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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白日依山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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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弦淩波紅酥手,琴音繞梁逾三千。滿庭飛花碎如雪,銀劍光寒凝如練。

青離自蘭音坊回到府中,邁入花園時看到的便是這幅景象。

漫天飛紅中一柄長劍清光漣漣,一襲白影似銀龍騰翔,石案旁鳳兮儀素手撫琴,落英飄落雪色雲綃,點綴出紅梅傲雪的姣艷動人。

君子舞劍,美人弄樂,怎麽看,都是一段天造地設的絕世佳話!

琴音杳杳遠去,似雲峰霧緲。銀劍簌簌,流光回旋。

花落,光凝,樂散。

雲袖輕拂,鳳兮儀在庭院中長身而立的男子轉來時盈起滿目清輝,他的目光卻未在她身上停滯一瞬,徑自投向了靜靜立於回廊下的人。

青離擡步,前行間微風流轉拂落輕花,點上淡紫綃裙。

明媚春光下皇楚揚起俊邁瀟灑的笑,收起蒼雲劍將她攬過。走近才發現他額上有些細汗,青離為他拭去,軟袖廝磨處,皇楚眼中笑意微盛。

鳳兮儀起身,玉容清媚,“兮儀見過公主!”

“許久未見,鳳姑娘的琴聲還是這般美妙!”青離讚美。

“公主過獎!”鳳兮儀目色清靈轉向皇楚,“世子新得這柄九霄環佩音韻松透,乃難得的好琴。兮儀職責已盡,是時候告辭了。”

“今日有勞兮儀姑娘試琴,呂自,送客。”皇楚禮貌笑道,吩咐。

鳳兮儀優雅一福,由呂自恭敬送出府中。目送那娉婷的背影消失於重重花樹後,青離的目光才落於石案上形制古樸的古琴,片刻,又不解的轉往皇楚。

皇楚道:“兮儀姑娘替鳳相送來,正好請她幫忙一試。倒是柄好琴。”

“特地找來這般珍貴名琴,想是費了不少心思。前些日子似乎還邀你賞樂游園來著,鳳相近來對你很是殷勤啊。”青離道。

皇楚勾唇,“這朝中哪個不對你夫君我殷勤?”

青離輕掠他一眼,“狂妄!”

“丫頭,難道你夫君沒有狂妄的資本麽?”皇楚俊眉一挑。

青離不以為然的轉開臉,這時呂自返回園中稟報龍少將軍晚膳宴請,皇楚應下邀約揮退了呂自,青離轉身行往寢殿,“我去換衣服,你不許進來!”

“有什麽可回避?你身上哪裏我沒看過?”皇楚負手立於原地,戲謔。

一縷緋紅在青離白皙的面頰迅速暈開,那夜情緒太過失控,竟絲毫未意識到當時是未著寸縷的面對他!此刻聽他光天化日下這般直白提起,她又羞又惱卻無從發怒,只當未聽到,提起裙擺快步前行。

皇楚臉上笑容愈發自得,“多少女子想讓我看,你還躲?你沒瞧見外面那些姑娘看見我有多癡迷?”

“是啊,全天下的姑娘都看你癡迷,你還在這府中做什麽?你的嬌花美人在外面呢!”青離回頭朝他做了個鬼臉。

皇楚心情大好,哈哈大笑著上前湊至她耳邊:“可惜萬千嬌花美人,都抵不過眼前這一個!”他猝不及防在她側頰落下濡濕一吻,“今生我獨愛此味!”

低醇的音色撞入心頭,宛轉做一片軟膩,對著眼前笑若春風的迷人俊臉,青離再惱不起來,上揚了唇角。

風流柔暖處,淺紅輕飛。艷陽高照下,春意盎然。

·

晴陽浮雲照千裏,草色煙光濃。

遠近重峰蒼翠,潺湲天接水,湖光映山色,一派美不勝收。

微風拂過水鏡般的湖面,層層漣漪漾開,浮標微動,“啵”一聲水花濺起,一條芙蓉鯉擺著尾巴被釣起。

岸邊,淳於夜一襲湛藍長衫爾雅清透,取下魚隨手扔回水中,又掛了魚餌再次將釣線遠遠拋下。釣鉤落水蕩開細小水紋,片刻,湖面又恢覆了平靜。

青離一手托腮,出了半日神目光落回身側男子。陪皇楚與龍嘯寒射獵飛禽有些乏了,便來這邊看他釣魚順便休息,大半個時辰下來他始終極有耐性的重覆這收竿、掛餌、下竿的動作,似是就這麽坐一天也無所謂。

淺風偶爾拂過他肩頭青絲,周身那淡如水的氣息將日光的明媚也同化做了一種寧靜的舒逸雋雅。

淡泊似一抹浮雲般的男子,似是永遠不會強求任何,只做這世間一個默默的旁觀者,而極少有人知道,他也有他的執著。

淳於二公子才學驚艷冠絕京華,常年隨鎮國上將軍奔赴戰場,運籌帷幄決戰千裏,也曾領軍奇兵禦敵。

這般棟梁奇才卻無一官半職,並非君主不賞識,而是他不肯受封拜相。

“夜十歲那年獨自在湖邊淋了三日三夜雨,緊接發了三日三夜高熱,清醒後,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便是此生絕不入朝為官。”

當她偶然好奇問起時,皇楚以一種輕描淡寫的語氣說出這句話,眸光回轉處,一抹幽邃噬入瞳仁深處。

那一年,正是淳於陽與淩嬋投湖殉情的一年;那一年,淩婕決定此生不嫁;那一年,淳於夜立誓此生不入朝堂。片刻過後,她恍然大悟。

淳於家與淩家均乃百年世家,其先祖追隨聖祖皇帝創開國之功,聽聞百年前亦曾十分交好,卻因政見相左而漸漸疏遠。這兩個家族的後人相戀不被族人看好,迫於權勢的壓力與世家子女與生俱來的責任包袱,最終只能悲劇結尾。

一段悲戀,葬送了兩條鮮活的生命,同時也帶走了兩個孩子的笑容。

時光飛逝,十二年已過,許多人已忘了當初的不幸,但對他二人而言,這仍是內心深處不曾愈合的傷口吧……

青離輕輕嘆下口氣,忽而發現淳於夜不知何時投來的目光,神色中帶有淡淡詢問。

一個念頭突然冒出腦海,她問:“四哥,你可知三哥的……母親……”

她並未問完,淳於夜只微微一動眉梢,淡淡接口:“你是說,上將軍府祠堂裏的秘密?”

他果然知道,這兩個男子對彼此的秘密與想法果然都是極為熟悉。

“楚十五歲那年夏季生母病逝,一日雷雨交加,他喝得大醉險些跌入千秋湖,我將他拉了回來,他半昏半醒間將一切都告訴了我。”淳於夜眼睫微垂,清澈的眸心有一汪流波緩緩盤旋,倒退為舊時一幕幕。

當時道他酒後失言,此刻再想起來,那黑漆純粹的雙眸遍布了徹骨的悲痛,卻並無幾分混亂與醉意。

那時的皇楚已經歷過戰場磨礪,已是名揚天下風光得意的鎮國上將軍,但畢竟也只是名十五歲的少年。

他揮劍沙場角逐生死,他仰首朝堂接受百官的質疑窺探,那瘦削的肩膀要擔負的東西太多,總會有難以承受的時候……

而如今——他擡眼目視眼前女子——終於,有了與他一同分擔的人。

青離卻正在沈思,微蹙的細眉暗攢了疼惜的痕跡,漸漸地,卻生出古怪的神色。

淳於夜疑惑的擡了下眉,“怎麽了?”

“哦……沒事。”青離眼神閃爍。

原以為他如她一般是無意中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不想竟是皇楚主動告知真相,再想起她那日被皇楚大怒拖到暴雨中還差點淹死在湖裏,方才那一刻,不得不說,竟有點兒難以壓抑的嫉妒淳於夜!

著實對自己這想法感到羞愧,她心虛的避開他的目光,而淳於夜卻似是明白了,淡雅的面容生起一笑,瞬時有種雲清風暖的柔和,“不論從前如何,今後你們要相守一生,楚,會全心待你。”

青離在他的話中一怔,眸底漫上幽遠霧色,“一生……聽上去,多美啊……”淳於夜敏銳的察覺到了異樣,看住她,青離對他牽起個深靜的淺笑,“我對三哥已經沒有秘密了,四哥若有疑問便去問他吧。”

淳於夜似欲開口,這時後方響起些動靜,卻是皇楚與龍嘯寒正步來。

回首觸到晴空長雲下那優雅頎長的白衣身影,他似帶來一片天光驅散了她眼底的暗色,青離面上笑容一深,起身過去,微風拂過碧色裙袂,綻開流嵐般的輕影。淳於夜也收了手中的青竹釣竿。

“如何?”青離握住皇楚伸來的手,皇楚含笑將她環過:“大哥箭術高超,自是收獲不菲!”

“三弟百步穿楊,才讓人大開眼界!”龍嘯寒也笑道,青衫墨帶落拓豪邁。

青離看了眼遠處侍從們提著的獵物,“奇怪了,你們謙虛來謙虛去,莫非那堆東西是我獵來的?”

“就憑你三箭中一箭的本事?”皇楚挑高了入鬢劍眉,青離一惱,攥拳朝他捶去卻被他半途截了下來,“還有這從沒成功過的偷襲!”

青離含嗔瞪他,皇楚卻只挑釁揚眉。淳於夜見多了他二人鬥嘴打鬧,無奈搖了搖頭,龍嘯寒卻當真了,說道:“六妹莫急,改日大哥得閑教你箭術!”那句“三弟妹”、“三嫂”青離無論如何也不讓他們叫,便只叫“六妹”。

“承蒙大哥好意,這丫頭笨得很,這些東西日後我慢慢教她便是!”皇楚笑道,青離還沒降下去的火氣“噌”的又冒了老高,未及發作,皇楚卻倏爾將她帶進懷中,湊到耳邊呢喃軟語:“丫頭乖,三哥什麽都會教你!”

青離微微轉眼,那滿含柔情的星眸中有層暧昧惑人的色澤,不自覺便臉頰發燙,低下頭忘了生氣。皇楚眼中笑意愈深,環在她腰間的手愈緊。

這般旁若無人的柔情蜜意,直叫另外兩人相視一眼後識趣的轉開了臉,一人面色清淡,一人嘴角帶著抹若有似無的笑。

這時一陣細碎蹄聲靠近,朗桓墨馳馬沿湖而來,勒馬翻身,大步行往幾人這邊:“你們都在這兒?皇上頒布推恩令,下令藩王將封地分與子孫!”

他一句話霎時掃盡了空氣中的閑適歡愉,幾名男子交換了下眼色,半晌,皇楚開口:“算起來,就在這幾日了。”

淳於夜點頭,思忖道:“岐北王籌謀這許久,怕是也忍不住了。”

“我已在汴梁留下守兵,密令一至即刻轉往魏州、岵州,便可堵截陽川王的軍隊。”龍嘯寒道。

朗桓墨的目光在他三人間來回了幾圈,俊朗的面容褪去先前鄭重,轉出憊懶一笑,輕抱起雙臂,“呵,原來你們都猜到了!”

“皇上將鹽鐵收為官營,國庫大有充盈,利於備戰,岐北王自是見不得如此。他一起兵,陽川王秦宿必將響應。汴梁地接魏、岵兩洲,而這兩處正是陽川王屯兵之所。當初皇上設計原紹攻占汴梁,又命大哥誅之、駐兵入那處,便是作此打算。”青離道,言語間又微擰了眉。

雖早知此戰不遠,卻未想到竟是這樣快!比起皇楚推斷的一年生生早了一半,定是有意料之外的特殊情況發生了。

轉眼處皇楚面上也有深思,卻在擡眼時隱去。他看了眼龍嘯寒,問朗桓墨:“皇上召大哥入宮?”

朗桓墨點頭,“只召了大哥。”

龍嘯寒道:“確實有些細處需商議,我即刻動身。”

飛鳥劃過長空留下道迅影,遠處天色漫溢出幾縷暮色澄濃,黃昏已至,一日歸程,風過已攜了幾分夜的涼意。

·

太元三年三月丙辰,舜帝頒布推恩令,令藩王將各自封土分為若幹侯國,子孫享之,地盡為止;封土廣大而子孫少者則虛建國號,待其子孫生後分封。

令下,眾多藩王感恩,紛請分邑子弟,但其中亦有不受者。四月丁卯,岐北王原中斬殺朝廷節使,起兵蘄州。

四月己巳,陽川王秦宿於岵洲起兵響應。

四月壬申,撫軍大將軍龍嘯寒率軍十萬出征。

三日後,九王爺朗桓墨封墨王,率軍十萬入防嘉峪關外。

蜀地酆城已集結大軍迎擊南襄侯世子齊酚。

春季的尾聲便在北伐大戰的初起中漸去。

龍嘯寒出兵那日,師歧城外軍前相別,一碗酒,立下大丈夫馬踏山河、衛國逐戰的約定。

晨光萬縷下,他依舊是義氣幹雲的豪邁一笑,長空萬裏,他揮臂,浩浩大軍肅然齊發,片刻,唯餘鐵甲墨影消逝於重重光幕後。

大軍前行山道,驀然一抹流光似水淌過晨色,他抄過那柄薄如蟬翼的短劍,冷劍清光流轉映亮女子清艷的面容。

晨風牽起她飄揚的發絲,拂過唇際颯然淺笑。

她馳馬上前,他的目光帶過她袖間另一柄短劍,唇際只生出俊邁豪情的弧度,卻似有一抹輕柔緩緩滲入狹眸深處。

它們在哪兒,我在哪兒。

我會考慮清楚。

從何而來?去往何處?他未問一語,亦不征求。霞影中並驅同行,長此一生,踏過萬水千山,終相伴。

作者有話要說:

參考資料:百度百科《推恩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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