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雨水來得特別早，還只是初夏便已細雨連日，遠近天際烏雲滿布，無端壓抑。

冗沈的鐘聲回蕩於普陀寺上空灰蒙蒙的天穹，緩慢悠長，青離步出禪房，微一揮手屏退正欲相隨的沁蘭，獨自撐了把紫竹傘踏入雨中。

院落中央一株千年菩提樹枝繁葉茂遮擋了雨絲，她撫上古老雄壯的樹幹，指下粗糙的觸感分明無比，似傳達來它挺立千百年，看遍滄海桑田後沈澱下的睿智。

慧靈方丈慈悲的笑容仍在腦海，那笑乍一見似乎深不可測，細看卻又只是毫無他意的微笑，而再次探究卻又別具深味……

如此反覆、循環，永無止盡。

萬象心生，心生萬象，天地萬物，唯心而已。

而她的心終究在這滾滾紅塵中翻騰、在世俗爭鬥中喘息，達不到超脫的境界，因此，看山不似山，看水不似水。

距龍嘯寒與朗桓墨離開王都已有些時日，這場看似突然實則醞釀已久的大戰，無疑為黎民百姓帶來了巨大沖擊，酆城大軍虛待主帥，驚雲騎已做好了隨時出軍的準備……

她有預感，隨著大戰漸熱，那一直隱於暗處的神秘黑手即將浮出水面！而同時也隱約感到在那之前，將要面對從未面對過的考驗！

一種絕對稱不上激動的緊張重重壓住了她的心神，那是一種踩在峭壁邊的惶惑與不安。

這場戰爭將在九州、乃至他國疆土掀起前所未有的驚濤駭浪，在這場刀光與鮮血交織而成的狂風暴雨中，她無法預測將面臨什麽，又將失去什麽……

在這一觸即發的時刻，她靜不下這顆心。

閉目合掌，虔心祈禱。為已出戰在外的人，為即將踏上沙場的人，為立於沒有硝煙的戰場的人。

輕輕一嘆，青離重新撐開傘，轉身那刻墜入了一雙溫玉般的眼眸，瞬時一怔。

他並未執傘，一襲淺灰披風靜靜立於遠處的雨簾中，不知已有多久。

雨絲濺落寬闊的肩頭，他的臉、他的發已染有濕意，卻絲毫無損那高貴舒雅的氣息，便似雨水洗盡的明玉，清透明澈。

她快步行至他面前，“你何時來的？”

“有一會兒了。我看你很入神，便沒去打擾。”朗桓瀟淡緩笑說，雨水順著鬢角滑下清俊的面龐，他註意到青離似乎在猶豫該不該為他撐傘，微一牽唇，擡步往前殿。青離跟上。

·

今日香客不多，時而會有風過摩挲草木發出窸窣細響，瀝瀝雨聲相伴，襯得四下尤為清靜。

朗桓瀟問：“許了什麽願？”

“龍少將軍與墨王在外對敵，三哥也即將出戰，我許願他們平安，也希望皇上早日平息這次動亂，百姓們早些脫離水火……”青離慢慢道。

朗桓瀟無聲一笑，“我還以為其中也會有我。”

青離錯愕了下，轉眼處，他眼中似有異樣深光落入灰青色的雨幕中，緩緩不見，繼而淡笑望來，“你放心，我曾於漠北與龍少將軍並戰，親眼見他何等勇猛無匹。九弟雖看似漫不經心，但於沙場卻是殺伐果決。無人可輕易傷到他們。”

“嗯。”青離輕輕點頭。這時兩人已行至前殿外，空地中央那鼎巨大的四足青銅寶鼎中升起煙霧繚繞，模糊了本已陰沈的天色。

青離道：“我去叫沁蘭，你也快去茹姐姐那裏吧。”

朗桓瀟停步，青離已行出一段距離，忽而聽到他低低的話語在雨聲中清晰響起：“我今日來此，並非為別人。”停頓了下，“從前也不是。”

青離驀然頓住腳步，回身。

雨霧中清雋俊美的男子仍噙著淡淡的笑，雨絲清亮落在眼底，轉作眸心深處灼人的光色，穿透濃雨深深望來。

隔著十幾步遠無聲相視，風卷起他淺灰色披風露出玄黑戰衣，寒甲冷光霎時在青離眼中劃開裂痕，掠起周身驚涼！

“你……！”

“我要出征了。明日，酆城。”朗桓瀟安靜微笑。

青離面色煞白，握住傘柄的手猛然一緊。

酆城！酆城三十萬大軍主帥始終懸而未決，終於有了結果！

蜀地天險，齊酚在那處屯兵已久乃叛軍中備戰最為充足者，若齊酚與原中、秦宿三軍匯合，南北叛軍連成一線戰況便岌岌可危！在那之前斷掉蜀軍乃至關重要，卻又何其艱難危險？三十萬軍權又豈可輕易交付？

這項重任務必要交給一個可信並足夠有能力的人！

皇上在這種時刻選擇相信他，她早該想到，是他！

心頭驟沈，她做不出任何反應，只能註視他一如既往雲淡風輕的說：“我方離開皇宮，無論如何，也想在走之前見你一面。”

不知何時風雨漸疾，吹起青離的裙袂在雨中綻開煙影般的深痕。

朗桓瀟身後便是浩浩天幕，他獨自立於暮雲濃重下，衣袍翻飛，那深濃的色澤那般濃郁，似一抹墨跡塗在了晦暗的天地間。

盡管她初遇他便是在戰場，但她從未見過他戎裝甲胄的模樣，玄袍墨甲的他依舊朗朗豐神，卻似斂入了長劍鋒冷的利光，刺得她眼底隱隱發漲。

她此刻才發現他神色中隱著的疲憊，那是多日未曾安眠的疲憊。

她開口，感到喉間一片哽澀，“你……一定要萬事小心！”

朗桓瀟在她隱約顫抖的輕語中緩緩浮起清柔的笑，“我不會有事。下次見面，應該，是在漠北了吧。”

不是疑問，而是陳述。他知道驚雲騎懸而不發的原因，知道這場戰爭將牽扯國與國的糾葛，也知道，她必會陪那個男子上戰場。

她曾為了躲開他去到那個冰天雪地的世界，而這次，卻是為了追隨另一人的腳步。

深深闔目，深深呼吸。有什麽從心頭重重碾壓而過，緩慢的速度，留下清晰的痛楚。

“等我，我會……去見你。”他轉身，帶著這句低語漸漸隱入濃重的雨幕後。

·

馬車一路飛馳，泥濘飛濺。

青離倚靠車壁，裊裊熏香盤旋過輕闔的雙目，在漆黑的腦海印下深深淺淺的繚亂，車外淩亂的風雨將心緒攪做一灘渾濁，理不清絲毫。

上將軍府籠於瀟瀟暮雨下，門庭寬闊。

檐下紅燈隨風微曳，搖晃的燈火交織雨光流動出朦朧霧霭。

青離下了馬車疾步邁入華門，她不想與任何人說話，只想找個地方好好休息一下，普陀寺中那短短的談話似乎抽離了全身的力氣，幾乎讓她隨時都可能倒下。

長廊處呂自、汀蘭、絳蘭與芝蘭迎了上來，四人神色都有些異樣，青離微挑眉，“出什麽事了？”

呂自忙道：“夫人多慮了，無事。”汀蘭與芝蘭也神情遮掩的點頭。

青離不看他們，只看住憤憤難平的絳蘭，“你說。”

另外三人朝絳蘭使眼色，絳蘭猶豫了下，終是難耐怒意道：“小姐要我說，我就說！小姐嫁入上將軍府我們姐妹便是上將軍府的人，若他日這府中有了第二個女人，絳蘭絕不事二主！”

青離的心被狠狠鑿了下，眼前一黑！她聽到呂自疾聲道：“將軍何曾答允娶鳳家小姐？你這麽說置將軍於何處？”

絳蘭道：“將軍若待小姐全心全意，我便奉他為主敬他如神！他若有負小姐，便是我蘭音坊的仇人！”

原已雜亂無章的腦中此刻更滿是嗡嗡作響，窒悶的心口堵得呼吸都有些困難。混亂中青離似聽到汀蘭、芝蘭與身側的沁蘭也加入了爭執，她緩緩握緊手心強迫自己立穩，擡步。

“小姐……”

“夫人……”

幾人追來擔憂叫道，只見她神情平靜，卻有抹懾人霜色漫上了眸底，比此刻暗下的夜幕更加濃暗陰沈，讓人心底發怵！她一語未發，疾步前行。

·

院落清寥，雨水敲打蔥蘢花草的聲音響徹了空氣中。

青離才至書房外便聞個蒼老的聲音勸道：“縱觀今日朝堂文首鳳家，武首皇家，若兩家聯姻於彼此皆有百利而無一害！況且鳳家小姐傾國絕色，天下間也唯有上將軍天人之姿能配！結為佳偶，必是天下傳唱的一段美事……”

青離未待皇楚開口便猛地推開了門，房中兩人驚訝轉首，她才看到來說親的人錦袍金帶、鶴發銀須，竟是長鹿侯。

朝中資歷深高的元老大臣她素來極為尊重，但那是平日。

長鹿侯被驚了一下，看清來人後不免尷尬，卻倚仗身為長輩的威望鎮定笑道：“原來是將軍夫人。老夫今日代鳳相提親，夫人與鳳家小姐相熟，也知鳳家小姐嫻良溫慧，今後多一位閨中姐妹……”

“侯爺錯了。”青離打斷他，“鳳姑娘嫻良溫慧，子青卻是個蠻橫悍婦，最不需的就是閨中姐妹！煩請侯爺回去告訴鳳相，若心疼女兒便莫送她羊入虎口！”言罷，也未顧禮儀便轉身離去，將一切甩給了皇楚應付。從頭至尾，她未看一眼他面上表情。

作者有話要說：

人生三境界：“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註意第二句和文中句子的差別，雖然只是一字之差，但意思已經天差地遠了。至於是什麽意思，前面的去查工具書，文中那句自己體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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