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雪暖雲綃帳

關燈
深秋漸去,初冬來臨。治水工程有條不紊,再有不出月餘即將竣工,災情基本已緩和平覆,修葺家園安撫災民的工作也都順利進行著,這時一道懿旨傳來,聖召返回王都。

將剩餘事宜分派予洪承禹與眾官員,大隊人馬浩浩蕩蕩返程。

離開徽平那日長空密雲滿布,風流寒冷,卻擋不住百姓們追車相送的熱情。車隊已去城數裏,不舍的呼喚與衷心的感激仍遙遙綿延在後方,似有陽光穿透厚重雲層,將暖意投射在嚴寒的冬日。

·

回到王都已是白雪飄飛的時候,整個師歧城已籠於銀裝素裹。

紛飛的雪花下華清大街喧囂依舊,一百六十個閭裏坊肆鬧熱,相較蔓延蜀地街道城鎮那清冷沈重的氣息,這般繁華鼎沸的盛景幾乎叫人感到陌生。

月娘與呂自早領著下人候於上將軍府門外,青離方步下馬車,月娘便拉過她的雙手,上下打量一番後,不住嘆氣搖頭:“瘦了、瘦了!”

府中早已收拾齊整,寢殿更是燃有三個銅猊暖爐,燒紅的炭火間不斷有細小的火星輕爆,煦暖便如春夏兩季。

月娘無意間說起“這是將軍早早便傳書差人備下的。”,那一刻,滿殿暖意一直暖到了青離的心底。

皇楚未曾耽擱,稍事整理儀容即入宮面聖。晚間青離陪皇軌用過晚膳,又在茶室品茗閑談了許久。

離府數月間皇軌的身子染了不適,雖有侍醫和月娘用宮中與天水閣的靈藥調理照看著,但他畢竟已年近八旬,入冬下了幾場雪後時不時會有些不舒坦。

回都半月有餘,每日皆會有治水情況送入宮中,觀聖顏便知進展順遂。如當初所料,皇上並未怪罪皇楚擅自開倉賑災,反嘉獎他臨危不亂、隨機應變,為朝廷贏得了民心。

此次大功,百官自是少不了湧來上將軍府恭賀讚美,皇楚每日入太和殿議政至夜間,苦了青離接待這些昔日同僚,說來說去也就那幾句話,無聊至極。好不容易有日空閑回了趟蘭音坊,見一切皆打理得妥妥當當便未坐多久,回到府中時皇楚難得早歸,正在書房看書。

翌日起,絡繹不絕登門造訪的人便不再來打擾,上將軍府總算是清凈了。

·

皎月映照銀雪鋪展連綿殿宇,窗外雪花紛飛,窗內香暖燭明,爐火微旺。

沁蘭執壺註水入紫砂茶盅,滾燙熱水沖散了粒粒幹花,水汽氤氳了嬌俏面龐,霎時桂子花香蒸騰彌漫了寢殿。

殿門開啟,皇楚邁過門檻依稀帶來絲殿外的涼氣,沾落在銀白披風上的點點冬雪立時融化為清瑩的濕潤。

青離放下茶盞迎來,他解下披風隨手遞與絳蘭,揮手屏退四姐妹,攬過她倒入榻中。

青離靜靜枕於他的胸口,風雪殘留於玄黑朝服的冷意,在臉頰印下片冰涼的觸感。

皇楚閉闔著雙眼,呼吸冗長而緩慢,若非他的手不住慢慢來回輕撫著青離的肩頭,幾讓人以為他睡著了。

率領大隊人馬晝夜不休趕回,連喘口氣也未顧上便馬不停蹄忙於政事,每日早出晚歸,他很疲憊。

暖爐中火星輕飛,“劈啪”一聲,襯得四下十分安靜。

“丫頭……藥,吃了麽?”

頭頂飄來輕聲低問。青離微微撐起身,皇楚正垂眼看來,細密眼睫將陰影鋪落在下眼瞼,眸心兩點星亮自那墨影中溢出。

數日前蘭子音得知她落江病重一事便來了上將軍府,青離早對他來去無蹤見怪不怪,是以見他突然出現在寢殿也未曾驚訝。切脈過後那素來冥靜的紫眸有絲凝重,他簡單詢問了她一些近來的身體狀況,當日便已離開。

三日後天水閣送來了一瓶火蓮子,共六十粒,並傳來蘭子音的叮囑:切不可再染寒氣,每日一粒,六十日後自可痊愈。

叫來月娘青離才知這火蓮子乃取自天玄山頂六十年開花一次的雪頂冰蓮,可說是千金難求一粒的世間聖藥!大為震驚之下不禁懷疑,她的病似乎比想象中嚴重許多!

烏睫輕掀,眸光已是一片清淺,“吃過了。這些日子好多了。”

皇楚似乎牽了牽唇,“你的病,我一定會治好!改日通信時替我謝謝蘭音公子,這次有勞天水閣,他日若有需要,請他盡管開口。”

“那是我的兄長,不需如此見外。”青離安靜微笑。她也是在大婚後才知原來那日蘭音坊後苑,湖心涼亭下一席賞琴談話,蘭子音已將天水閣的事告知了皇楚。

皇楚撫過她的面頰輕捏住下顎,帶她靠近,咫尺間眸中堅定而幾近倨傲的清亮映入她眸心,一字一句鄭重印入她心底:“你不是解語公主,不是天水閣少主,不是蘭子青。嫁給我那刻起,今生,青離只是我皇楚的妻!”

他的妻,是與子執手,白首攜老的女子。

是三千弱水中,那唯獨欲取的一瓢。

似有什麽在心頭灼燒,似有什麽脫離了既定的軌道,不受控制,緩緩流淌向無力挽回的方向。

冥冥朦朦中,似乎聽到那盡頭是痛苦的哭泣,而此刻,她逃避著不願去看清。

她伏於他的胸膛,將臉埋於他的頸窩,不讓他看見震動的神情,不讓他看見眼底不知為何湧出的一層薄淚。

薄削的唇游走過額際,在柔軟的發絲間印下一吻,低啞的嗓音落在耳邊:“離兒……幫我寬衣……”

青離未曾起身,只微微轉眼,就這樣在他懷中為他解下朝服。夜夜如此,她已太熟悉。

幾十個夜晚,他溫熱的臂彎包裹她寒冰般的身體,一點一點祛除流竄四肢百骸的寒意。她已習慣了在這個寬厚而溫暖的懷抱中入睡,盡管在火蓮子的調理下,那浸入骨髓的寒氣夜間已不再折磨得她難以入眠,但她已離不開他的溫度與氣息。

這樣的夜,她不說停止,他也從不提,理所當然的同榻相擁而眠,如同真正的夫妻。

皇楚懶懶的半閉著俊朗的眸子,手下隨意而熟練的輕輕褪去她身上寬松的湖色冰紋月綃袍,露出絹綃睡裳。

玄黑朝服與翡翠綃衣迤邐交纏,輕聲落地,他微一翻身令她黑亮的發絲流瀉了滿枕,淺媚溫香處轉出一抹動人嬌艷。

他隔著冰柔似水的衣料環抱溫軟的身軀,捉起她的手,緩緩用臉頰摩挲光滑的手背,唇際勾起迷人的弧度:“好香……”

“三哥……”

青離抽出了手,轉過身背對他。她似聽到聲輕快的短笑,隨即火熱的胸膛緊貼住後背,強健的臂彎環來。

熟悉的氣息吹落在後頸,她不由自主覆住圈在腰間的長臂,合上雙眼,氣息延長,漸漸,沈沈睡去。

·

十五年前蜀地也曾發生過一次嚴重水災,當時的治水長吏乃南襄侯世子齊酚,任水曹掾史者正是洪承禹之父洪昌銘。

治水賑災原本進程順利,卻在一天半夜大水沖毀了新築堤壩,一夜之間水淹數縣!徹查才知有官員中飽私囊將築堤材料偷偷換成了下等泥沙,而當時司事竟是齊酚的妻舅!

熙帝對大壩坍塌一事大怒,必須交人出去。齊酚親自前往王都謝罪,不久後卻傳來聖旨,罷黜水曹掾史洪昌銘並施以杖責,罪名是難勝其職!

洪昌銘被莫名罷官施刑,之後幾年帶著兒子四處流離,身體每況愈下,幾經輾轉才知,齊酚當年向聖上稟報水壩坍毀的因由竟是他督建堤壩大意疏漏!一氣之下病重不治,撒手人寰。

離開徽平時洪承禹終於將當年發生的事道來,回到王都略作休整幾日,青離便著手調查。此刻天水閣呈來的結果已靜靜放在書案上,幾頁紙張卻壓得心情陰郁。

她早該想到事情不是齊酚欺君那麽簡單。盡管蜀地去王都千裏,但那般重大的差錯齊酚如何有本事瞞得密不透風?必是有人幫他隱瞞,並且那人身在王都、位高權重!

天水閣將當年齊酚入王都見過哪些高官查得一清二楚,她才發現幾乎均是世家門閥,意料之內,也是情理之中。一一篩選排除下來,最有可能的便是鳳家。

鳳家自十五年前起忽而與南襄侯世子來往甚密,這種親密直至兩三年前表面上才淡化。

這意味著什麽?輕者,鳳家受賄為虎作倀、殘害忠良;重者……她無法不聯想到徽平別館那夜,皇楚點撥的時局國勢!

沈沈嘆下口氣,青離揉了揉緊蹙的眉心。一只有力的手臂纏上腰肢,臉頰被輕輕托轉過來對上張英俊的容顏,皇楚道:“嘆什麽氣呢?”狹長的眼眸餘光落至案上紙張,取過翻看了幾頁,了然勾唇,“極有可能便是鳳家幫齊酚瞞天過海了。不過,也不排除另有他人。”

青離沒有說話,案上一盞蓮花白釉燈中火苗閃動,在眉眼間投射下忽明忽暗的光澤。

皇楚放下紙張,認真看住她,“丫頭,若鳳家是勾結外寇的亂臣賊子,當如何?”

青離目光微微一沈,卻未曾猶豫,“皇上自是留他不得。而我……也要為我和大哥算筆舊帳!”

皇楚一笑:“既然都這般堅定了,便無謂多想了。”

青離眸光微動,他知道她在糾結什麽。動鳳家,便無法避開與一人為敵!

不過,也如他所說,若鳳家當真是那大逆不道的罪魁禍首,即便與那人為敵,她也只會選擇幫皇上。

的確,無謂多想。

“不過,我倒不認為鳳家會那麽做。”皇楚倚著書案悠聲道。

“鳳相位高權重,鳳家權傾朝野,的確沒有理由鋌而走險去做那遺臭萬年的佞臣。所以,我也不太相信是鳳家。”青離道。

皇楚悠然點首,兩點火光瀲入俊眸微躍。

“三哥,我該如何告訴承禹呢?”

“你想如何告訴他?”皇楚微微瞇眸。

“我不知道……”青離搖頭,“將實情告訴他,以他的性子定與鳳家和齊酚抗爭到底,這等於送他去死!我不想這樣。但他有權利得知真相,我自認為是為他好而隱瞞下來,對他也不公平……”

“傻丫頭,”皇楚揉了揉她的頭頂,笑道:“自然是你心中怎麽舒坦怎麽做,對他不公平又如何?”

青離一楞,“可是……”

“洪承禹是個人才,就這麽死了可惜。你只答應幫他查出來,可沒說過查到什麽都告訴他,便怨他自己沒辦法探查真相。日後齊酚起兵造反,我們再找機會幫他報仇好了!”皇楚漫不經心道。三言兩語一派輕松便決定了一個人的命運,看似隨性霸道,卻又似乎是唯一的辦法。

青離未及細想,腰間的手臂一緊,“不聊這些了,我乏了,陪我躺會兒。”

他抱起她步往床榻,擁她臥下,也不給她機會回答,手徑自一拂,芙蓉紗帳宛轉垂落,丹綃柔滑似流水傾瀉,帳影輕輕搖曳,掩映枕畔雲香玉暖。

作者有話要說:

說起來這也是小離子第一次談戀愛,前面兩個都打水漂了,各位覺得還可以不?俺第一次寫BG……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