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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舊痛逝塵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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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天曌王朝的禮制,婚後三個月新娘需禮見夫家高廟,蜀地一行返回,如今已正是入門三月。

晚膳時皇軌提及此事,皇楚手中的白玉鑲銀箸微頓了頓,若無其事繼續用膳。

青離認真聽皇軌叮囑註意事宜,皇軌將繁覆的禮序一件件仔細交代一遍後,默了一瞬,屏退侍奉在側的下人們,說道:“拜過宵兒夫婦,再去拜先帝與葵兒。”

青離怔了怔,頗意外他知道她曉得內情,但隨即想到這府中又有何事瞞得過他那雙精深的老眼,便也不覺奇怪了。

她點了點頭,這時旁側響起皇楚淡漠的話:“離兒不必拜他。”

氣氛驀然有些僵,皇軌蒼老的眼眸自皇楚那邊轉回,沒聽到般繼續不緊不慢道:“祭拜先帝,便如尋常人家祭拜家公一般吧。”

青離還未回話,皇楚“砰”一聲將玉箸重重拍在黑木食案上,起身冷聲道:“我說過,離兒不必拜他!”

皇軌淡淡的音色透出嚴厲:“他是你的父親。”

“我皇楚此生只認皇宵一人為父。我姓皇,不姓朗!”皇楚面色陰鷙俯視於他。

皇軌也站起身與他對視,渾厚的聲音重重道:“你身體裏流著他的血!即便你不承認,也改變不了他是你的親生父親這個事實!”

皇楚的目光泛出澹澹冷利,“父親?他何時娶過我的母親?他後宮三千佳麗,何曾有過‘皇葵’這個名字?他讓我的母親像個鬼魂般活在暗無天日的陰影中,以何為夫?以何為父?!”

“三哥……”青離不安的輕聲叫。

皇軌蒼顏一白,被他的話刺到了心底極深處那不願去面對的痛。他沈沈嘆息,無奈而痛楚,“這不能怪先帝!怨只怨葵兒命苦……若她不是又癡又瘋……”

“不許這樣說我的母親!”皇楚低喝,兩簇憤恨的火焰在眼中狂亂躍動,“若他在意她異於常人,當初便不該與她生下我!他得到了一個女子最寶貴的年華,便該讓她正大光明立於陽光之下!他不顧世俗看法執意占有她,卻不給她應有的呵護,他毀了她的一生!他負了她!”

“你……不孝子!”皇軌狠狠甩掉手中玉箸,上好的白玉撞在食案翹角碎做幾節,“你怎能如此詆毀先帝!他是你的父親!”

空氣仿佛凍結,殿內靜默無聲,皇楚修眉冷掠,低沈緩慢吐出毫無溫度的三個字:“他不配!”

皇軌登時眼如銅鈴,一掌劈下,食案立時裂作兩半。下人們滿臉驚恐沖進殿中,觸到空氣中狂雷般的震怒立即便倉皇跪倒一片,青離嚴聲將其斥退。

皇軌猛的抽氣,氣息因憤怒已然不穩,青離急忙上前將他扶住,不住輕聲安撫。他卻只瞪住皇楚:“你這孽子!二十幾年你怨我氣我便罷,但你不可怨恨先帝!你不在其位,怎知其苦……你!滾去長跪祖祠前!沒有我允許不準起來!”

“祖父,您冷靜些……”青離急急幫他順氣。

皇軌低聲怒吼:“還不滾!?”

皇楚冷傲的面色亦是鐵青,壓下沈怒的呼吸看也不看他一眼,拂衣轉身,大步離去。

“三哥……!”

月白色身影邁出大殿,似抹極寒的白光劃破夜色,很快便消失在殿外飛雪遮目的黑夜中。殿內青離陡感手臂一緊,轉眼大驚失色:“祖父!”

皇軌閉目直直仰倒下地,意識全無!

·

與侍醫在門外談了良久,青離邁入寢殿時皇軌已醒來。他未曾在意房中的動靜,雙眼似融入了昏暗光線的幽深處,一片深邃冥黑。

青離正猶豫是否該開口,卻聞一聲嘆息,皇軌幽幽道:“二十幾年了……他終究還在怨我,怨先帝……即便先帝已去世,他仍不肯原諒他!”

青離為他掖好被角,輕聲勸道:“祖父,三哥生氣時說的話,怎能當真呢?”

皇軌搖了搖頭,“是否氣話,我自分辨的出。”

皇楚那樣的人,怎會有意氣用事口不擇言的時候?他並非說氣話,他們心中都明白。

夜風拍打窗欞的聲音零亂落在滿殿寂靜中,青離攢了攢眉,忍不住道:“祖父,外面風雪交加……”

“不肯認錯就讓他跪上一天一夜!”皇軌憤聲打斷,青離還欲勸說,他目色一歷掃過來,“莫想替他求情!否則老夫連你也不見!”

門扇開啟,芝蘭端了藥進來,青離怕他固執起來藥也不喝便不敢再多說。服侍皇軌用下藥,至他已安睡,她才放輕腳步離開了房間。

·

夜已深,白雪紛飛覆蓋殿宇連綿的上將軍府,沈寂幽深。

月光鋪灑祖祠外空曠的雪地,反射開一層銀暈,深夜中穿透人心的清亮冰寒。

青離停步廊檐下,眸心倒映著長跪空地中央的人,那身形便似尊冰雪雕琢的雕像,散發出堅韌冰冷的氣息。

她舉步行去,在積雪上留下兩排足印,來到他身旁。

皇楚低到幾不可聞的聲音摻在風聲中飄來:“他怎麽樣?”

“急怒攻心,昏睡了一陣,方才服了藥已安歇。侍醫說,不可刺激他大悲大喜。”青離說。

皇楚眸心微動,難辨情緒,卻聞窸窣聲響,青離已跪在他身側。

“這是做什麽?”他皺眉。

青離對他露出清瑩一笑,“祖父不肯讓步,我只好來陪你跪著。一人擔一半責罰,跪到明早便結束了!”

“胡鬧!”皇楚面色嚴厲,“你不能再沾染寒氣,還不回去!”

青離輕輕搖頭,“我是你的妻,夫妻一體,甘苦與共。痛樂罪責,你的一切,我與你一同分擔!”

皇楚緊蹙的眉心在她清淡卻堅定到固執的目光中漸漸展開,他似無奈輕嘆了聲,伸臂將她攬入懷中。

青離的臉頰貼上他身上冰涼的布料,熟悉的冷香流入心底,升起絲絲暖意。

寒風呼呼而過,雪花盤旋飄落垂在地上的衣袍,靜靜相偎著,不知過了多久,皇楚的話在頭頂響起:“母親的牌位就在裏面。”

青離微微擡首,發現他正入神的望向前方巨大的祖祠。她略微詫異,不記得在祠堂內見過皇葵的靈牌。

皇楚道:“在你上次誤入的那間密室。”

青離恍然。無怪毫無頭緒,那日根本未顧上多看,之後也未敢再想。她淺淺牽唇,柔聲道:“明日我們去拜祭她。”

皇楚別過她耳際發絲,眼中有溫柔流動,“她會很喜歡你。”

青離因他這句話有些開心,想起那個美麗卻苦命的女子,悵然一嘆:“母親一人在那漆黑的屋子裏,一定很寂寞,我們以後可以經常去陪她說說話。”

皇楚的目光透過她,落在遠處被飛雪模糊了的黑夜中,“她一生都很孤獨,去世後也不能與族人的靈位供奉一處。她的父親、她的夫君、她的兒子……都沒能將她自那黑暗中帶出,而這一切,只源於一個並不屬於她的錯!”

青離驀然感到心口堵得窒悶,皇楚垂眼,神色中浮起絲恨與痛,聲音帶著困頓的低沈:“……她並不像他們說的那樣又癡又瘋!”

“三哥?”

“她認得我,也認得他!”暗影濃墨般沈在他的眸底,似這寒夜幽涼而深沈,他似急於想證實什麽,攬住她肩頭的力道收緊,“她會獨自坐在丹楓亭,邊撫摸他送的玉笄邊想他……她喜愛他的琴音,我便苦練了一手好琴……她會靜靜坐在一旁,微笑著聽一整日……每次我出征而返,她都會拉住我的手,對著我掉眼淚……她會偷偷藏起蒼雲劍,不讓我再離去……一個癡傻的人怎會有這些情感?怎會這般細心?”

“三哥……”青離輕觸他不知何時攥緊的拳,他話語中的傷痛淌入她的心間,化作一片酸楚,“其實你……並不怨恨先帝吧?”

皇楚神情微滯。他怨恨他麽?或許曾有過吧,但與怨恨交纏在一起難解難分的,卻是敬與愛!

先帝去世時他就在那扇門外,卻無法見他最後一眼,甚至無法表露真實的心緒,那刻心底是多麽落寞而悲痛?

即便他已去世這麽久,往日他對他的訓導與愛責卻仍是那般清晰!

他一直站在離他那麽近的地方,看著他如何夙興夜寐勤於國政,做一個人人稱頌、百姓愛戴的明君。

那樣高大磊落的他,他在怨與恨的同時,又如何不敬?如何不愛?

劍眉擰出矛盾的痕跡,半晌,他才開口:“……我不知道。他待我……不比待他那群兒女任何一個差,但我無法釋懷他對母親的傷害!”

“或許……母親並不認為那是傷害。”青離看入他眸心的困痛,“我也相信母親是能夠感知外界的,不論是先帝還是三哥筆下的母親,都笑得那般靈黠動人、那般幸福快樂……她一定很感謝上蒼,賜予了她最愛的兩個男子!”

皇楚的拳在她指間稍顯冰涼的溫度中緩緩松開,她的話語像一只溫暖的手,將久埋心底的傷口輕柔撫平,多年來翻騰於平靜下的不甘與憤恨,忽而便真正平靜了下來。

是啊,母親總是笑得那般滿足、那般溫柔,每次自沙場浴血而歸,她的笑總能融化他心中被刀劍與血光洗禮做冷硬殘狠的一角。

他只見過她日夜思念先帝,何曾見過她流露絲毫怨恨?他所不能釋懷的心結,母親卻從未在意過!在他與先帝身邊的母親,從來都笑靨無瑕,如同清晨第一縷霞光般清麗明媚,讓人看了都忍不住感到幸福!

這樣的母親,何曾有怨?何曾有恨?

一片天光自心底深處幽暗陰冷的寒潭綻出,帶起眼底那片迷茫漸漸清明。

胸口忽而感到前所未有的輕快,他慨然深嘆:“枉我伴在母親身邊這麽多年,竟不如與她從不相識的你懂她!”

青離凝視他眼中豁然開朗的明亮,微微抿唇,“因為我也是女人。你們男人看重的許多東西,在我們看來,有時並不足道!”

皇楚與她相視一會兒,眸底明光漸深。他起身拂去衣袍上的落雪,唇際上揚:“夜深天寒,起來吧。我去認錯。”

“三哥,我不想你是擔心我才妥協。你若不甘,我必陪你到底!”青離拽住他的衣袖。

皇楚揉了揉她的發髻,“我認錯,我不該頂撞老頭子,氣壞了他。其餘的……”他頓了頓,“其餘,日後再說。”

他俯身將她抱起,雪光映亮他低頭看來時俊美的笑容,那般輕松、真實而簡單的笑,漸漸地,牽動她也不自覺彎唇。

皇楚大步前行,青離伸臂攀住他的脖頸,將頭靠在他結實的肩頭,他身上的溫度傳來隔絕了風雪環繞,月光幽幽淡淡散落身後,夜,很安然。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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