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月餘便是新年，整個王都卻沒有一絲新春將至的喜慶。疫病的陰影下朝中人人惶恐，坊間百姓憂愁，流散的空氣彌漫著蕭涼的味道。

上將軍府坐落於浪濤羅列的華宅貴邸間依然華美非凡，卻似籠罩了層陰霾。

幾日前皇軌突然病情加重，高熱不止、呼吸不暢，皇楚連夜派人去太尉府將淩婕請了來，忙碌半晚情況才算緩和。

送走淩婕後皇楚與青離在榻前寸步不離守了整夜，九枝燈中躍動的燭光深淺映出老人蒼白的臉，皇軌昏睡中濃眉緊蹙囈語不斷，起先模模糊糊，漸漸在寂靜的寢殿中，依稀能辨出支言碎語。

“不要傷害他們……是我的錯，讓我來承擔……不要帶走我的孩子們……”

“……葵兒……父親對不起你……葵兒……”

這兩句話他重覆了無數遍，直至再次沈沈睡去。青離轉開早已淚液迷蒙的雙眼，觸到皇楚僵硬佇立的身形，撫上他的手，才發現他劇烈的顫動。

這個要強的老人，這個所有人眼中神采飛揚一生榮光的老人，原來這麽多年，他一直被愧疚折磨的痛不欲生！

那日之後皇軌的身體狀況便開始急劇下降，不論如何用藥調理，他仍是明顯的一日日枯槁下來。皇楚告假不再上朝，幾乎整日都與青離呆在皇軌的寢殿，老人的情形他們看在眼裏，痛在心中。

皇軌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越來越短暫，即使醒著多數時候也十分沈默，有時更是神志不清自言自語。

每當聽到他那昏濁虛弱的聲音念著早已去世的兒女們自責不已，青離都忍不住跑到寢殿門外捂住嘴哭泣，她不知皇楚是怎樣忍下這巨大的酸楚留在裏面，但她知道，那種痛，心如刀絞！

兩人終日陪伴老人身旁，極有默契的在他面前從不流露一絲苦楚，永遠是開朗輕快的模樣。而皇軌卻似是漸漸連他們都認不出了，只看著他們，沒有任何反應。

直到有一日皇楚與青離為件小事爭執鬥嘴，最終又以青離敗北結束，不服氣之下她抓起皇楚的手便狠狠咬下，皇楚掙不開又不敢使內力，痛得直跳腳青離才解氣的松了口，這時，一個斷續蒼老的笑聲打斷了兩人的相互怒瞪，他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與耳朵！

小小的沖突被翻天覆地卷來的喜悅覆蓋，接下來幾日，寢殿中不時會有歡愉的笑聲飄出窗外，溫暖的似乎能融化這嚴寒深冬！

想留住這溫馨柔和的時光，想留住這笑，但每個人心底都清楚，此刻的和樂美滿，已經是上天額外的恩賜了……

·

呂自捧了一疊文書穿過雪地，方踏上回廊正遇到青離行過轉角。

皇楚雖不上朝但朝中事務卻是一件也沒落下，為了方便照顧皇軌，他將處理公務的地方搬到了皇軌的書房，每日皇軌安歇時便獨自在此閱覽公文。

皇軌正在熟睡，青離方欲找人往寢殿的火爐中添些炭，遇上呂自便將這活接了過來。

青離單手抱了文書輕敲了敲門，推門而入，冷風迎面拂起了墨發。

古雅精貴的書房中皇楚正立於窗前，有零落雪花自半開的黑木精雕窗扇吹上寬闊的肩頭，他卻並未在意，只入神的註視手中一物。青離走近，才看清那是個老舊的玄鐵令牌，依稀可辨上面所刻一“策”字。

皇楚淡淡開口：“昔年定國公任兵馬大將軍，率玄策軍遠交近攻，開疆拓土，退敵兩千三百裏，創大小軍功一千一百六十八件。至定國公呈上兵權，玄策軍才並入崇明營騎。那之後，這玄策令便再未出現過。”

雖早猜到皇軌早年豐功至偉，青離卻仍是一震。這般戰功彪炳，已超出了她的想象！

皇楚微垂的目光凝於玄策令，在他眼中，那不是一塊冰冷的鐵牌，它承載了一個男子戎馬一生的英勇神威與蓋世功勳！

“方才偶然翻出來，才發現上面生滿了銹。原來，它都已經這般舊了……”皇楚喃聲淡語，青離輕輕撫上了他的手臂，“三哥……”

“我一直不肯去體諒他，甚至故意氣他、激怒他，平白浪費了這麽多年，而現今想對他好，卻已……”皇楚眉心微緊，住口，墨色瞳仁中一抹痛責濃郁。

青離握住他冰涼的手，連同冰涼的玄策令一起握住，“三哥，等外公好起來，我們一起孝順他，將錯過的這些年補回來！”

皇楚擡眼，那黑漆深邃的雙眸中滿布的傷痛，便完全展露在青離眼中，“真的麽？”

此刻的他不是那個叱詫風雲的鬼神，他的無助自每一個語音中那樣清晰傳遞過來，重重烙在她的心頭，仿佛她的回答是他最後的希望。

這樣的他，讓她心碎。

“我相信。真的。”她直視他的雙眼，想為他點燃一片光，想驅散其中的黑暗。

清澈的眼瞳映出他俊冷的面容有什麽在漸漸融化，他的唇角似乎將欲牽起淺淺的弧度，她似被人緊攥著的心隨之緩緩放松——

卻在這時，呂自恐慌的喊聲隔過門板重重貫穿了人心：“將軍、夫人，定國公……薨！”

那尚未浮起的笑定格在那一瞬，連著青離的心瞬間沈落谷底。

房中靜默的似要窒息，她動唇，卻吐不出一個字，只看著他眼中那尚未亮起的光彩，一點一點沈暗至無盡的寂滅。

皇楚慢慢將前額抵在了她的肩上，那一刻他整個身體的重量毫無保留壓下，她忘了哭泣，忘了悲傷，用全身的力氣去支撐他，感到有滾燙的液體順著脖頸蜿蜒入心臟，燒痛了整顆心！

耀目高揚如他、驕傲狂放如他、風光無限如他……竟也會如個孩子般絕望痛哭！

邁出這扇門，他又將是天曌王朝子民眼中堅不可摧、宛如神祇的鎮國上將軍，此刻，這樣的他，只會讓她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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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元二年冬，定國公戎馬一生、歷三朝更替，終薨於病榻，享年七十八歲。

定國公生前身染疫病，屍身當立即火化，知情者皆暗道鎮國上將軍必將強力抵觸此舉，卻不想皇軌逝世當日皇楚親自為皇軌沐浴之後，即下令免飯含等儀禮，執以火葬。

翌日，鎮國上將軍縞素覆朝，雖略顯清減卻是氣宇沈穩，天姿依然。

上將軍府設靈堂中棺供奉定國公骨灰靈牌，天子親臨，賜珠襦玉匣，朝臣上門吊唁者絡繹不絕，各方郡國亦派使者前往，上將軍終日於太和殿議政，葬儀皆由上將軍夫人執導。

暗地裏眾人對他這般怠慢頗有微詞，也有流言傳入上將軍府，而皇楚卻仍是早出晚歸，青離亦仍是依禮接待吊喪諸人，神容平靜。

上將軍府門前白綾垂曳，青離送淳於夜至檐下，斂衽一禮示謝。淳於夜後退半步，躬身一揖回禮，看了她那清靜的神色一眼，托臂將她虛扶起。

青離擡眼觸到他眉眼間的關切，說道：“四哥不必擔心，我能撐住。”

淳於夜微擰了修長的眉毛，看入她眸心：“我知道你已十分操勞，但楚……也只能辛苦你了！”

“照顧三哥，我不覺辛苦。我會陪他走過這段路！”青離搖頭，淺淺一笑後，一抹心疼暗暗卷入眼底。

那日在書房中他似乎流幹了這一生的淚，釋放了這一生的脆弱，再次出現在眾人眼中的鎮國上將軍鎮靜清肅，處理定國公的身後事有條不紊，甚至理智到了讓人譴責。

那些輿論的聲音他並非聽不到，可那又如何？人已不在，他又何必去做那些姿態給別人看？別人又怎會知道他心中的苦？但是，她知道。他只是想讓忙碌沖淡那沈沈的痛！

淳於夜輕嘆了聲，拍了拍她瘦削的肩頭。這時一架清貴的馬車停在階前，青離一眼便知來者何人。

梁德跳下駕席打開車門，便見朗桓瀟拂衣而下。

階前擡頭，他朝兩人頜首一笑，身後蒼白蕭瑟的街道似乎瞬間有了色彩，風雪揚飛中他仍是玉樹蘭芝般的雅致清華。

朗桓瀟拾階而上，淳於夜恭敬行了禮便告辭回府，目送那清臒的身影遠去，青離側身請他入內。

靈堂一片清寂肅重，朗桓瀟肅敬而仔細的一一行過祭奠之禮，對那裝有皇軌骨灰的中棺惋惜默嘆。

未多做逗留，他在青離相送下出府。一路上兩人皆一語未發，直至來到大門外，朗桓瀟才輕聲關切道：“你……要多註重身子！”

“謝王爺關心。”青離福身。

一只手伸來拂開頰側碎發，她心中一緊退開一步，朗桓瀟的手僵滯空中，楞愕了下，自嘲的牽了牽唇，收回。

他的目光靜靜流轉在她身上，縞衣素群，素面除飾，風起處衣袂輕揚，恍似霧霭淡渺。

今日第一眼看到她，柔和與疼痛的感覺交織在心頭。她再不是瀟王府中行止無憂的少年，也不是太液池畔仰面扶風的少女，她進入這扇華門、身在重重殿宇深處，他想真真切切見她一眼竟是那般困難！

而每次相見，她卻都比從前清瘦了幾分……

“若有什麽需要幫忙……可以隨時來找我。”朗桓瀟低聲道，簡單輕淡的話，卻隱忍了濃重難言的千言萬語。

不論她與他的身份立場如何轉變，他對她從來都是毫無保留的關懷與包容，連日來沈重緊張的心在這一刻驀然放輕，青離點頭：“嗯。”

稀疏光束穿過雪花落在檐下，晶瑩清亮，便如他眼中溫柔欣慰的淡淡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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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消失在雪幕後，街上行人零散，來來往往的身影倒映在青離放空的眸心，過了許久，她才輕嘆口氣轉身回府。卻在這時餘光瞥到個人影，心底倏地掠過驚疑，擡步追去。

追著那人至陰暗窄巷，青離心中愈感可疑。

若她未看錯，那是那日瑤華宮中溢出了茶水的仕女，她對她有些映像。瑤華宮封禁，她怎會出現在宮外？

方繞過個岔路口便與個人撞了滿懷，定睛一看竟是淩婕。青離驚訝道：“你怎在此？”

淩婕扶墻立穩，微微蹙眉，“我來拜祭定國公，路上見你匆匆忙忙的便跟來看看。你在做什麽？”

“我在追一個人。”青離道，拉上淩婕。未行出幾步忽聞後方一聲悶響，手下一沈，回頭只見淩婕昏迷倒地！她連忙將她扶住，同時有陰風襲來背心，警覺陡升，而未及反應只感後腦一陣悶痛，繼而便失去了知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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