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方便隨時了解青離的病況，皇楚將呂立和吳虢留在了別院。吩咐芝蘭送走洪承禹，青離便將他們叫來詢問了開倉放糧的事，聽完二人細細敘述來當日情景，青離屏退他人，陷入了沈思。

皇楚行事向來滴水不漏，整件事從頭至尾沒有任何代表聖意的把柄流落，而是憑借“鎮國上將軍”的威望迫使官員們開倉。雖然未得聖令自作主張，但也將此舉自“假傳聖旨”降至了“先斬後奏”，也許還會被參道“居功自傲”。

不過若此次治水賑災成功，皇上必會酌情處理。若完成得出色，朝中更無人會上本多言。皇楚敢這麽做，想必已胸有成竹。

舒了口氣，暗笑自己關心則亂。那個男子那般心思縝密又驕傲自負，怎會將自己處於危險又狼狽的境地？

心情轉好，便隨意取了本書籍翻看起來，正是入神忽聞門扇開啟，本以為是四姐妹便沒在意，卻聽那行近的腳步聲沈穩中有絲急促，心口猛然湧起股似是期待的悸動，擡首便撞入雙星子般粲亮的俊眸。

只是兩日未曾見他，這一眼卻乍然有種分離千年後重逢的欣悅與酸楚。

如絳蘭所說，他瘦了。每日夙興夜寐，又要照顧她，他定是十分勞累疲憊。但那飛揚的神采卻是半分未減，依舊是宛如天人的俊美奪人！

沁蘭手捧托盤隨後入門的聲響打斷了這短暫的註視，青離才恍然擱下書。皇楚大步行來將她一把抱起步往床榻，放她臥下，細心墊好錦墊，取過梨木托盤中的青瓷藥碗。

“三哥，我自己能喝藥……”青離道。

皇楚卻只舀了一勺藥湯吹了吹送至她唇邊，她也只得在他溫柔卻又專斷的目光中喝下。

一勺一勺餵著藥湯，皇楚道：“吳虢說你醒了，我便提早回來了。”

“那堤上……”

“有夜與平棘看顧，一晚上還出不了大事。”皇楚道。

青離放心笑笑，便說起傍晚洪承禹自薦一事，皇楚默默聽完，淡淡說會抽時間見他。

·

夜半時分青離不知第幾次自淺睡中醒來，體內強烈的冷意流竄令她無法安然入眠，將身體縮作一團仍無法抵禦四肢的冰冷。

驀然一只手撫上臉頰，頭頂響起皇楚的聲音：“怎麽這麽涼？”

“三哥……”

青離不知他何時來了榻前，想來是她輾轉反側吵醒了他。黑暗中盡管看不清他的神情，卻似乎感到他蹙緊了眉。

皇楚一言未發拂衣上榻，掀開錦被將她擁入懷中。“三哥？”青離一驚。皇楚收緊臂彎，寬大的手掌在被子裏摩挲她清瘦的後背，低聲道：“這樣可有好些了？”

手腳雖仍冰涼，青離卻感臉頰似要燙得滴出血來。一觸到他身上溫熱而令人心安的溫度便舍不得離開，源源暖意漸漸隔過緊密相貼的單薄絲衣傳來，她點了下頭，幾不可聞的應了聲：“……嗯。”

“便這麽睡吧。”皇楚在她額上吻了下，俯首她耳際輕聲道：“離兒，抱住我。”

低柔的嗓音攜了奇異的力量在心頭劃開層層漣漪，她不由自主伸手環住他腰間，耳邊有聲低醇愉悅的笑，皇楚極輕的咬了咬她的耳垂：“好乖！”

青離側首將臉埋在他胸膛，已是滿面火紅，卻一分也不願離開這懷抱。

聽著耳畔沈穩的心跳，緩緩安然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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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養幾日已能夠出外走動，但夜間卻仍是身冷難眠，需倚著皇楚懷中的溫熱才能入睡。青離曾問過大夫，回答卻是她比一般女子體寒許多，因自小習武極少生病從未有所體現，這次落入江中寒氣浸入了心骨才這般嚴重，今後須悉心調理以免落下病根。青離雖向來喜動，這段時日也只能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了。

又是烏雲蔽日，風雨瀟瀟。

雖是日間殿內卻已燃起了燈火，青離跪坐書案後練字，四姐妹各忙各的，一片安靜。

幾個月堅持不懈練下來已略有小成，看看箋紙上列列娟秀中不乏勁道的字跡，青離微微一笑，擡眼卻見沁蘭正望著窗外，嬌俏的小臉上有絲不解與不忍。

目光隨之移去，依稀可見殿外厚重的雨簾中跪了個人。

今晨醒來王氏便跪於院中求見，她自是明白她所為何求。皇楚抵達徽平後，曾重新劃定過撥於堤工工錢與糧食的款項，而最終執行下來卻引發了堤工動亂。不論胡安是否身不由己都難辭其咎，早幾日皇楚已下命將他收押大牢。

王氏忍到今日才來，是怕前些日子擾了她養病適得其反，也是因為跑遍了關系也一籌莫展，這是最後的路了。

她已不年輕，如此在雨中跪幾個時辰怕是下去便要大病一場。胡安雖可惡，青離卻並未遷怒這個女人，甚至有些佩服她在這種時候仍對他不離不棄。

她曾試探性問過皇楚可有轉圜餘地，卻被利落的否決了。他的態度越輕淡簡單，便越是說此事已成定論。

並非他不放過胡安，而是事態嚴重，必須將罪責深重的人交出去才能完全平息民怨。她任她長跪雨中不理，並非無情，亦非懲戒，只因，她幫不了她！

“你同情她？”

沁蘭猛然回神，細聲道：“她一把年紀，跪在那裏淋雨……那麽久，好可憐！”

“你覺得，我不見她，是我錯了？”青離又問。

沁蘭急忙搖頭，“沁蘭雖可憐她，但也知道小姐不去見她必有因由！沁蘭相信小姐不會錯！”

青離搖了搖首，“你相信我沒錯，我卻不知是對是錯……”她置筆於硯，起身取過柄紫竹傘，“走吧，隨我去見她。”

雨滴濺落花葉，院中一片瀝瀝雨聲。

竹傘遮去頭頂急雨，一層陰影罩下，王氏才恍覺有人立於身前，擡頭看到青離與沁蘭，蒼白的臉驀然升起絲血色。

而未及她出聲，青離已開口：“胡夫人這般聰敏，早該預見今日。何不早些勸阻胡大人？”

王氏嘴唇動了動，浮上淒然神色，“老身也想勸他識時務，但男人的事哪容女人置喙？並非所有男子都如上將軍待夫人這般……尊重深情！而他畢竟是我的夫，嫁與他那日便是夫妻一體，他有難，老身自當以命相救！”

這幾句話撞入青離心中，風雨晦暗在眉眼間投下重重深重，似有聲輕嘆飄落雨簾，慢慢無蹤。

“夫人忠貞讓人佩服！”青離垂眼看來，目色清澈無絲毫遮掩，“正如夫人所言，上將軍待我……十分尊重！我更不可倚仗此般深重情意，誤導他徇私枉法！夫人這個忙，我幫不了。”

言罷，轉身吩咐隱於暗處的呂立送王氏回府。

身後動靜漸遠，院中很快便唯餘風聲雨聲，雨絲濺落竹傘，清亮細光映入清眸澄明，沁蘭聽到她輕聲自語：“或許不知是對是錯時，便去信一個相信的人即可。”

·

秋濃天高，風寒雲湧。

暮霭渲染千山，一片流金褐淌，蒼茫天穹相照大江滔滔，波瀾千古。

皇楚立於高堤之上，身後腳步聲近，他未曾回頭，只握過來人的手。青離停步，望向眼前水天相接的洶湧壯闊。

蜀地環山，中有長江、黃河流經分道出上百大小江河縱橫，灌溉美田彌望，孕育沃野無邊，千百年來物阜豐澤、百姓安居樂業，素有天府之稱。

這次水患來勢兇猛，大江決堤水淹數郡，萬頃良田皆成片片澤國，災民流離，遍野哀鴻，令人見之心惻！

如今這長達數月的災患終於將至盡頭。

經月餘開山鑿渠，引水改道愈加順利，築成引導渠將洪水分流，穿慶州、宜寧、茲堰而過，只是時日之功。

那日皇楚在別館書房中見了洪承禹，他一上來即提議以導引之法支分洪水。此次決口洶湧，加堤固堤只是杯水車薪，此提議正與皇楚和淳於夜當時的想法不謀而合。

但導水之法百年來雖有不少人嘗試過，卻從無成功之例，是以仍在計劃未曾實施，而洪承禹卻已有一套成熟方案，幾日不眠不休商備完善即開始動工，時至今日，已成功在望！

整個過程中洪承禹功不可沒。青離詢他欲托之事，他謹守當日之言，必於治水成功之時才肯道出，實在是固執得讓人無語！但也只有這般嚴謹的性子，才能規劃出這般浩大工程。

波濤拍岸，江岸萬餘名堤工們負籠挑擡來來返返，隨災情漸漸緩和，也可時常看見一張張粗獷的臉上笑意欣喜。方才一路行來都有堤工彎腰問好，與那日堤頭動亂橫眉怒目的模樣完全不同。

盡管只是聽人轉述，青離也能夠想象皇楚下命開倉放糧時堤工們何其振奮。

百姓要的從來都只是一口飯而已，皇楚在那般關鍵時刻做出那般舉動，深得人心！

身側俊邁耀目的男子儼然是蜀地萬千災民、堤工、官員眼中的神，他的威望已不僅僅來源於常勝不敗的戰績。

從今以後，鎮國上將軍為人稱頌之處，將會被添上一筆心懷黎民的仁德！

赤金餘暉流淌尊貴白衣，廣袖翻飛。

他立於高處，足下千裏江河奔騰，頭頂浩浩蒼穹無際。迎面風襲如刻刀雕削出頎長堅毅的身形，沈穩如山中意氣高揚颯踏長空萬裏。

他有一個帝王應具備的一切氣度，渾然天成！

那一瞬間青離腦海中這個念頭模糊的一閃而逝，消弭於混沌暗處。

忽覺秋意深涼，她握緊手心的溫度，立即便被他緊緊包覆。

獵獵長風中交疊的衣袂簌簌飛揚，夕陽彤光落於十指交扣的手，勾勒出耀眼的金燦光澤。

紅日終於在眼底沈落蒼茫西山，她立於他身側，同望大江東流，浪湧長濤。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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