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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始知相憶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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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魯一帶爆發瘟疫後各個郡縣即被劃為疫區隔離,其下村鎮封禁,常人不得擅自出入,每日均有人自縣城運來食物被褥等用品。

霽雪初晴,清晨的日光相映厚實積雪,將蒙蒙天色照得一片明亮。

運送物品的推車經過村口哨兵檢查進入村中,其中一輛方停於一家簡陋的農戶前,破舊的木門“唰”的自裏側打開,一個三四歲的女娃跑出來:“阿離姐姐,鈺哥哥來了!”

推車前一名年輕英俊的男子大步上前抱起女娃軟軟的小身子,笑眼轉向緊隨而來的人,便見那人嗔道:“我說過多少次要叫離哥哥?”

“離哥哥,沁兒不敢了……”女娃黑亮的大眼睛可憐兮兮的眨了眨,男子也小聲道:“青離……”

青離再裝不下去,笑著輕揪沁兒軟嫩的小臉:“乖,去叫阿爹阿娘起床!”

沁兒跳下地歡快地跑回了屋,青離轉回目光,“我嚇唬沁兒,你也當真了?”

男子“呵呵”笑了兩聲,這般爽朗親切,任誰也想不出他竟是那飛揚跋扈的郡守商嬰之子。

半個多月前遭人偷襲,醒來後青離已身處疫區浦璋郡。

當時郡守商嬰下令縮減運往封禁區的食物用品,浦陽村的村長即沁兒的阿爹顧釗前去理論,卻遭痛打,青離看不過教訓了幾個人,正被官兵們團團圍住時商鈺趕到,二話不說便喝斥放人。他是郡守的兒子自無人敢造次,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疫區與外界隔離,又不知淩婕在何處,唯有先逗留一段時日。青離那身衣裙雖清素但畢竟做工用料十分上乘,便在城中找了家衣鋪換了身裋褐與一些碎銀子,故技重施扮起男子來。

她扶顧釗看了大夫,方將他送回村中正遇見商鈺來送藥與衣物。不動聲色看著這年輕人真誠道歉,並承諾今後蒲陽村的物資皆由他親自運送,絕不會有半分縮減,青離暗自記下在這裏的日子這個人可以信任。

“……離?青離,你在聽麽?”商鈺的詢問拉回了思緒。

青離斂了斂神,“你們方才說了什麽?”

“瞧你眉飛色舞的,人家就沒聽!”與商鈺同來的男人調侃。

商鈺瞥他一眼,俊朗的臉上布滿笑意轉來:“我和張善方才在說岐北王世子原紹攻打汴梁,被龍嘯寒將軍擊退一事!”

青離大驚/變色:“原紹攻打汴梁?什麽時候的事?龍家軍駐守漠北,怎會在汴梁擊退原紹?”

商鈺與張善對她這般激烈的反應頗感意外,細細將事情道來。青離聽完後驀然感到耳邊轟隆巨響,這半個多月過著與世隔絕的日子,外面竟已起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聖上召龍少將軍入王都祭龍家先祖並舉禮歸宗,途徑汴梁正遇原紹不軌,遂擊之,連戰三日大獲全勝。原紹伏誅,岐北王原中遣使加急入王都呈上罪己狀,怒斥亡子並痛責自罪,舜帝仁德未多牽連。

事情經過便是如此,但這一切當真只是偶然麽?原紹在這時候起兵是主動還是被動?這次是龍家軍,下次出戰可會是驚雲騎?

赫然心臟似被人狠狠抓了下,不行,她必須回到他身邊!

商鈺見她神情焦急,正欲開口,這時顧釗倉皇沖出了門,後面跟有夫人李氏。青離一眼看到他懷中面色蒼白的沁兒,幾乎是立刻便意識到了狀況:“沁兒怎麽會染病?”

“可能是昨天下午跑去哪裏沾染了什麽……昨晚明明還沒事的……”李氏已急得六神無主。

顧釗任村長多年畢竟穩重些,說道:“聽說隔壁村有位大夫醫術高超,許多染病的人病況都有所好轉,我們正要帶沁兒去看看!”

“我也去!”青離急道。

“我也一起,我能找輛馬車來!”商鈺道。

·

一個時辰後四人趕至隔壁村,隨便拉住個人便問到了那位大夫住處,想來當真是妙手回春!不消多久找到醫廬,廬內十分擁擠,病人躺於草席,旁側有人照料著,但觀眾人神色卻不甚惶恐哀愁。

裏屋的布簾被掀開,一名白衣素雅的女子正邊與名中年男子說話邊出來,青離驚喜道:“淩婕?”

淩婕聞聲轉頭,清淡的眉眼明顯閃過喜色,青離已上前握住她雙手:“我還在想辦法找你,你怎在這裏?他們說的那個神醫是你?”

淩婕還未開口,方才與她說話的中年男子笑道:“這位小兄弟就是淩姑娘要找的朋友?在下早說過,淩姑娘菩薩心腸,你的朋友也定會平安無事!”後半句是對淩婕說的。

淩婕介紹道:“這位是村長蔣大夫,這間醫廬就是他家的。”

青離對那人禮貌一笑,連忙將顧釗拉來,淩婕翻起沁兒緊閉的眼皮看了看,又切了脈,安慰道:“放心,病的不重,服幾副藥小心看顧幾日,待熱退了便好了!”

聞言,四人均松了口氣。

沁兒睡下後顧家夫婦在屋中照看著,商鈺回蒲陽村為沁兒取些換洗衣物。青離將淩婕悄悄拉到一旁問起近日之事,淩婕道:“那日被人打暈醒來後我就到了這村子,正巧遇到有人患病蔣大夫忙不過來,我幫了些忙,之後便留在醫廬,一邊找你一邊研配治療瘟疫的藥物。”

“那些人將我們扔到疫區,幾乎是不準備讓我們活命。他們不敢直接殺了我們,許是怕留下蛛絲馬跡,由此可知,幕後主使是我們都不陌生的人……”青離蹙眉細目。

淩婕想了想,面色茫然。若是他人被丟到疫區自是生怕疫病上身,但淩婕興許還巴不得來這裏看病制藥,青離無奈的搖了搖頭。

·

顧釗回蒲陽村處理村中事務,青離與李氏便留在醫廬照顧沁兒,每日商鈺都會來幫忙。

醫廬中患者眾多,淩婕整日忙於照看病人、試藥研藥,這幾日沁兒的情況已好轉許多,青離空閑下來便在一旁幫她分理藥材或查閱醫書。

一日兩人在溪邊洗衣閑聊,淩婕險些被條掩藏樹枝上的白唇竹葉青咬到,幸而青離眼疾手快擲去匕首。回到醫廬時正有名患者病急,混亂之中被那沾了毒蛇毒液的匕首割傷,翌日清晨竟奇跡的退了燒!

淩婕大喜過望,直拉了青離去樹林間找白唇竹葉青。青離楞愕一刻,遂而明白。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任誰也想不到她們流落疫區,竟讓淩婕配制出了緩解疫癥的藥物,雖然目前還無患者痊愈,但多數人病情都未再加重,相比連月來的暗無天日,這已是天大的喜事!

欣喜之餘青離更加急於離開這裏,一方面,外面有更多更好的藥材,也有更多經驗豐富醫術老道的名醫可以與淩婕商討制藥,於根除疫病大有助益;另一方面,每日只聽商鈺帶來的那些消息根本無法推斷現今局勢,得不到半分皇楚的消息。

她就像被關在一個黑漆漆的匣子裏,感受不到外界的氣息,獨自焦躁、不安、恐懼……卻又無能為力!

輕嘆口氣,青離將吊桶打起,木桶升至井口時晃動的水面倒映出了一張熟悉的俊美面容,霎時心口一窒帶的手下一松,水桶“咚”的重重砸回井中。

高高的水花濺濕了水井邊緣的磨石,那般大地動靜她卻並未作何反應,只怔怔立於井旁。

這些日子來一顆心總像缺失了一片,安不了,定不下,而方才那片空落卻被頓湧的酸楚與激動瞬間填滿,巨大的幾乎將她吞沒!

那一瞬才恍然發現,她竟是那般思念他!

如何不想呢?這麽多的日與夜形影不離,自然的好像他在哪裏她便該在哪裏,她從未做過與他分開的準備!這突如其來的分離,教她如何不思?如何不念?

後方響起商鈺緊張的一聲:“你沒事吧?”緊接已被他扳過身子。

“我沒事。”青離只搖了下頭,擡手擦拭濺在臉上的井水。沁涼的感覺靜下了心神,她隨聲問道:“你要回去了?”輕淡的語音若有似無帶了點倦意。

商鈺打量她神色中未退的悵然,似想說什麽,最終只點頭,“顧村長托我送的東西都交給顧夫人了,我該回城裏了。青離……”他猶豫了下,看住她,“你需要幫助就告訴我,或許我能幫你!”

青離詫異擡眼,在他誠摯的目光中漸漸轉出淺淺一笑:“謝謝。”

商鈺也升起一笑,俊朗颯然。他幫她重新打好了井水便告辭離去,青離平覆了一下心情,提起水桶進入醫廬。

·

醫廬中一片清靜,患者們午睡方醒,淩婕正執勺餵一位老嫗服藥,這些日子的清苦生活讓她瘦了不少,神采卻比在王都時精神了許多。

淩婕低頭為老嫗擦拭唇角藥液,一縷發絲垂下為清蓮般的面容平添了抹俏麗,青離伸手幫她別在耳後,她擡頭對她漾開一笑。

這幾日她們出雙入對,言行舉止親昵而毫不避諱,醫廬眾人早將兩人看作一對。老嫗笑道:“淩姑娘心善又醫術高超,可是個難得的好姑娘,小夥子,你要好好珍惜啊!”

青離與淩婕一楞,淩婕忍不住彎了彎唇角,青離眉間浮上抹戲謔,攬了淩婕的肩膀,“婆婆放心,我定會好好珍惜我家夫人!”

此言一出滿屋的人笑語恭賀,淩婕嗔她一眼,正笑聲不斷忽有村民慌慌張張跑入廬中,大叫:“村長,郡守下令今後不再往封禁區運送藥材與食物了!”

蔣大夫打簾出來:“怎麽回事?”

“聽說是物資短缺,郡守便不往下面分發了!”那村民道。

立即又有不少村中大漢湧進來請村長拿主意,蔣大夫問道:“其他村子怎麽說?”

“蒲陽村的顧村長和另外幾位村長都入城理論去了!”

“我也去看看!”蔣大夫一捋胡須疾步出門,村民們跟了出去,青離眼中漫過深意,一聲不吭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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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是理論,但聯想到初遇顧釗的情景,青離也能設想此刻狀況。眾人趕到城門外時只見滿目人頭攢動,他們被堵在後方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麽,但滿耳噪雜中依稀能辨出吼叫與刀槍聲!

“前方怎麽了?”蔣大夫拉住一人問道。

那人說:“蒲陽村的顧村長與其他幾村的村長頂撞了郡守,郡守大怒下命教訓他們呢!”

眾人聞言大驚,一片亂糟糟中忽聽個清利的聲音道:“郡守只顧城裏不顧周邊十數村鎮,不配為官!與其忍氣吞聲等死,不如主動出擊!”

同行數人一靜,都驚愕望向說話的青離。蔣大夫微有詫異,淩婕卻是閃過極為驚訝的神色,她所認識的她從來都不是個愛生事的人!

有人小聲說:“這……不是造反麽?”

“郡守私自停了運往封禁區的物資,還對百姓武力相向,他知法犯法,即便我們反也是官逼民反!”青離道。

人群中有人點頭,淩婕上前一步,“病人們的病情方有起色,這時候絕不能短缺藥材與食物!”她雖不知青離是何目的但知她必有考量,便見她朝她微微頜首,青離回視一笑。

這裏多數人都受過淩婕的恩惠,更有些人的親屬正在醫廬治病,是以她這句話相當有分量。蔣大夫嘆了口氣道:“如今……怕是也唯有此法了!”

眾人不再猶疑,紛紛點頭附聲:“村長和這位小兄弟說的對!我們不能等死!”

“對!我們不能等死!”

“端了他的郡守府!讓他把藥材食物都還給我們!”

“對!還給我們!”

憤怒一傳十十傳百,片刻便感染了湧動的人群。

貧民的暴/亂若沒有組織與計劃必將相當混亂,人們大嚷向前沖,執槍相攬的守衛們一時抵擋不住,人們闖入城中,商嬰連忙在侍衛護送下後退。青離扶起顧釗叮囑淩婕照顧他,轉身朝商嬰追去!

商嬰正提著官服落荒奔跑,忽而膝窩一痛撲倒在地,青離扔掉長槍閃身避過侍衛攻擊,搶過一人手中彎刀一把拽起商嬰:“叫他們都住手!”

商嬰嚇得三魂七魄掉了一半,殺豬般喊道:“住住……住手!”

侍衛們住手,百姓們也安靜下來,青離用刀背抵住商嬰頸間,“還取不取消送往封禁區的用品?”

“不不不不取消!半分也不會少!”商嬰大叫,驚恐盯著反射寒光的刀面。

青離挑了聲音威脅道:“這些暴動的村民要如何處置?”

“哪哪裏有村民暴動?無人暴動、無人暴動!”

“若你稍後反悔呢?”

“本官若反悔,天……天打雷劈!”商嬰叫道:“少俠你放了我吧!我絕不反悔!”

青離輕蔑的冷哼了聲才將他松開,這時有大批侍衛執槍趕來,商嬰連滾帶爬躲入護衛中,驚魂未定的指住青離尖聲道:“來呀!給我把他拿下!”

立即有官兵們將青離重重圍住,百姓們斥聲疊起,青離轉頭怒道:“你出爾反爾!”

商嬰整整衣冠,一副小人得志之態,“本官會繼續往封禁區分送物品,也會放過這些村民,但本官沒答應放過你!何來出爾反爾?”

“你強詞奪理!”有人喊道,繼而人群紛紛出聲呵斥。

商嬰小如黃豆的眼往那邊奸佞一挑,“本官今日不追究,你們還不回家呆著?再敢鬧事第一個拿他開刀,你們一個也跑不掉!”

人群一滯,此時陸續趕來的官兵已將暴/亂的百姓圍了個密不透風,若再起騷動已無勝算。

青離細目朝商嬰狠怒一瞪,直把他駭得一個哆嗦,他撫撫心口得意揚眉,“本官勸你乖乖束手就擒,免得連累這些人為你陪葬!”

四下一片寂靜,半晌,只聞“咣當”一聲,青離松開了手中彎刀。

作者有話要說:

提前祝各位中秋國慶雙節快樂~!

可惜偶一天假期也木有……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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