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疾濤乘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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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元二年冬，持續數月的重大水災終於圓滿平覆，自緊張的災情中舒緩出來，白雪紛飛的王都已即將迎來新年。然而正在這時，又一災難令人猝不及防的襲來——平魯一帶爆發嚴重瘟疫，疫情如一條兇猛的毒蛇迅速蜿蜒數郡，所過之處屍橫遍野，短短時日已蔓延至王都！
水患方去，疫病又來，師歧城上下人心惶惶，繁華巨大的王都籠於濃重的恐慌氣息下，尋不到半分新春將至的喜慶。
馬車經過層層嚴密的檢查終於得以駛入大麟宮，青離打起車簾望向連綿極目的莊嚴殿宇，黛青色天空下三千宮殿華美依舊，卻靜的清寒孤寂。
瑤華宮仍是一如既往淡煙裊裊，幽深清靜。
行禮時樂太後親自將青離扶起，打量一會兒，淡淡笑著搖頭，與月娘一般說道：“瘦了。”
青離呈上皇軌敬與太後的千年檀木佛珠，並替他謝過太後日前賜下的千年靈芝與藥枕。
大婚回宮謝恩，緊接一去蜀地便是兩月有餘，返回王都後青離今日才首次入宮。許是太久未見，總覺得那倚著軟榻的宮裝美婦似也清減了不少，青煙渺渺後的笑意優雅淡靜，卻依稀虛幻。
太後隨意問起蜀地一行，青離撿了有趣的方面笑答。旁側斟茶的仕女聽得入神，一不小心茶水溢了出來，樂太後蹙了蹙眉，青離在她開口前輕聲訓斥：“還不去取桌布擦幹？”
那仕女一張俏臉已嚇得蒼白，惶恐的行了個禮急忙退下。
方才一個照面青離發現從未見過她，環顧一眼，殿內侍奉的仕女除了丹蕊均感臉生，想來她出嫁後瑤華宮添了些新人。
樂太後淡淡笑道：“你嫁出去後哀家很是不習慣，這宮裏諸事又繁多，便向少府要了些人手，但總不及你那般周全，不是缺了這個便是少了那個！”
“各個宮裏的事務也是需時日上手的，慢慢便好了！”青離笑說。
樂太後用冰瓷杯蓋拂了拂液面飄蕩的碧葉，美眸凝著股幽靜的光，“依哀家看啊，還是用心不夠。好在你回來了，日後多來陪陪哀家，有空也點撥點撥她們……”說著執盞正欲飲下，忽而玉手一抖，茶盞“噗”的落地粉碎！
“太後！”
青離大驚扶住她即將倒地的身形，樂太後美目微動，只看了她一眼便閉目昏去！殿內仕女們慌了神，霎時亂作一團。
·
沒多久皇上已率人至瑤華宮，疾步前行間藍狐大氅衣角翻飛，露出底下的玄黑冕服，想必是方下早朝便匆忙趕了來。
人群中皇楚一襲銀氅，向殿前來回踱步的青離投去個緊張的目光。
朗桓羲聽完簡略經過便擡步往太後寢殿，皇楚將青離拉過關切詢道：“你沒事吧？”
青離面色焦憂，“我沒事！三哥，可能……是瘟疫！”
皇楚面色一變，這時傳來皇上震怒的聲音：“什麽？你再給朕說一遍！”
太後寢殿外的雪地上跪了十數名侍醫，當先一名老者正是太醫令尚堯思，只見他花白的胡須在風中不斷顫動，“回、回皇上，太後嘔吐發熱，頸部耳後出現紅疹……此乃疫病癥狀！臣等尚不敢斷定，但事態嚴重，萬不可讓皇上入內……”
朗桓羲大怒：“宮中防範嚴密怎會讓疫病流入？尚堯思，莫不是你年老眼花斷錯了脈！”
尚堯思道：“皇上，即便老臣老眼昏花錯診妄斷，但太醫府侍醫無數總不會全體走了眼！太後眼前癥狀……確實乃疫癥前兆啊！”言罷叩首下去，侍醫們皆隨他拜下，“皇上，尚大人所言正是！”
朗桓羲鷹眸淩利的掃他們一圈，擡步，“朕要進去看看！”
“皇上萬萬不可！”尚堯思與侍醫們驚恐的將他攔住，宋監也跪地勸阻。
朗桓羲怒喝：“大膽！”
皇楚快步上前勸道：“皇上身系黎民天下，請以大局為重！”
“你也攔朕！？”朗桓羲面色鐵青。
“皇上！”青離追去擋住他去路，“皇上身為一國之主，龍體為重！”
朗桓羲環視攔滿眼前的人，重重拂袖“哼”了聲，極力壓下沈沈怒氣，“你們給朕說說，現當如何？”
他這話問的是太醫府眾人，便見尚堯思與重侍醫交換了下目光，道：“當立即封鎖瑤華宮以防疫病流入其他宮中，再仔細檢查水源與食物可有被汙染！”
聽到要封瑤華宮時朗桓羲面色一沈，但他畢竟穩重，還是冷靜的思量了他的話。
疫病兇險，並且傳播速度極快，若不封宮必然造成全皇宮人人恐慌的局面。恐怕，已別無他法！
·
混亂一直持續到夜間才平息下來，皇楚與青離離開大麟宮時，封鎖瑤華宮的旨意已付諸實行，宮中連樂太後、仕女、內侍等百人皆禁足其間，另有太醫令尚堯思與侍醫數名奉旨入內。
雖然聖旨上只說太後舊病覆發需靜養調理，但在這眼耳遍布的宮中，事實又能掩蓋幾時？
隨著那扇沈重的宮門緩緩閉合，仿佛也閉合了多少人求生的希望。那扇門後是一片彌漫了不安、恐懼、慌亂、絕望……的黑暗，而黑暗的盡頭，也許，便是死亡！
回到上將軍府青離立即沐浴，入宮那身衣服皇楚命下人拿去燒了，就連馬車裏的靠墊、毧毯等也換了一番。
皇楚讓呂自集齊府中下人親自叮囑防疫工作，折騰下來已至子時，邁入寢殿只見青離正跪座妝臺前有一下沒一下的梳理胸前長發，似是神思游離。
他大步上前將她打橫抱起，青離一驚這才回了神，手中桃木梳“咚”的落地。
她在他懷中掙紮，“你放開我……我跟太後呆了一早上！萬一染病了呢？”
皇楚哈哈大笑將她壓於榻上，闔目輕嗅她頸間沐浴過後清新的溫香，“染便染了，我也只好認了！誰叫我家丫頭離不開我呢？”
“誰離不開你了！”青離推他胸膛。
皇楚捉住她的手，薄唇沿著脖頸勾勒上臉頰，輕輕咬住她的耳垂耳語：“不就是你？每晚死死抱著我才睡得著的小丫頭！離得開麽？嗯？”
青離臉上早燒得火燙，奮力抽出手，“我今晚自己睡……”
“好個始亂終棄的丫頭，用完了就將人家無情的扔掉！”
皇楚擡起雙哀怨的眸子，楚楚可憐的模樣妖異動人，卻看得青離欲哭無淚：“始亂終棄？”她壓下想抓破他那張假惺惺的臉的沖動，“好啊，我就對你‘始亂終棄’又如何！今晚我自己睡！”
“不準！”皇楚專斷的一口回絕，手下利落的解開衣衫丟下地，一個翻身擁著她側躺下。青離使勁掰箍在腰間的手，他湊到她耳邊柔聲道：“丫頭乖，是三哥離不開丫頭還不行？三哥晚上要抱著丫頭軟軟的身子才睡得好！”
青離的臉已紅到了耳根，偏偏心口有股熱流迅速流淌四肢百骸，將身體灼的酸軟無力。
感到她手中松了的力道，皇楚勾唇一笑，垂首吻了吻她的耳珠，將她攬入懷中。
青離枕於他臂彎，蹙了眉，“三哥，太醫令說染了病不一定會立即表現出來……我真的很怕……”
還未說完皇楚已淡淡打斷了她：“我不是說了？你若染病我便認了，我陪你一起病。”
盤旋心中那團濃墨般的不安在他輕淡卻堅定的話語中悄悄化開，她伸手環住他的腰將臉頰緊緊貼在他堅實的胸膛。
寢殿一片寧靜，她慢慢細語：“三哥……太後她會好起來吧？”
皇楚沈默了會兒，才應聲：“會。”
青離輕舒了口氣，聽著耳邊沈穩的心跳，緩緩睡去。
·
太後染病的消息果然沒能嚴實壓下，各個宮中都不同程度的聽到了些風聲，這時皇後動了些手腕扼制了流言的蔓延，柔弱外表下出人意料卻又適當嚴厲的作風收到了極好的效果，大麟宮依然一派平靜。
但畢竟有流言流出，眾臣府上皆大大加強了防疫措施。疫情在擴散，平魯一帶百姓病死無數，王都染病者在增多，太醫府日夜不休研制抗疫藥物，卻一直未有實質進展，上下驚惶不定。
正在樂太後病情尚未見起色之際，又一噩耗徹底攪翻了許多人心中那強裝平靜的水面——定國公皇軌病倒！
一切都來得措手不及，那日下午與皇軌在茶室品茗，青離還欣喜老人身子已康覆，誰知轉眼便昏迷不醒！
盜汗發熱、膚現紅疹，都是她不久前才親眼目睹的癥狀，那一刻她多希望是自己看錯？然而她沒有錯，侍醫診看後十分確定地給出了答案，幾乎讓人絕望的答案。
皇楚得到消息自宮中快馬趕回，看到榻上沈沈昏睡的老人，英俊的臉上有難以掩飾的覆雜神情。
當天夜裏上將軍府半數殿宇被嚴密封禁起來，上將軍之外者，不可往來出入。
·
窗外飛雪如花，窗內燭火輕爆。
皇軌轉醒已是深夜。寢殿燈火幽暗，光影打在重重帳幔，帶出片幽深寂然。
驀地帳幔搖曳閃出個人影，皇楚手中端了白瓷藥碗，見他果然醒了神色中閃過欣喜，大步行來將他扶起，“是時候喝藥了。”
皇軌服下藥後問起自己的病況，皇楚未有隱瞞，他聽完倒並不太震驚，只是有意識地回避與皇楚接觸，對此皇楚只手下頓了頓，沒說什麽。
“丫頭呢？她沒事吧？”皇軌又重新躺了回去。
“她沒事。方才要來照顧你被我斥回去了，現下被我鎖在寢殿，興許在生悶氣。”皇楚將藥碗放回長案。
皇軌點頭：“不能讓她進來。”
皇楚負手立於榻前打量他，記憶中那高大矯健的身軀此刻無力的臥倒榻上，昏黃的燈光深深淺淺落入他臉上的溝壑，勾勒出滄桑老邁的容顏。
若不是這突如其來的疫病，他何時才會發現，原來他自小仰望的那個幾乎無所不能的男人，在歲月的流逝中，不知不覺已如此蒼老虛弱！
一聲輕喚就那麽脫口而出，卻重重撞入了另一人心裏：“外公……”
皇軌本已半闔的雙眼不敢置信的擡起，卻又極快的掩蓋了這一瞬的震動，側了側臉換上一貫狡猾精深的笑，音色濃濁：“小兔崽子……還記得我是你外公？許多年沒聽你這麽叫了！”
皇楚眼睫微低，勾了唇，“大概有七八年了。”
“八年。”皇軌淡淡接口，“葵兒去世那年夏天後，你再不肯這麽叫了。”
燈影下，皇楚的眸心似有什麽凝結覆又散開，半晌，他無聲一笑：“今後有的是時間將那八年補回來。”
“只怕我等不到那時候。”皇軌輕嘆。
“你會好起來。”皇楚也輕聲道，卻有絲嚴厲。
皇軌浮起個蒼茫的笑：“你不再怨我，於我已是種奢求了。唯願你也能放下對先帝的怨恨……”
“我不怨他，也不恨他。”皇楚眉間浮起片深邃，“或許我從前怨恨過他，但那晚跪在祠堂外，我發現這一切早在他去世後煙消雲散。離兒說母親感激上天讓她遇到他，既然母親是幸福的，我還怨恨他什麽？”
皇軌怔了半刻，沈沈喟嘆：“這麽多年的結總算解開，先帝泉下有知當感欣慰了！倒要多謝那丫頭。說起來我當初設計她嫁入府中到底有悖磊落，今後你務必好好待她，也算是替我補償！”
皇楚眼中亮起絲近乎倨傲的光澤，“離兒是我的女人，我自當全心待她！至於補償，也是為我償還，卻非為外公你。”
皇軌劍眉一挑與他目光交匯，精光一轉霎時明了，大笑：“原來如此！當初被設計的人竟是我？老夫一生算計人無數，到頭來竟著了你這小兔崽子的道！哈哈哈哈……！”
“你該驕傲才是，我是皇家人！”皇楚勾唇一笑，優雅俊美。
皇軌笑意更甚，皇楚不禁也暢笑開來，中宵寂靜的寢殿一時笑聲蕩漾，輕快非常。
“你這小子為得所求當真無所不用其極，竟連自己看上的女人也算計！若他日丫頭得知真相，怕是不會輕易罷休！”皇軌一幅等著看好戲的神情，捋了捋胡須。
皇楚微微擡首，殿內不甚明亮的燈火斂入黑漆的雙眸，轉出奪目的自信粲然：“我會用這一生愛她護她作為補償！我這麽做不是因為心中有她，而是我相信，只有我能給她幸福！”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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瑤華宮仍是一如既往淡煙裊裊，幽深清靜。
行禮時樂太後親自將青離扶起，打量一會兒，淡淡笑著搖頭，與月娘一般說道：“瘦了。”
青離呈上皇軌敬與太後的千年檀木佛珠，並替他謝過太後日前賜下的千年靈芝與藥枕。
大婚回宮謝恩，緊接一去蜀地便是兩月有餘，返回王都後青離今日才首次入宮。許是太久未見，總覺得那倚著軟榻的宮裝美婦似也清減了不少，青煙渺渺後的笑意優雅淡靜，卻依稀虛幻。
太後隨意問起蜀地一行，青離撿了有趣的方面笑答。旁側斟茶的仕女聽得入神，一不小心茶水溢了出來，樂太後蹙了蹙眉，青離在她開口前輕聲訓斥：“還不去取桌布擦幹？”
那仕女一張俏臉已嚇得蒼白，惶恐的行了個禮急忙退下。
方才一個照面青離發現從未見過她，環顧一眼，殿內侍奉的仕女除了丹蕊均感臉生，想來她出嫁後瑤華宮添了些新人。
樂太後淡淡笑道：“你嫁出去後哀家很是不習慣，這宮裏諸事又繁多，便向少府要了些人手，但總不及你那般周全，不是缺了這個便是少了那個！”
“各個宮裏的事務也是需時日上手的，慢慢便好了！”青離笑說。
樂太後用冰瓷杯蓋拂了拂液面飄蕩的碧葉，美眸凝著股幽靜的光，“依哀家看啊，還是用心不夠。好在你回來了，日後多來陪陪哀家，有空也點撥點撥她們……”說著執盞正欲飲下，忽而玉手一抖，茶盞“噗”的落地粉碎！
“太後！”
青離大驚扶住她即將倒地的身形，樂太後美目微動，只看了她一眼便閉目昏去！殿內仕女們慌了神，霎時亂作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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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多久皇上已率人至瑤華宮，疾步前行間藍狐大氅衣角翻飛，露出底下的玄黑冕服，想必是方下早朝便匆忙趕了來。
人群中皇楚一襲銀氅，向殿前來回踱步的青離投去個緊張的目光。
朗桓羲聽完簡略經過便擡步往太後寢殿，皇楚將青離拉過關切詢道：“你沒事吧？”
青離面色焦憂，“我沒事！三哥，可能……是瘟疫！”
皇楚面色一變，這時傳來皇上震怒的聲音：“什麽？你再給朕說一遍！”
太後寢殿外的雪地上跪了十數名侍醫，當先一名老者正是太醫令尚堯思，只見他花白的胡須在風中不斷顫動，“回、回皇上，太後嘔吐發熱，頸部耳後出現紅疹……此乃疫病癥狀！臣等尚不敢斷定，但事態嚴重，萬不可讓皇上入內……”
朗桓羲大怒：“宮中防範嚴密怎會讓疫病流入？尚堯思，莫不是你年老眼花斷錯了脈！”
尚堯思道：“皇上，即便老臣老眼昏花錯診妄斷，但太醫府侍醫無數總不會全體走了眼！太後眼前癥狀……確實乃疫癥前兆啊！”言罷叩首下去，侍醫們皆隨他拜下，“皇上，尚大人所言正是！”
朗桓羲鷹眸淩利的掃他們一圈，擡步，“朕要進去看看！”
“皇上萬萬不可！”尚堯思與侍醫們驚恐的將他攔住，宋監也跪地勸阻。
朗桓羲怒喝：“大膽！”
皇楚快步上前勸道：“皇上身系黎民天下，請以大局為重！”
“你也攔朕！？”朗桓羲面色鐵青。
“皇上！”青離追去擋住他去路，“皇上身為一國之主，龍體為重！”
朗桓羲環視攔滿眼前的人，重重拂袖“哼”了聲，極力壓下沈沈怒氣，“你們給朕說說，現當如何？”
他這話問的是太醫府眾人，便見尚堯思與重侍醫交換了下目光，道：“當立即封鎖瑤華宮以防疫病流入其他宮中，再仔細檢查水源與食物可有被汙染！”
聽到要封瑤華宮時朗桓羲面色一沈，但他畢竟穩重，還是冷靜的思量了他的話。
疫病兇險，並且傳播速度極快，若不封宮必然造成全皇宮人人恐慌的局面。恐怕，已別無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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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亂一直持續到夜間才平息下來，皇楚與青離離開大麟宮時，封鎖瑤華宮的旨意已付諸實行，宮中連樂太後、仕女、內侍等百人皆禁足其間，另有太醫令尚堯思與侍醫數名奉旨入內。
雖然聖旨上只說太後舊病覆發需靜養調理，但在這眼耳遍布的宮中，事實又能掩蓋幾時？
隨著那扇沈重的宮門緩緩閉合，仿佛也閉合了多少人求生的希望。那扇門後是一片彌漫了不安、恐懼、慌亂、絕望……的黑暗，而黑暗的盡頭，也許，便是死亡！
回到上將軍府青離立即沐浴，入宮那身衣服皇楚命下人拿去燒了，就連馬車裏的靠墊、毧毯等也換了一番。
皇楚讓呂自集齊府中下人親自叮囑防疫工作，折騰下來已至子時，邁入寢殿只見青離正跪座妝臺前有一下沒一下的梳理胸前長發，似是神思游離。
他大步上前將她打橫抱起，青離一驚這才回了神，手中桃木梳“咚”的落地。
她在他懷中掙紮，“你放開我……我跟太後呆了一早上！萬一染病了呢？”
皇楚哈哈大笑將她壓於榻上，闔目輕嗅她頸間沐浴過後清新的溫香，“染便染了，我也只好認了！誰叫我家丫頭離不開我呢？”
“誰離不開你了！”青離推他胸膛。
皇楚捉住她的手，薄唇沿著脖頸勾勒上臉頰，輕輕咬住她的耳垂耳語：“不就是你？每晚死死抱著我才睡得著的小丫頭！離得開麽？嗯？”
青離臉上早燒得火燙，奮力抽出手，“我今晚自己睡……”
“好個始亂終棄的丫頭，用完了就將人家無情的扔掉！”
皇楚擡起雙哀怨的眸子，楚楚可憐的模樣妖異動人，卻看得青離欲哭無淚：“始亂終棄？”她壓下想抓破他那張假惺惺的臉的沖動，“好啊，我就對你‘始亂終棄’又如何！今晚我自己睡！”
“不準！”皇楚專斷的一口回絕，手下利落的解開衣衫丟下地，一個翻身擁著她側躺下。青離使勁掰箍在腰間的手，他湊到她耳邊柔聲道：“丫頭乖，是三哥離不開丫頭還不行？三哥晚上要抱著丫頭軟軟的身子才睡得好！”
青離的臉已紅到了耳根，偏偏心口有股熱流迅速流淌四肢百骸，將身體灼的酸軟無力。
感到她手中松了的力道，皇楚勾唇一笑，垂首吻了吻她的耳珠，將她攬入懷中。
青離枕於他臂彎，蹙了眉，“三哥，太醫令說染了病不一定會立即表現出來……我真的很怕……”
還未說完皇楚已淡淡打斷了她：“我不是說了？你若染病我便認了，我陪你一起病。”
盤旋心中那團濃墨般的不安在他輕淡卻堅定的話語中悄悄化開，她伸手環住他的腰將臉頰緊緊貼在他堅實的胸膛。
寢殿一片寧靜，她慢慢細語：“三哥……太後她會好起來吧？”
皇楚沈默了會兒，才應聲：“會。”
青離輕舒了口氣，聽著耳邊沈穩的心跳，緩緩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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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染病的消息果然沒能嚴實壓下，各個宮中都不同程度的聽到了些風聲，這時皇後動了些手腕扼制了流言的蔓延，柔弱外表下出人意料卻又適當嚴厲的作風收到了極好的效果，大麟宮依然一派平靜。
但畢竟有流言流出，眾臣府上皆大大加強了防疫措施。疫情在擴散，平魯一帶百姓病死無數，王都染病者在增多，太醫府日夜不休研制抗疫藥物，卻一直未有實質進展，上下驚惶不定。
正在樂太後病情尚未見起色之際，又一噩耗徹底攪翻了許多人心中那強裝平靜的水面——定國公皇軌病倒！
一切都來得措手不及，那日下午與皇軌在茶室品茗，青離還欣喜老人身子已康覆，誰知轉眼便昏迷不醒！
盜汗發熱、膚現紅疹，都是她不久前才親眼目睹的癥狀，那一刻她多希望是自己看錯？然而她沒有錯，侍醫診看後十分確定地給出了答案，幾乎讓人絕望的答案。
皇楚得到消息自宮中快馬趕回，看到榻上沈沈昏睡的老人，英俊的臉上有難以掩飾的覆雜神情。
當天夜裏上將軍府半數殿宇被嚴密封禁起來，上將軍之外者，不可往來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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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飛雪如花，窗內燭火輕爆。
皇軌轉醒已是深夜。寢殿燈火幽暗，光影打在重重帳幔，帶出片幽深寂然。
驀地帳幔搖曳閃出個人影，皇楚手中端了白瓷藥碗，見他果然醒了神色中閃過欣喜，大步行來將他扶起，“是時候喝藥了。”
皇軌服下藥後問起自己的病況，皇楚未有隱瞞，他聽完倒並不太震驚，只是有意識地回避與皇楚接觸，對此皇楚只手下頓了頓，沒說什麽。
“丫頭呢？她沒事吧？”皇軌又重新躺了回去。
“她沒事。方才要來照顧你被我斥回去了，現下被我鎖在寢殿，興許在生悶氣。”皇楚將藥碗放回長案。
皇軌點頭：“不能讓她進來。”
皇楚負手立於榻前打量他，記憶中那高大矯健的身軀此刻無力的臥倒榻上，昏黃的燈光深深淺淺落入他臉上的溝壑，勾勒出滄桑老邁的容顏。
若不是這突如其來的疫病，他何時才會發現，原來他自小仰望的那個幾乎無所不能的男人，在歲月的流逝中，不知不覺已如此蒼老虛弱！
一聲輕喚就那麽脫口而出，卻重重撞入了另一人心裏：“外公……”
皇軌本已半闔的雙眼不敢置信的擡起，卻又極快的掩蓋了這一瞬的震動，側了側臉換上一貫狡猾精深的笑，音色濃濁：“小兔崽子……還記得我是你外公？許多年沒聽你這麽叫了！”
皇楚眼睫微低，勾了唇，“大概有七八年了。”
“八年。”皇軌淡淡接口，“葵兒去世那年夏天後，你再不肯這麽叫了。”
燈影下，皇楚的眸心似有什麽凝結覆又散開，半晌，他無聲一笑：“今後有的是時間將那八年補回來。”
“只怕我等不到那時候。”皇軌輕嘆。
“你會好起來。”皇楚也輕聲道，卻有絲嚴厲。
皇軌浮起個蒼茫的笑：“你不再怨我，於我已是種奢求了。唯願你也能放下對先帝的怨恨……”
“我不怨他，也不恨他。”皇楚眉間浮起片深邃，“或許我從前怨恨過他，但那晚跪在祠堂外，我發現這一切早在他去世後煙消雲散。離兒說母親感激上天讓她遇到他，既然母親是幸福的，我還怨恨他什麽？”
皇軌怔了半刻，沈沈喟嘆：“這麽多年的結總算解開，先帝泉下有知當感欣慰了！倒要多謝那丫頭。說起來我當初設計她嫁入府中到底有悖磊落，今後你務必好好待她，也算是替我補償！”
皇楚眼中亮起絲近乎倨傲的光澤，“離兒是我的女人，我自當全心待她！至於補償，也是為我償還，卻非為外公你。”
皇軌劍眉一挑與他目光交匯，精光一轉霎時明了，大笑：“原來如此！當初被設計的人竟是我？老夫一生算計人無數，到頭來竟著了你這小兔崽子的道！哈哈哈哈……！”
“你該驕傲才是，我是皇家人！”皇楚勾唇一笑，優雅俊美。
皇軌笑意更甚，皇楚不禁也暢笑開來，中宵寂靜的寢殿一時笑聲蕩漾，輕快非常。
“你這小子為得所求當真無所不用其極，竟連自己看上的女人也算計！若他日丫頭得知真相，怕是不會輕易罷休！”皇軌一幅等著看好戲的神情，捋了捋胡須。
皇楚微微擡首，殿內不甚明亮的燈火斂入黑漆的雙眸，轉出奪目的自信粲然：“我會用這一生愛她護她作為補償！我這麽做不是因為心中有她，而是我相信，只有我能給她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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