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

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

雨聲嘩嘩啦啦落了滿殿，泥草潮濕的味道覆蓋了淡淡熏香浮動於空氣中。青離的目光無意識在這幾個字上停留了良久，直至有人自後方握住了執筆的手，才發現筆尖處一抹墨色將薄紙洇透了數頁。

一只手臂環來腰際，她落入個寬闊溫暖的胸膛。感受他平緩的呼吸吹落在額際，她仰首對上他俊朗的面龐，“這麽快就談完了？”

皇楚正目視箋紙上的文字若有所思，隨聲道：“一句話的事，能談多久？”

“聯姻鳳家，便意味著從此權勢再無人能及，你不心動麽？鳳相既有心籠絡，又怎會簡單作罷？而且……鳳姑娘鐘情於你良久，不假思索便拒絕人家，不可惜麽？”青離道，自己也不知這般正事出口怎就帶了些難抑的尖利味道。

鳳兮儀心系皇楚多年，鳳家欲與上將軍府結姻，今日鳳相請長鹿侯登門提親原本便不是意料之外的事。

而話真正說開了，卻使那日園中落紅飛花下，美人君子吟琴弄劍的一幕在腦海中變得莫名刺眼！

即便從前無數次親眼見他二人郎才女貌何其般配，亦未曾有過異樣之感，但一切真正發生了，卻忽有種難言而強烈的孤獨感沖擊著心頭！

似墜入了漆黑冰冷的深淵，緩緩抽離的溫度讓她在混亂中清楚的意識到，她爭不過天意、爭不過現實！

前一刻還在眼前的人，不知何時會突然去到她看不到、護不了的地方，她是那般渺小而無力，她所能做的不過是緊緊抓住現在、抓牢此刻所握有的！

但是，她迷茫了，她想抓住的那些，真的，在她的手中麽……

皇楚聞言轉來眸光，修指一挑勾起她的下顎，瞇眸看住她：“我想要無人能及的權勢，可以自己去取，不需倚仗聯姻。我若無意結交鳳家，誰人能奈我何？至於鳳兮儀……你希望我為此可惜麽？”

青離本能便蹙眉搖首。一絲笑意閃過皇楚漆的神色，他在她唇角飛快印下一吻，“這才乖！”

青離對自己這半分亦未猶豫的反應微有羞惱，但想起方才那刻的心境，又忍不住緊緊投入他懷中，“三哥，你不可以娶鳳兮儀，也不可以娶別人！你發過誓，今生只娶我一人！”

“全天下都知道，我想賴也賴不掉！”皇楚撫著她的發絲輕笑，蜷指刮了刮她的鼻梁。

青離心頭一緊，撐起身目視他，“你想賴麽？”

皇楚神色中的閑適漸漸轉為幽深，凝視她的雙眼，緩緩道：“丫頭，即便有人拿天地萬物來跟我交換我也不肯，又怎會想賴掉？我只怕，將來，是你想將我推給別人！”

青離胸口猛然窒悶，書案上雪白箋紙上的字句無比醒目。

回到房中腦海似乎一片空白，執起筆未加思索便寫下了這句話，潛意識中好像已經決定，若他另娶，她便消失！

這個世間，那個世間，哪裏都好，她寧可在兩個天空下回憶思念，也不願在咫尺間與她人分享！

才只是個提議而已她已反應這般激烈，究竟是何時起對他產生了如此根深蒂固的獨占欲？她明明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場婚姻的意義，明明決定過不幹涉他再娶納妾，但此刻一切都變了，她已回不去那時超然的心境。

她只知道，任性也好，自私也罷，與其他女子分享他的溫柔、他的愛護，她受不了！

“三哥……”青離幾乎是無助的攥緊了皇楚臂上衣袖，將臉深深埋在他的頸窩，“我知道我的要求很無理，但我接受不了！你再寵我一回，答應我……至少在我還在這個世界的日子，只有我一人，好麽？”

她的不安通過相貼的身體那般清晰傳來，皇楚劍眉深蹙，倏爾將她壓倒在地。青離一詫：“三……”

話未出口溫軟的薄唇已輕輕貼來，他寬大的掌心貼合她的後背來回摩挲，用一份溫熱一點一點融化她心頭那片冰冷黑暗。

他的唇游移著輕點在她的眼周、鼻尖、臉頰、脖頸……灑下熾熱的低語：“你想要什麽，我都會給你……告訴我，究竟我要怎樣做，才能讓你完全將一切都交給我？我都會依你……”

“我……不知道……”青離心底輕顫，微微側開緋紅的臉避開了他將要落下的吻。

身下軟玉溫香旖旎，雲鬢微散處一抹緋潤宛轉雪顔，誘人心神。皇楚眼中漫過深濃暗色，似下了某個決定，指尖一挑輕易解開了她腰間衣帶。

青離大駭，急忙捉住他正探入裏間的手，“三哥！”

墨色瞳仁中已燒起的濃烈色澤在她驚懼又懇求的目光中逐漸熄滅，皇楚懊惱的嘆息一聲，將頭埋在她清柔似水的發絲間，聲音微啞：“別動，就這樣一會兒……”

青離任他壓在身上不敢動絲毫，須臾，皇楚起身已神情如常，握住她的手將她拉起。“三哥？”青離疑道。皇楚一徑牽她前行，頭也未回，“跟我來。”

·

祠堂中淡煙裊裊，一路行過光火黯淡的燭臺與座座靈牌，石門緩緩開啟，皇楚拉著青離入內。

室內仍是一貫的幽黑寂靜，皇楚取出一本玄底燙金紋的硬皮書冊遞來，“外公去世後，我便將皇家的宗譜收於此處。打開看看？”

青離翻開這本《皇氏家乘》，世系表之尾，皇楚的字號爵位等詳細記述後，方方正正寫了：妻，青離。

不是解語公主，不是蘭子青，只是“青離”，並且，再沒有為任何人留有位置。

眼中盤旋的疑惑與凝重化作了無法抑制的震動，輕細的呼吸與持宗譜的手都在隱隱顫抖。

她那些莫名的不安與暗潮般埋在心底的恐懼是多麽多餘，而她沖動之中在心裏單方面決定下的結局對他又是多麽不公？他一直是那般疼寵珍視她，不會讓任何人插足他們之間！

手中物被人抽走，闔上置於一旁，一雙寬大的手掌輕柔捧起臉頰，便對上了他星光般熠亮灼人的雙眸。

“三哥……”

修指撫過她細長的眉，皇楚俯首吻下，“那場婚禮，那個誓言，從頭至尾，每一字，我都是認真的！”四唇相觸，他一字一字道出低沈卻無比鄭重的話語，繼而緊緊覆蓋了她的雙唇。

霸道、冗長又飽含深情的吻，似乎通過唇舌的接觸直接撼動了她的神魂深處，將百般滋味攪泛在一起，化作滾燙熱液溢出了眼底。

鹹澀的淚水延面龐滑落唇間，皇楚微啟雙眸，迷離醉人的眸光自細密的烏睫下漾來，長舌滑出舔舐過她濕潤的面頰，往來徘徊於顫動的眼角，“離兒……為什麽要哭？”

沈冗喘息間火熱的呼吸吹動她的眼睫輕顫，他以指腹拂過她的眼瞼，不給她回答的間隙再次堵上柔軟的唇，反覆輾轉流連，最終才不舍的放開。

註視她清嬈的面容，他忍不住又在她唇上輕輕一吻，才輕抵她的額頭，再次問：“為什麽要哭？”

青離擡手撫摸眼前英俊的臉，越來越多的淚液蘊滿了眼底，“……可是我，終有一天……要回到那個世界……怎麽辦？”

皇楚眼中的光彩瞬間暗了下來，似烏雲蔽日，滿世漆寂。半晌，他才以一種低啞的聲音戲謔：“你這丫頭總是在這種時候煞風景，當真不解風情！一心想著回去，你舍得我麽？”他輕啄著她的耳垂，舌尖盤旋於圓潤的耳珠，“舍得麽？嗯？”

分明是雲淡風輕略帶調侃的語氣，卻似攜了濃濁的悲涼鉆入耳中，令青離的心狠狠抽痛，連帶起身體不住輕顫。

舍得？如何舍得？就是舍不得，才會心痛，才會流淚！

皇楚在那一陣陣細小的戰栗中停下了溫存的動作，青離擡起通紅的雙眼，似乎見他眼中迅速隱去抹覆雜的墨色。

他轉身步往懸於墻壁的兩幅畫像，撩起一幅，顯露出墻壁上一處巴掌大小的暗格。打開暗格，似取了什麽東西轉來，青離在他的示意下伸出手，便感到極其冰寒的一物落入掌心。低頭一看，竟是枚寒白若雪的月色玉魄！

青離大驚擡眼，皇楚面上已是平日那般從容俊美的淺笑，“昆山白玉魄原本便是父親贈予母親之物，這些年一直在皇家。今後，它是你的。”

“……你真的，願意我回去？”青離咬了咬唇，哽咽開口，玉魄的寒冷自緊攥的手心擴散周身，這一刻，甚至不知想聽到怎樣的回答。

皇楚無聲一嘆，寬大的手掌包裹住她的手，放在心臟躍動的心口。

便聽他那樣低柔的緩緩道：“我接受你的任何決定，只要你快樂。在那一刻真正到來前，你不一定會選擇割舍我，對麽？離兒？”

手中的冰涼都被他掌心的溫熱融化了，那溫暖一直湧到了心底。清淚迷蒙的雙眼澄光淡轉，她在他柔情滿溢的凝視中漸漸浮起淺淺的笑。

不論將來將面臨怎樣的抉擇，至少此刻他們擁有彼此，只有彼此！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