“三哥？”

青離攏指握緊手心色澤緋紅的滿月靈石，遮目飛雪後的人群響起些嘁嘁喳喳，瞬時散去了空氣中彌漫的緊張與兵鋒殺氣。

一人自隊伍中馭馬而出，隨蹄聲穩重漸近，一襲白甲銀袍穿出風雪映亮滿目潔白。

眾人又驚又喜，“將軍？”

青離驅霜練行過平棘等三人的護守，皇楚眼中一亮，催馬上前，一把抓住霜練鬢側韁繩將她帶來身旁，“丫頭，可有受傷？”

青離搖頭，問道：“三哥，這是哪裏？你們怎在此？”

“再往前走不出三裏便是慶風嶺。”皇楚道。

“我們快到慶風嶺了？嘿，夫人的法子果然是對的！”少叔固大笑。

皇楚的目光一直鎖在青離身上，他們遲遲未到怕是遇上了麻煩，正暗自焦急間滿月靈石起了變化，他便知她必在附近，於是立即領人來尋。此刻見她安然無恙來到眼前，擔憂的心終於暗暗放下。

他環眼掃過大隊人馬，微微蹙眉，“不像打鬥過的樣子，你們並未被匈奴纏住？”

青離也露出疑惑的神色，“我們根本沒有遇上匈奴。起初我以為是匈奴未追上，但現在看來……似乎一開始便沒有人在後方追擊！”

“怎會如此？我收到消息伊維斜已率兵去追你們……”皇楚詫異道，忽而湧起股莫名強烈的不安與躁亂。

恰在這時，寒風送來急促馳近的碎蹄聲響，他目色一凜，雖立刻聽辨出來人並不足百仍是將青離嚴嚴護住，將士們亦皆嚴陣以待。

一小隊人馬疾馳而來，玄甲銀襦似柄柄利劍劃破風雪，卻是驚雲騎將士。呂立認出當先一人乃吳虢軍中，上前喝問：“你等當隨淳於公子支援肅州，何以來此？”

那人迅速翻身跪地，“參見將軍、夫人，末將奉淳於公子之命，通知將軍速速回防郢州城！”

“出什麽事了？”平棘問。

“大軍方馳入山間不久即發現了匈奴，山路崎嶇、匈奴人馬眾多，淳於公子與吳將軍帶兄弟們避過突襲暫時甩掉了追兵，便命吳將軍率大批人馬繼續前往肅州，獨自領了我等百名弟兄施計引開匈奴，之後命末將等繞道慶風嶺通知將軍速返郢州，以防敵軍攻城！”

“什麽？那現在豈不只有淳於公子一人對抗匈奴大軍？”少叔固驚道。

青離臉色一變，急忙轉頭，“三哥……！”皇楚已振臂喝道：“平棘呂立領一半人馬回郢州，其餘人跟我走！出發！”

“末將領命！”

·

寒刃相擊濺落刺目光火，鏘鏘聲響不斷，長槊彎刀相擦劃下，掃起碎雪狂飛如暴。

一陣兵刃交擊巨響尖銳，電光中兩個身影被猛力彈開。伊維斜猛勒馬韁才不至於連人帶馬翻滾在地，擡起陰鷙的雙眼望住對面同樣堪堪立穩的人，四目相接，無形的電火劈裂空氣激撞出濃重殺氣，籠罩了整個山頭！

匈奴大軍噤若寒蟬，四下唯聞風雪呼嘯。

忽而“哢”一聲無比刺耳的響起，只見條細小裂紋似閃電般迅速彎折爬過刀刃，緊接寶刀斷作兩截！伊維斜不可置信的轉回眼，眸色愈深，流動的空氣似乎愈加寒冷，漸漸，他唇際卻緩緩勾起意味不明的弧度，“果然是個人物！”

“彼此彼此。”淳於夜也升起絲若有似無的笑，便見一縷血紅自袖間蜿蜒而下，盤旋過紫月清霜槊在鋒刃處凝做一滴鮮艷緋色，滴落雪地。

“我失了兵器，你受了傷，看似不分上下，但我身後仍有千軍萬馬！”伊維斜道。

淳於夜清冽的眸子微擡，素來靜水明月般的雙眼射出懾人的狂霸冷傲，“戰場上手無寸鐵的將士當同廢人，方才一戰並非不分上下，而是我勝，你敗！在你的千軍萬馬攻過來之前，我會先殺了你！”

伊維斜暗斂了雙目將他看住，那頎長的身影挺拔乘於馬背，即使寒甲戎裝也掩不住輕雲流風般的清貴爾雅，然而此刻卻散發出不可忽視、睥睨千軍萬馬的雄武威嚴！

他以一人之身獨自面對萬餘大軍，卻始終保持了泰山壓頂不彎腰的沈穩氣勢，讓人在心膽俱震的同時，也難抑的升起敬佩之情！

“早聞驚雲騎中臥虎藏龍，卻不想除皇楚外還有如此猛將，今日實大開眼界！所以，”伊維斜扔掉手中斷刀，長臂一撈帶起烏金彎弓，鷹羽三菱箭精準瞄住淳於夜，箭鋒光寒連入雙眼冷厲的認真，“我更不可能放你活著離開！”

淳於夜淡似水的目光掃過凝光冷鋒落在他身上，“你還未察覺麽？”

伊維斜濃眉微蹙，揣摩他之意片刻，詢道：“什麽？”

“今年的雪崩來的比往年都要早，你未聽到動靜麽？”

清清靜靜一句話落下，帶起的卻是四下炸開鍋般的躁動！伊維斜大喝：“靜！”眾人噤聲，果然有隱隱約約的轟隆聲自高處綿延而下！他急怒盯住淳於夜，咬牙切齒，“你早設計好了！”

淳於夜微頜下顎，“不錯，我是故意拖延時間。我並未自大到敢以一人之力抵抗千軍萬馬，唯有借助外力。”

匈奴士兵們又有些慌了陣腳，伊維斜卻在一瞬明顯的震驚過後鎮靜下來， “你一開始已篤定我必受你激將，滯留此處與你對戰？”他審視對面男子。

淳於夜平靜回答：“你曾為了勝鎮國上將軍而放棄熱赫城，由此我推斷你是名自尊心頗重的將領。”

伊維斜剛硬的面容上露出了未加掩飾的欽佩之意，微挑唇角，“有膽識，也有計謀，你確實是個令人尊敬的對手！”

淳於夜與他相視半刻，緩緩開口：“謝謝。”

“你打算如何？雪崩來了，你一樣跑不掉。”伊維斜放下了手中彎弓，兩人竟似全然忘了即將滾滾而至的暴雪般平靜地談起了話。

淳於夜道：“大丈夫保家護國戎馬沙場，若以身報國也算求仁得仁。但於我而言，縱使僅剩一絲細小希望，亦將竭力逃出生天。因為，”他微微側頭，悠遠的眸光尋往了厚重風雪後的遙遙遠方，“有人，在等我歸來！”

伊維斜重新豎起弓箭，神容無比鄭重，“你是我征戰沙場多年，遇到的最令我敬佩的對手。如你所願，我會獨自與你戰至最後一刻！”

雪崩將至的倉皇恐懼被驟然湧起的戰氣所覆，兩名男子目視對方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認真與淩厲。

用自身全部的實力去酣暢淋漓痛戰一場，是對對手最大的尊重。而這場激戰究竟是以雙方在洶湧厚雪中同歸於盡，或是其中一方力竭而亡作為結束，在場萬餘人心中皆懷有不同的期望與答案。

·

寒風愈加凜冽，大雪遮目，稍稍遠處已難辨事物。夜色悄然籠近，萬裏天穹烏灰暗沈，連接無盡的雪將世界鋪展為一片灰茫茫。

搜尋的人們三五成群分布半山腰，半日下來卻始終一無所獲，不論匈奴或是淳於夜，皆連一絲蹤影也無。

“夜————”

“四哥——”

急切的喊聲一次次被兇猛的風雪吞沒，皇楚與青離馳馬尋過半面雪地，面對滿目空曠的灰白，神色中焦躁欲濃。

青離的嗓音已有些沙啞，又呼喚了幾聲仍全無回應，拂開迎面吹來的鵝毛雪花，擔憂轉頭，“驚雲騎都要將整座山翻過來了，四哥究竟在哪裏？”

皇楚擡首望向通往山頂的方向，調轉馬頭，“我再往上找，你回少叔固那裏！”

“我也要去！”青離不給他否決的間隙一震馬韁跟上。

兩人未行多久便見有積雪堆疊，明顯比半山腰與山腳濕厚。青離蹙眉， “這是……”

“是雪崩。”皇楚道，眼底翻起隱隱的深暗。

青離下意識脫口：“四哥他不會……！”

“不會！”皇楚大聲打斷，臉色卻已煞白。

青離緊揪住袖袂，咬了咬唇。雖然他極力保持著理智與鎮靜，但自聽到那將士帶來的消息那刻，她便感到了籠著他的那股強烈不安。

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與發自內心深處的慌亂！

皇楚閉了閉目強迫自己沈下紊亂的心跳，正欲打馬前行，耳側卻忽而響起青離顫抖的聲音：“三哥……那裏……”

他延她戰栗的指尖望去，目光停落的瞬間，令人窒息的寒冷將周身血液狠狠凍結！

“夜！！”

一柄長槊直直矗立於狂風暴雪中幽幽散開冷冽寒光，槊尾深入雪地處一片冷甲刺目，皇楚翻下馬狂奔去，刨開積雪將淳於夜扶入臂彎，觸手冰涼的戰甲與僵硬的身軀似一刃極鈍的冷鋒猛的割裂了心臟！

“四哥！”

青離也已追了過來，見到皇楚懷裏早無氣息的人，最後那一點希望終究熄滅，頓時整顆心沈沈砸落！

她雙腿一軟跪入雪地，淚如雨下，“四哥……”

皇楚拽過肩上戰袍裹住淳於夜冰冷的身體，翻掌輸送真氣，卻只感似有座巨大堅硬的鐵墻將他的一切努力完全擋了回來！

血絲在他眼中如電痕般迅速蔓延開，他不死心的不斷運起內力輸入他心口，拼盡全力的嘗試一次次落空，帶著他的心也一分分深寒千丈，最終，他一語不發，緊緊將他攬入懷中。

青離並未阻止他做無用之功，只緊握住淳於夜寒冰般的手，眼淚顆顆滴落在僵冷的手背，滾燙的溫度，卻無法傳遞與他一分。

夜幕終於毫無聲息的覆蓋了銀裝素裹的大地，月色孤冷俯瞰遠近綿延的雪峰。

雪花拂過孤零零插入雪地那柄紫月清霜槊，銀鋒冷刃在深黑的夜色中凝結一點明光如月，淡微清澈，恍似昔日靜似清水的眼眸。

不知過了多久，風雪環繞中，只餘留了青離一人斷斷續續的低聲啜泣。

皇楚布滿血絲的雙目凝於淳於夜了無生息的臉，忽而他仰天長嘯，撕心裂肺的徹骨悲鳴貫穿重重飛雪，凜凜狂風席卷中震震直上，響徹九天！

寒夜已至，風雪未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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