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狂奔了多久青離才放緩了馬速，混亂聲已無蹤，碎蹄噠噠一下一下敲擊著深夜，寂靜與黑暗自天地四方包裹而來。

前方有兩間廢棄的木屋，兩人躲了進去閉緊房門。

時間點滴流逝，月光穿過木窗將青離來回踱步的影子投落地面，淩婕始終立於一處，緊攥的衣袖與蒼白的面色流露了焦亂的心情。

終於，她忍不住沖往門口，青離將她攔住，“你不要出去，萬一遇上什麽便危險了！”

淩婕道：“可是已經這麽久了……”

“也許是……找我們太費時間……”青離越說也越沒了底氣，分明那般清楚那個男子的能耐，卻是分毫也壓抑不住胸口翻騰的那股濃濃的擔憂。

擡眼觸到淩婕心神不定的模樣，她強自壓下心頭紛亂，安慰道：“你放心，四哥不會有事！他那般重視你，怎會讓你為他傷心？”

淩婕長睫輕闔斂去即將湧出的淚液，“我不該待他那般冷淡，我不想那樣的……”

青離輕握她的手，“你想如何待他、想對他說什麽，等他來了，就按你心中想的去做！誠實的面對自己與他，可好？”

淩婕白皙的面容暈開一層淡淡的紅潤，輕點了下頭，“嗯！”

青離欣慰一笑，這時門外響起些動靜，她警覺的將淩婕護住，暗握長鞭。老舊的木門“吱呀”一聲開啟，月色大片沖入室內，背光處一襲頎長身影挺拔而立。

“三哥！”青離驚喜撲過去，“可有受傷？”

“將軍，他……呢？”

淩婕的聲音自身後傳來，青離才發現竟不見淳於夜。轉首見皇楚神色凝重，頓感有異，“三哥……四哥呢？”

皇楚的目光帶過她沈重的停在淩婕身上，半日，轉開眼隱忍著什麽低聲道：“他……無法來見你！”

淩婕面色煞白似要暈了過去，青離向她擡步卻感手心一緊，皇楚對她微微搖頭，與那濃濁不穩的聲音相反，他漆黑的俊眼中無一絲悲戚，竟有抹詭異的……笑？

她狐疑的睜大眼，皇楚向淩婕那邊使了個眼色又朝她挑了挑眉，她豁然大悟，眨眨眼，彎唇。

可惜淩婕一直沈在震驚中，絲毫未留意他二人這番無聲交流，待她擡眼時青離已換上幅泫然欲泣的神情，“三哥，四哥身手了得，怎會……？”

皇楚沈聲道：“當時太過混亂，夜被人偷襲，我正無法脫身，救不了他……！”

“那他現在……”青離輕顫道。

皇楚搖頭，“現在……恐怕已經……”

淩婕似被什麽猛鑿了下清醒過來，急聲問：“他在何處？我可以救他！”

皇楚悲哀低嘆，“他在隔壁，你去看看他吧！我想，他也想見見你……”

淩婕心口一窒，沖出房門。兩間木屋並排，來到那扇木門外那刻全身的勇氣都被抽空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滅頂襲來！

門扇被顫抖的手推開，月光自身後穿入照亮了房中長身玉立的男子。淳於夜正系起風氅，看到她突然出現，一怔。

淩婕沖至他面前拉起他左臂，風氅滑開露出湛藍衣袖上已變得暗紅的血漬，忍了一晚的淚水忽而便決堤般湧出了眼眶，“你受了那麽重的傷怎麽還站著？快躺下讓我看看……”雖是如此說，她卻緊攥著他胸前衣襟不肯放手，仿佛自己都不知該怎麽做。

“淩婕，我沒有受傷……”淳於夜詫異道。

淩婕泣不成聲，“這麽多血你還說沒有受傷！快讓我看看……！”

“除了手臂我沒有再受傷。”他握住她的手安撫她的戰栗，而淩婕的心神卻已茫亂成一團，無法思索任何，只那麽看著他，眼淚簌簌滑落面頰。

淳於夜輕聲一嘆，解開風氅脫下，“你看，”月光稀疏灑在房中，可辨他衣衫上零落的血跡，“臂上以外都是別人的血！”怕她擔心他急忙解釋，素來淡緩的語調分明有絲慌措。

淩婕怔怔，漸漸緩回心緒，確定沒有傷口才呼出一口長氣，登時周身一軟。淳於夜將她扶入臂彎，她擡手拭去額際冷汗，眼中恍惚漸散，立即觸到雙柔和的眸光。

心口一撞，她下意識退出了他的懷抱，淳於夜楞了下，輕咳了聲收回手，“……對不起。”

“不要緊……”淩婕輕聲道。

“我是指……那日廚房中，我無端提出那般無理要求，讓你氣了這些日子，對不起！”淳於夜凝眉。

淩婕極輕一笑搖了搖頭，漫上絲苦澀，“我並非氣你，我……是在氣我自己！”他疑惑的目光令她微微暈紅了臉頰，憶起方才憂他念他的急切與答應青離的話，不再瑟縮，掀起長睫與他相視，“我氣自己，在聽到你說為了責任才娶我時為何那般心痛！我氣自己……對你……”

“婕兒……！”淳於夜忽然執起她雙手緊緊握在掌心，沈吟片刻，“其實我那時並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怕你拒絕，才拿軍營中的事……我是真心希望你願意……嫁我！”

不知來自於誰的顫抖帶起兩個人兩顆心的湧動，淩婕被他的目光緊鎖，他清淡如靜月如清水的眸子閃動著炙熱的色澤，似是冬去春來，水暖風輕，驕茫映照入她心底，融化了冰凝的湖面，一時鳥語花香，萬籟覆蘇！

相望浮起一笑，他輕柔將她環入懷中。

幽香浮動鼻息間蘊起他滿心暖意，他滿足一嘆，輕柔而鄭重許諾：“回到郢州城，我們即刻成親！待此戰平息我便陪你走遍天涯，你行醫，我授業，再不問朝堂政事與世家恩怨，做一對神仙眷侶！”

淩婕在腦海中勾畫那幅美景，盈起滿目清澄。繼而微一蹙眉，擡頭：“可是還未知會家裏便成親，未免倉促……”

“婕兒，你我已相識近十三年！十三年，並不倉促。”淳於夜微微低頭，“我們早已至婚嫁之年，每次見到楚與青離那般恩愛美滿，我都很羨慕。我想，給你那樣的幸福！”

他清澈的雙眸凝視於她，深光清亮映入她眸心，在心頭漾開極致的柔軟，溫熱的清液滑出眼角，卻與先前截然不同。

她流著淚微笑，點頭，他擁緊她，溫柔吻去喜悅的淚液。

依偎良久，淩婕忽而道：“對了，方才你為何不來見我？我還以為你……”

淳於夜道：“楚說我儀容不整失禮於人，偏要我來這裏整理一番。我卻覺得並無何不妥……”

“可是將軍說你被人偷襲，他來不及救你！”

“的確是這樣，但我自己避開了。”淳於夜面上閃過異樣，放開她，“究竟他都對你說了什麽？”

淩婕皺眉，“他好像也沒說什麽……但當時我太緊張，腦子裏一團亂，聽到他與青離一人一句接下去，便六神無主了！啊，他們……！”她恍然擡眼觸到他了然的神色，靜靜對視一陣，淺淺彎唇，“看來，我們要好好謝謝他們。”

淳於夜也牽了牽唇，輕撫她柔順的長發，“他們嚇唬你，我看，要好好算賬才是！”

·

長空夜靜，朗月映照曠野無邊。

“哈哈哈哈……”

張揚暢快的笑聲被夜風送至廣闊草原的每一個角落，回音不絕。青離回身倒步慢走，挖苦：“你還笑的出來！你將淩婕嚇做那般模樣，四哥才不會放過你！”

皇楚負手而行，絲毫不以為意，“有你陪我頂著，我怕什麽？”

“我何時說過陪你？你自己受著去吧！”青離一扭頭。

“丫頭，你也是元兇之一！別想逃！”皇楚瞇了眼警告。

青離朝他揚眉，“我當真逃了，你又能奈我何？”言罷，拔腿便跑。

“看你能逃到何處！”皇楚一撩衣擺追去。

“跑到天邊你追得到麽？”

“你盡管試試！”

放肆的笑鬧飄蕩雲端綿延至漆黑的天際，群星閃爍，似也含笑望著這片大地。

青離回頭張望身後的人還有多遠，皇楚突然翻身一躍落至她面前，她來不及停步便猛地撞入了他懷中，光影一晃觸到他眼裏閃動的危險色澤，暗叫不妙，立即求饒：“三哥，我錯了！”

“晚了，準備受罰吧！”皇楚勾起抹邪肆俊笑。

青離便知已無轉圜餘地，皺了皺臉，“罰輕點兒。”

皇楚見她那可憐兮兮的模樣，心中一動，神色放柔，“丫頭，今晚那些話，對我再說一遍！”

青離面色倏然一紅，轉開眼，“……什麽話？”

皇楚扳正她的臉不讓她躲，“你對那牧民女孩兒說的話，再對我說一遍！”

他灼熱的目光禁錮住她的雙眼，似燦爛的焰火在眼前綻開了絢爛動人的火花，點點星火濺落心頭，將她的心、她的神融做一片柔軟。

她凝視他，“你一定要聽？”

“要聽。”他道。

“聽了可不許拒絕、不許後悔？”

“不拒絕，不後悔。”

青離綻開欣悅一笑，一轉身對天空大聲喊道：“我的夫君——今生——只許用那般深情的目光看我一人！只許對我一人露出那般溫柔的笑——唔……”

語音未落，雙唇已被他堵住，他的十指深深穿入她的發絲間將她向自己貼近，狂肆攻掠的舌與熾熱的呼吸向她傳遞著身心的激動。

“丫頭……丫頭，”長舌勾纏過她的舌尖滑出，他攬緊她的腰薄唇貼合柔涼的面頰摩挲，“三哥今生今世都只會那般看你、只會那般對你笑！只對你……！”

青離輕撫咫尺間這張俊美無比的臉龐，烏睫下眸光清澄，“說好了，只對我？”

皇楚輕抵住她的額頭，唇際彎起完美而溫柔的弧度，低柔應她：“嗯。只對你。”

霎時有片璀璨星芒在她心頭亮開，神魂沸騰的湧動驅使她主動攀住他的脖頸吻上了他薄削的雙唇，輕柔如水的觸感瞬間流逝，而另一人卻震驚在這一剎，久久未能回神！

他漆黑的眸心倒映她透有淡淡羞澀的笑顏，她輕細的語音一下便深深印入了心底最深的柔軟：“楚……”

胸腔充斥著難以壓抑的劇烈鼓動，皇楚自狂熱翻湧的喜悅與震動中牽扯回心緒，“你……喚我什麽？”

青離面色愈加瑩潤，清晰吐出：“楚。”

皇楚捧起她的臉龐重重吻了下，星亮的目色凝住她：“再喚一遍……”

“楚！”她對他露出清瑩的笑，他的吻細碎落在她的額際、眉心、眼周……伴隨火熱而微顫的低語，“再喚一遍！丫頭，三哥喜歡聽！”

“楚！”

“好聽！再喚！”

“楚！楚！楚……啊！”身體猛一騰空，卻是皇楚忽而將她打橫抱起，擡眼撞入他似有星宇閃爍的含笑朗目，流光爍爍，一時令她眩惑的忘了驚呼。

皇楚俯首在她唇上重重一吻，而後抱著她大笑著旋轉開來。

風悠揚，似輕柔的手掌撫過漠漠無際的牧野，月皎潔，毫不保留傾灑滿世靜謐銀光。

飄揚的風氅在夜色中劃開流嵐般的雲影，萬裏星辰下女子銀鈴般的笑聲與男子豪放暢快的長笑重疊交纏，蕩漾於茫茫草原，綿綿無盡。

作者有話要說：

光棍節過後，這就又成了一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