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九)青煙落紅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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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連幾日冬雪天氣終於放晴,太陽露出雲端灑下金色光芒,映照青石山道兩側遍植的修竹,如碧玉凝光。

馬車不緊不慢馳於山路,車廂內一鼎銅雁火爐散發暖汽氤氳,蒸騰了木犀花香,馥郁彌漫。

普陀寺,寶剎莊嚴,青煙裊裊。

車夫勒馬於古道長階下,沁蘭打開車門扶下青離。都說下雪不冷化雪冷,青離深感讚同,即便身上嚴實披了件極為保暖的紫狐裘,依舊冷的一顫。

吩咐車夫在此等候,拾階而上。

高階百級,每邁上一步便被那肅寂清靜的氣息渲染一分,每一步踩在腳下,似也踩在心頭的道路,走過這一條路,心已平和安淡。

香火鼎盛,茹夫人正立於寺外那座巨大的四足青銅寶鼎旁,繚繞煙霧朦朧了綽約的身姿,也是方到不久的模樣。

她正與杏兒說話,轉眼看見她們走來,一番寒暄後同入寺中。

說來巧合,婚後青離與皇楚游玩時發現這處古老寺廟,前些時候得閑忽而想來看看,偶然遇到了茹夫人來進香,之後便時常相約來此。

殿中香客眾多,卻是十分安靜,只偶爾有些零落低語。光線幽暗,青煙緩緩上升盤旋入房梁高深處,古樸厚重的檀香味更添染了幾分神秘幽深。

青離如往常般正欲請香,卻見茹夫人欲言又止,詢道:“茹姐姐可是有話要說?”

茹夫人還未開口,杏兒嬌笑道:“將軍夫人有所不知,聽聞偏殿的送子觀音十分靈驗呢!”

茹夫人清婉的面容暈起兩朵紅霞,執了她的手,“妹妹今日可否陪我往偏殿去?”

青離楞了下立即明白了,微笑著回挽住她。

·

偏殿不及正殿寬闊,人也不多,均是婦人。茹夫人邀青離一同請香拜神卻被婉拒了,她不解的眨了眨眼,便未再多說。

上過香後請了道靈簽問蔔,如今已說了許久,內堂解簽處茹夫人正聚精會神聆聽,時不時問些什麽,看來大有再談上個把時辰的趨勢。

青離輕輕推門而出,想四處走走再回來。

高檐下沁蘭與杏兒正在談天,兩名女子年齡相仿又都是活潑的性子,見過幾次面便成了姐妹。

方走近,便聽沁蘭道:“王爺幾乎每晚都留宿你家夫人房中?”

青離頓住原處,前方傳來杏兒驕傲含笑的聲音:“王爺從前不常去夫人們房中,即便去也是雨露均沾,雖一向待我家夫人恩重些,但可不像這幾個月專寵夫人呢……”

青離沒再往下聽,轉身便行往相反方向,狐裘厚重的下擺在淡冷的空氣中劃下一掠暗紫,步伐愈漸急促。

不知怎麽繞進了內院,四下靜得聽不到一點人聲,陽光透過雲層灑在大片大片未化的積雪上,銀霜清寒,亮得刺目。

放緩了腳步,環顧一圈,便也明白何故四處無人。

富家子弟或王侯親貴有時會將先人的靈牌供奉於古廟,以求佛光普照。此處所建幾間祠堂正是作此用,除了堂中所供亡者的親屬,平日極少有人出沒。

青離立了半刻,拂衣離去。

漫無目的四下走動,耳中漸漸能聽到稀疏的人聲,而那古廟祠堂卻讓她想起了皇家的祖祠,神思慢慢游離。

那夜風雪狂肆,隔著窗欞絹布可以看見,皇軌寢殿中昏暗的燭火燃至很晚,她不知祖孫兩人在那房中低聲談了什麽。翌日告廟,拜過皇宵夫婦她轉向先帝與皇葵的靈位,皇楚並未說話,只淡淡看著她一樣樣取出供食,循禮拜下。

告廟結束,攜手邁出幽暗的祠堂,滿院雪光一時讓她睜不開眼。

他停步,望向輕雲飛雪後的圓日,緩緩輕聲開口:“母親極少有機會見到這樣明媚的天空,白日她總是被鎖在屋子裏,夜間才能出來……她的一生都像個暗影般,就連去世……雖是日光充足的夏季,卻也是雷雨交加的一天!”

她不由握緊了他的手,隱約猜到是哪一天了。他轉臉看來,升起無比溫柔而鄭重的笑:“所以,我發誓,若我要一個女人的一生,必要世上所有人看到她堂堂正正立於我的身旁!”

那一刻,陽光斜射碧檐下,映亮他眼中誓言般的堅定,鐫刻在她的心底,轉出憾人神魂的震動。

緩步慢行,青離胸口莫名的窒悶與焦躁散去,澄澈的清光漾動在眸心,一絲柔暖淺笑浮起唇際。

擡眼處人來噪雜,才發現不知不覺走到了正殿外。不知茹夫人是否已解完了簽,她踟躕了下,決定去馬車處看看。

窄細的青石長階被雪水洗得清亮光滑,需十分小心腳下。風過送來兩側叢密碧竹的清香,一級一級仔細行下,漸漸便感到怡然自得。

驀然一絲輕柔若羽的感覺點在心底,她微微擡頭,立時對上雙如玉眼眸。

不由駐足。

蕓蕓世人往來,浮煙飄渺,眼前的塵世均無聲瀲入鏡光,回轉出熟悉的一幕幕。

紅塵熙攘,雲浮霧繞。

他長身玉立其中,綽然翩翩,總是在擡首的一剎,已奪了天地萬物的風華。總是一眼,便穿透一切,看到了她。

朗桓瀟輕輕闔眸斂去眼中瞬間的驚訝與其他,輕輕一笑,擡步。一襲墨色大氅垂落修長的身形,潤朗瀟灑中漫溢幾許內斂的清利。

他靠近,雲淡風輕的眸子微低,溫聲道:“好久不見。”

“是啊,好久不見。”青離輕聲接口。的確很久了,婚禮那夜至今日,三個月了。

“你來接茹姐姐?她還在寺中。”

“下去等吧。”朗桓瀟轉身,又回頭,“路滑,小心。”

·

已是日落時分,重雲暗染,天色青灰,已無新來的香客,山下較為清靜。

朗桓瀟交代車夫註意茹夫人與杏兒,兩人沿著修竹古道信步閑談。

“那藥有效麽?”朗桓瀟輕聲問。

青離落水後不久即有從王都快馬加鞭送來的千年人參一支,隨附信箋中只簡短寫了對醫治體寒藥效顯著,落款坦蕩。在未得到火蓮子的那些日子,那支人參大為緩解了寒氣的折磨,對此皇楚還特地修書致謝。

他雖未出現在她面前,但她的一舉一動似乎都在他眼中,亦或是,這天下事皆在他眼中。

青離的目光落入他眸心,“真的很感謝你!”

“有用便好。”朗桓瀟牽了牽唇,覆又蹙眉,“以後人多混亂的地方還是少去,那些事讓別人處理就好。”見青離點頭,失笑,“你現在應得好好的,再遇到類似情況,怕還是如此!”

青離也不禁微微一笑:“我想幫他。”

朗桓瀟眼中笑意一滯,周圍驀地靜得清冷。

過了會兒,他才聽不出情緒的開口:“從前我都不知你也會來佛門清凈地,去了趟蜀地,沈靜了許多。”

青離垂了垂眼,竟對從前那一刻也坐不住的女子感到點遙遠與陌生,盡管那只是不久前的自己。但事實上,這種潛移默化的變化卻是一點一滴滲透在生活中的每一刻,難以察覺卻又綿延不斷。回首再看,她早非初到這個世間時那個懵懵懂懂的少女。

“王爺可知蜀地水曹掾史洪昌銘這個人?”青離道。

朗桓瀟不解挑眉,她斟酌了下便將事情原委道來。朗桓瀟靜靜聽完,默了半日,擡眼,“多半如你所想是鳳家做了手腳,回去後我會去查,若有意想之外的情況再告知你。你最好近日便回信於洪承禹,免他生疑。”

青離目光輕掠,不動聲色,“王爺是要我瞞下鳳家受賄枉法?”

朗桓瀟微微一挑眼梢,“難道你想讓他惹禍上身?”

鳳家權傾朝野,洪承禹無權無勢更是罪臣之後,勉強相抗無異於以卵擊石,這也是青離一直未曾動筆回信的原因。

似明白她所想,朗桓瀟道:“說到底罪魁禍首是齊酚,削藩戰起此人早晚伏誅,到時也算替他父親報了仇。多餘的事,他知道了未必對他好。”

他的看法與皇楚相同,青離潛意識裏也早有此打算,便不再糾纏於此。自從知道鳳家曾與齊酚來往甚密後另有件事壓在心頭,她未曾猶豫直白問出:“勾結外寇一事,王爺有何看法?”

以朗桓瀟那般眼明心亮早將時局看得透徹明白,自是懂她問話何意。他簡潔道:“不是鳳家。”

“何以見得?”

朗桓瀟鳳目微細,隱有銳光輕利,聲音卻依舊清潤淡緩:“鳳家聚財爭權我不否認,但在我的眼皮底下通敵賣國,他們敢?”

青離暗自松了口氣,她想要的也只是他這般肯定的回答。

豁然無比輕快,她對他綻開一笑,“我們回去吧,茹姐姐想必已下來了!”

那一笑霎時明媚了暗下的天色,似流水蜿蜒入心頭,水光澄明映照在他一直壓抑掩埋著的一片濃重。

風起處細長的竹葉落上狐裘,淺碧的綠點綴清朗的紫,流嵐一般的清華渺渺。

已行出數步,身後驀然傳來朗桓瀟的輕喚,幾乎掩蓋在簌簌風聲中:“青兒。”

青離腳下猛然一頓,發絲無聲飄落肩頭。

回頭才發現他仍立於原處,他身後的天空已滲出了夜色濃郁,那雙玉色眸光下隱忍的深邃與天穹處流淌的幾許墨色緩緩連成一線,深深望來,“……這些時日,過得好麽?”

再多的消息與情景也是別人看到的,他看不到,便總覺得模糊而不踏實。問出這句話,卻又忽而不知想聽到怎樣的回答。他不想她不好,又不想知道她的好,緣於另一個男子。

苦笑搖了搖頭,他在她啟唇前擡步,“回去吧。”

擦身而過,青離怔了一刻才回身,她註視前方漸遠的墨色背影,行過處細竹“沙沙”搖曳,將淩亂的影子投落石道。

正是香客返程的時候,車馬喧鬧。遠遠看見他們茹夫人便上前,青離與她簡短聊了幾句便攜沁蘭告辭。

目送馬車闐闐駛去,朗桓瀟輕柔的環過茹夫人扶她上車,墨色大氅翻起露出高貴的暗紫雲紋親王服,茹夫人微微一怔。

原來是下了朝便急急趕來,竟連換件衣衫也未顧上。

這偶然的遇見,其中掩藏著多少刻骨的相思與精心布置的必然,卻不在她面前流露一分。

水眸微暗,車簾放下,雪光轉過暗影,淡淡流動過清艷面容上強自凝著的那抹淺笑,楚楚柔美。

作者有話要說:

這麽久沒見小七了,帶小七出來遛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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