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還未停息，離開皇軌的寢殿後，皇楚依侍醫叮囑以藥皂凈了手，便直接回到了自己往日的寢殿。

方推開門扇迎面一條褐色軟鞭破空劈來，他側身避過，鞭式緊追而至密雨般落下！

長鞭迅疾殘影無數，卷起淩利風刃帶滿殿帳幔淩亂飄搖、燈火晃晃。

錦帳翻飛處流光映亮衣袂錯落，皇楚閃身隱入浮動的帷帳間，青離撥開一看已不見他身影，這時一只手自旁側穿出，精準捉住了她的手腕：“丫頭，做什麽？”

青離改左手執鞭又朝他劈去，光火流動照出她臉上一抹怒色冷艷，“誰讓你將我鎖在房中！”

皇楚截斷攻擊將她雙手制住，俊眸微瞇隱有嚴冷，“誰放你出來的？”略一思量，“月娘與那四個丫頭？”

“怎麽？鎖了我還想處罰我的人？”青離沒好氣的掀眉瞪去。

皇楚細細端詳她這發怒的模樣半日，竟極短的輕笑了聲，放開她轉身，“不敢。”

長鞭落地，青離忽而自身後抱住了他的腰：“三哥，讓我和你一起照顧祖父！”

皇楚頓住腳步，晃動的燈火將重疊的身影投在餘波微蕩的帷幔上，殿中一時靜得只餘錦帳廝磨的窸窣細響。

“並不是所有接觸患者的人都會染病，那麽多照料患者的人都好好的！我問過侍醫預防感染的法子，三哥，我們一起照顧他！”青離將臉頰緊緊貼在他的背上。

皇楚欲拉開她的手卻被抱得更緊，便由她如此。

他沈下氣息緩緩道：“丫頭，不只是外公，連我你也要少接觸。你去冒險會讓我一刻也不得安寧，我會害怕！知道麽？”

“那就是我今晚的感受！”一層水霧氤氳了青離的眸底，“你獨自去祖父那裏、你將我鎖在寢殿、你要跟我分開睡……我一個人除了害怕還是害怕！你說過若我染病便陪我一起病，為何如今反過來卻要將我推開？我不要遠遠站在無能為力的地方，我要和你一起努力！”

“丫頭……”皇楚無奈輕喚，繼而轉作嚴厲，“你說什麽都沒用，我不會改變主意！”

“你不講理！你專斷！這……這分明是‘始亂終棄’！”青離脫口喊完兩個人都楞住了，然後只聽前方皇楚“噗”的一笑。

前一刻還十分沈重的心情忽而便輕了些許，他拍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松開，回身看她滿臉的懊惱與難堪，“丫頭，這四個字可不能亂說！”

青離在他那似笑非笑的目光下張口結舌：“明、明明是你那晚、先這麽說的！”

“我可以說，你不能說。”皇楚細了細目。

“你霸道！”青離在他胸膛上狠拍了下。

皇楚氣定神閑的點點頭，“嗯，我霸道，我專斷，我不講理。你今天才知道？”

青離被氣得一時說不出話，一跺腳，“好，你不讓我照顧祖父，我明日自請入宮照顧太後！”

皇楚臉色一變，“你敢！”

“太後有恙在身，我身為她的義女去照看她也是天經地義！你看我敢不敢！”青離揚眉回視。

皇楚與她認真而倔強非常的目光對視半晌，幾乎是咬牙切齒的狠狠道：“我真是拿你一點辦法也沒有！”

“你同意了？”青離登時喜上眉梢。皇楚重重冷哼了聲，面色陰沈。

青離拽住他腰間的金絲雲紋錦帶靠入他懷中，真情流露的輕聲喊：“三哥，我知道你擔心我，但我同樣也會擔心你與祖父啊！一有危險你便將我獨自推往安全的地方，我作為你的妻，我很痛苦、很內疚！我不要做被你呵護香閨的女子，那般惶惶終日！沙場征戰、修羅煉獄，我都要陪你去闖！”

夜風穿堂，帳幔起伏打亂了憧憧燈影，忽明忽暗的碎光靜靜零落在兩人身上，似有一聲輕嘆飄入層層深帳間消逝。

不知過了多久，皇楚緩緩擡手，緊緊擁住了懷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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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動王都的氣息清冷而蕭瑟，太後與定國公病倒的消息對外嚴密封鎖，卻仍在一些朝臣間不脛而走。

眾人心中似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暗湧著恐懼，而表面上卻都極力維持著平靜，其中，最過平靜的便數皇上與鎮國上將軍。

無人知道瑤華宮內的情況，每日早朝皇上皆如往常般商議國事，看不出一絲慌亂與異樣。鎮國上將軍也一如既往每日一早上朝，下朝後多數隨駕太和殿議政，上將軍府中無一絲異動傳出，幾乎讓人錯覺事實上就是無事發生。

時間便在這詭異的平靜中緩緩流淌。

皇軌染病後極為嗜睡，這日卻精神尚好。

青離為他念了幾頁書籍便閑聊起來，皇軌說起不少皇楚幼時的頑劣事跡，神色甚是憤恨，青離深有同感，兩人一同將皇楚那惹人手癢的行徑數落了番，寢殿正笑聲不斷時，淩婕到來。

自王都有人感染疫病淩婕便一心想去看診制藥，無奈卻被淩壸禁足府中。聽聞定國公病倒她立即造訪上將軍府為皇軌看病，待淩壸發現時已來了兩三次。

多虧她那些預防措施與藥方，至今為止，上將軍府還沒有第二個人染病，對此皇楚和青離都大為感謝。

看完診後淩婕便如以往親自去廚房看水煎藥，青離見銅麑暖爐中炭火黯淡，便取了纏金火鉗撥弄。

皇軌靠在榻上看著她，火光微微映亮她靈秀的側顏，光澤依稀暈著鬢側垂下的墨發，一襲清婉翠綃似水曳地，融暖的光暈柔柔勾勒寧靜跪坐的身影，便似幅溫馨柔靜的畫卷。

“丫頭，老夫還欠你個回答不是？”他忽而出聲。

“外公？”青離轉過臉，自從皇楚改了稱呼後，沒有外人時她便也這麽叫。

皇軌道：“不知我能否等到你自己明白那時，不妨現在便告訴你。當初我設計你嫁入皇家，是為了楚兒。”

青離下意識手下一緊，一小塊黑炭飛起爆出細小火星。

她抿了抿唇，輕聲道：“我知道。”

皇軌頗為意外，隨即挑眉戲謔：“那小兔崽子也不是那般無用！”

爐火照在青離白皙的臉上，暈開淡淡瑩潤的緋紅。她微微垂下羽睫，火光映入眸心，漾開氤氳霧色。

是的，她知道。她早非不谙情感的少女，那個男子全心全意的呵護、溫柔的懷抱、甚至是每一次眸光接觸時的萬丈柔情……若說從前未去看，而不清，經過這幾個月的朝夕相處，她的心如何再不明？

是何時察覺到他的心意？

是冰天雪地中相依長跪，他首次卸去光華，對她吐露困苦無助的心聲？

是幾十個夜晚相擁而眠，他緊密環抱她時那無微不至的愛護體貼？

是酒後忘形，他那充滿獨占欲而動情細膩的吻？

是夕陽下無視禮法，他將她如珍如寶般輕柔抱入這片新天地？

或是更早。是華堂高殿金燈明影中，他鄭重而誠摯的請旨賜婚……

她不知究竟是何時，只知那片情意已淌入了深深的心底，糾纏血肉，化作一方無法割離的柔軟……

“丫頭，楚兒……今後，便交給你了。”皇軌蒼老的聲音緩緩道。

青離驀然擡眼，火光躍動模糊了老人滄桑的臉。

門扇輕啟，淩婕端了湯藥進來，皇軌服了藥後很快便沈沈睡下，青離與淩婕退出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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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銀裝素裹，飛雪連天。

片片雪花吹入蜿蜒的長廊飄落狐裘，鉆入頸間，青離在那冰涼中回神，觸到淩婕若有所思的面色，微微凝眉，“怎麽？祖父的情況不好麽？”

淩婕嘆口氣：“相比前幾次沒什麽不好，只是定國公年事已高，隨時都有可能突然病況加重！”

青離心下一沈，強自振作道：“沒有不好便是好，我和三哥會小心照看他，也麻煩你常來！”

“我會的。”淩婕輕輕點頭，轉身望向白雪紛飛後那遼遠無盡的天幕，“如果能去疫區親自為更多患者看診，說不定就能配制出治療疫病的藥了。”

青離執起她雙手，“你那些防疫的法子和藥方已幫了許多人，做好能做的已十分難得了！”

淩婕對她勉強一笑。這時回廊另一方行來兩個人，卻是皇楚與淳於夜，兩人正低聲交談，神色專註，直至近前才看到兩名女子。

皇楚笑開，大步上前，淳於夜似頓了頓才跟上，仍是清淡爾雅。淩婕面上冰寒無比，簡單與皇楚寒暄幾句便扶緊醫箱告辭。

青離疑惑的看了眼淳於夜望向淩婕那淡靜的神情，擡步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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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慢點，我送你！”

花園中青離才追上她。淩婕疾行的腳步漸漸放慢，風雪下清美的面容似尊冰塑般清冷。

青離猶疑了下，“你和四哥……究竟怎麽了？”話音一落只見淩婕面色倏地緋紅，試探問：“上次在軍營你們提前走了，難道……發生了什麽事？”

“你……不要提那個人！”淩婕壓低聲音道，臉頰愈紅。

見慣了她平日冷冷淡淡的模樣，這女兒家的羞惱神態竟是說不出的嬌媚動人。青離不禁大感興趣：“當真發生了什麽事？”

“你……不要說了！他、無恥！”淩婕又羞又憤。

青離詫異：“我四哥那般的冰玉君子，怎可能與‘無恥’掛上邊？”

“他……他、那晚……”淩婕咬唇，“那晚喝醉後……對我……！”

她再說不下去，青離卻猜到了，臉“騰”的便也紅了，不為其他，只因想起了那晚的皇楚。

那兩個人還真是好兄弟，連喝醉了就對身旁的女子任意妄為這惡習都一模一樣！青離有些咬牙切齒的想，此刻再沒了幫淳於夜說話的心。

“總之，”淩婕強自鎮定下來，“他不是好人……以後不要向我提到他。我走了！”

原來不知不覺間已到了大門，青離註視淩婕纖瘦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行人中，想到她方才慌亂的模樣，不由牽起一笑。

這淡如水的女子也有如此無措嬌羞的時候，比瑩潤的鮮花更嬌艷欲滴！這才是這般美麗年華的女子該有的神采吧？

長空雲深，街上積雪厚重，雪幕中行人往來，依稀少了分往日喧雜。

她輕輕伸手，雪花翩翩飛舞零落掌心，立即化作片微涼的晶瑩濕潤。

希望這場雪後，春天，會真正降臨。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我想說點兒啥交流一下的，但又不知道該說啥……

妹子們也不冒泡，我也不知道你們在想啥……

算了，這文再咋個冷俺也會百分百盡心寫下去，俺是真愛啊真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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