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風雨共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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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水災來勢洶洶，皇楚每日一早親自前往堤壩監看固堤，每晚又與淳於夜、胡安等在書房商討至半夜，偶爾在青離就寢前回來也沒有機會慢慢說話，十分忙碌。
盡管如此，青離也知道他清楚賑濟所的事，他即未說什麽，便是她至少並未做錯。這幾日青離白日大部分時間都在賑濟所幫忙照看災民，水患一日不止，災民便愈漸增多，王氏主動提出於城北再布置出一間臨時賑濟所。
若說起王氏，那日第一眼見到她，青離便已通透她心中思量，於官場皇宮歷練了些時日對此倒也不奇怪，而她的精明能幹卻令她大為驚訝，也大為驚喜，賑濟所繁雜的事宜在她手下條理分明處處妥當，省去了不少麻煩。
胡安治災不力，若他日有人上表一章便是條罪狀，王氏賑濟災民，一定程度上也可算功過相抵。
說到底，胡安也是聽命於人，且看在他協助皇楚未敢再有怠慢的份上，青離便打算將賑濟所交予王氏手中，給他一家留條後路。
這日賑濟所尤其繁忙，黃昏時分四姐妹仍與婢女們來來回回照料災民，青離正執勺餵一名八旬老嫗喝粥，下人來稟有一姓洪的男子求見，正感疑惑，又一名下人急匆匆沖來，至她耳邊道：“夫人，堤工暴/亂！”
青離大驚，將粥碗交給汀蘭便奪門而出。
·
風雨下天空滿是烏雲流動，疾馳的馬車一路撞開重重雨簾，泥濘飛濺，細碎的雨點敲打窗扇，聲聲雜亂。
路上略微了解事情原委，卻是起於修築堤壩的堤工因食物不夠罷工，進而爆發了巨大騷動。
青離不禁心感有異，皇楚素來清楚民眾的力量，怎會在這種事上出差錯？而不容多想，風卷車簾時遠方那烏黑混亂的景象已映入眼簾。
馬車方一停穩她便急忙跳下地，背後立時響起個清冷的聲音，難得摻了絲焦憂：“你怎麽來了？”
“四哥，”青離回首，見淳於夜與平棘走來，急聲問：“三哥呢？情況如何？”
淳於夜淡淡看她一眼，撐來竹傘為她遮去雨滴，答非所問：“淋濕的話，楚要心疼了。”
“夫人不必擔心，場面很快會穩定下來。”平棘道。
“此事究竟如何發生？”青離望了望遠處雨幕下黑壓壓聳動的人群，仍不甚放心。
一刃雨絲劃過淳於夜的眸心，隱約薄冷，他簡單開口：“有人生事。”
“南襄侯世子？”青離頓了一瞬，低聲問。
淳於夜與平棘交換了個詫異的眼色，淡聲道：“楚都告訴你了。”
青離點頭，心思還在暴動上，“治水有所進展，所以齊酚派人挑撥生事？”
“進展稱不上，只是做了些早該做的措施。他是怕有所進展，才有此一舉。”淳於夜清澈的眸子望向堤上，濃雨後似乎能辨堤工們的騷亂已被官兵壓了下來，“你想見楚，我們過去吧。”
他將傘柄交予青離手中，舉步行出傘下，“咚”一聲一抹碧色落地，青離拾起方想喊住他，卻見手中這枚碧翠玉佩上雕刻的一朵並蒂蓮依稀眼熟，下意識翻轉背面，便見一個小小的“陽”字刻於右下角。
“那是我的。”
擡眼撞入淳於夜清淡的眼中，青離連忙將玉佩還給他，猶豫了下，問道：“四哥，莫非……十二年前與淩家大小姐殉情的男子……”
“正是長兄淳於陽。”淳於夜將玉佩仔細收起，神色依舊淡泊無緒，道過謝後轉身前行，青離怔了怔追去。
·
堤上站滿了人，士兵們已將吵鬧的堤工們團團圍住，眾人皆盯著前方的皇楚。
他並未撐傘，一身月華白袍負手立於堤頭，風雨飄搖下，身後江水滔滔拍岸奔流天際，連接濃雲湧動的長空，鋪展下無邊晦暗。
而他卻似道明光耀於昏天暗地中，雨絲滑落俊美面容映亮他眼中懾人的威嚴，低沈的嗓音蘊有內力緩緩擴散，穿透嘩嘩雨聲傳來鎮定人心的力量：“……本將軍即承諾了你們便絕不反悔！何人信不過我皇楚，盡管站出來理論！”
大部分堤工情緒已稍穩定，有些人面色雖仍難看但也並未做聲，過了會兒人群中有人不忿道：“口說無憑，將軍以何為信？”
皇楚目光犀利的掃向聲音源頭，“‘鎮國上將軍’這五個字，不足為信麽？”他語音不大，眾人卻均是一震，臉上皆露出了松動跡象。
威懾已足，便該籠絡人心。
青離繞過人群步來，朝皇楚訝異的眼光微微一笑，立定他身側，“上將軍親口許下承諾，大家還有何不放心？想必大家都有耳聞近日城中建賑濟所收容災民之事，無法上堤的垂髫耄耋我們都是熱食看顧，又何況奮力築堤的你們呢？”
堤工們相顧，神色漸漸緩和下來。皇楚與青離相視一眼，唇角淺淺勾起絲笑意，伸手攬過她的腰。
青離這才發現他立於堤頭窄處，泥石經大雨沖刷後十分滑腳。
“俺老吳太沖動，冒犯了將軍……將軍盡管罰俺吧！”一名壯實黝黑、工頭裝扮的大漢慚愧道，便有不少堤工紛紛認錯。
騷動看似將要平息了，忽有個尖細的女聲叫道：“吳大哥，吳老爹他……沒了！”
四下靜了一瞬，不知誰喊了句：“吳老爹是被餓死的！他們克扣工錢糧食讓咱們做白工，不要信他們！”
又有人喊：“城中饑民那麽多，他們只是救幾個做做樣子！”眾人憤怒，立時騷動再起比之前更嚴重，士兵維護不及，場面霎時無比混亂！
湧動的人流叫嚷著沖來，平棘與淳於夜被堵在了人群中，皇楚將青離護於懷裏不斷擋開他人。
礙於失控的人們皆只是平民百姓，無法動武，一時縛手縛腳寸步難移。
滿眼攢動的人影中青離忽見利光一閃，大驚推開皇楚：“危險！”
“離兒！”只見一刃銀光飛過兩人之間沒入濃重雨幕，青離遭人群推擠腳下一滑，直直跌入湍急的江水中！
·
漸濃的夜色滲透天際，墨色流淌遮擋了月光。
風雨轉急，瓢潑大雨撞落別館斜飛的高檐濺起細亮銀絲，豆大的雨滴疾速拍打窗扇樹梢，混入噪雜人聲，攪作一片繁亂。
夜已深，驟雨漸漸變得淅淅瀝瀝別館才安靜下來，月亮透過烏雲射下稀疏光線，將芝蘭與沁蘭的身影投射在寢殿門扇上。
方才的一切仿若暴風雨過境，兩人臉上仍殘留有懼意。
晚間渾身濕透的將軍將落水昏迷的小姐抱回別館，急招了十數名大夫診看，小姐狀況時好時壞，將軍就像要掀了天般，大夫與滿殿婢女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小姐雖一直未醒但幸而已無大礙，大夫說悉心休養幾日便可痊愈。將軍屏退眾人獨自照看小姐，此刻殿中燭火已熄，應是已就寢了。
不由輕舒了口氣，今夜這樣震怒的上將軍，她們姐妹也是首次見到。
睡夢中，青離感到自己正沈浮於浪濤洶湧的茫茫大海，四下湧動的冰涼侵入心骨將神識凍結，陣陣戰栗顫動了靈魂深處，蔓延周身。
天地間一片混沌，她難以思索任何，無邊無際的昏黑無限放大了心底的恐懼與絕望……
“離兒……”
低柔的輕喚貼著耳廓送入耳中，伴隨溫熱的呼吸吹灑在臉頰，生起絲絲暖意，消融了凍住心口的一塊寒冰。
冥冥朦朦中，她認得這個聲音，認得輕擁而來的寬闊懷抱中熟悉的氣息，認得細膩落於眉眼間的薄唇那輕柔的觸感。
似有一片柔暖緊密包裹著身體，隔離了海水的冰冷，不安的顫抖在這令人安定的溫暖環繞中漸漸停止。
心神緩緩歸於靜謐，意識漸遠，終於沈沈睡去。
·
青離醒來已是第三日的傍晚，尚未睜眼便感十分饑餓。四姐妹早有準備，麻利的服侍她簡單梳洗一番，端來膳食。
兩日未進食不易吃太多，又及身子仍酸軟無力，便在榻上用了些清粥小菜。
用過膳精神稍好了些，青離詢問起堤壩上的情況，四姐妹正在收拾寢殿，對視一眼，汀蘭道：“將軍說小姐若問起，只需答‘不必擔心’。”
絳蘭將手中筆墨一放，嬌嗔：“小姐連日昏迷不醒把大家都急壞了！尤其是將軍，白日要去堤上，夜間又要照顧小姐，您沒見他整個人都瘦了一圈！小姐便莫再操心他事，將身子養好吧！”其他三人也都點頭。
青離見沁蘭眼圈都開始發紅便不再多問，皇楚既交代如此回答便是有法子解決。回想起絳蘭的話，蒼白的臉色倏爾浮起絲紅暈，猶豫了下，問道：“這兩晚……都是將軍在照顧我？”
“將軍不肯假手他人，只要人在別館均執意親自照看小姐！”絳蘭道。
青離長睫微顫，她果然不是在做夢。
昏睡期間也曾醒來過，雖只是一瞬便又睡了過去，但依稀記得好幾次睜開眼便是他俊美如玉的睡顏，低沈冗長的呼吸綿延耳畔，熟悉的龍涎香與寬厚溫熱的胸膛將她緊緊包覆……果然，是他！
她面頰愈紅，卻在這時有下人在門外求見，芝蘭出去與那人低語了陣返回房中，呈來本書冊，“小姐，有名洪姓男子懇請一見。”
青離接過書冊，想起那日在賑濟所似乎便有個姓洪的男人求見，但當時正逢堤工暴/亂未顧上此事。
芝蘭見她翻看了幾頁愈加貫註，神色中有明顯的驚喜，不一會兒合上書道：“請那位洪先生稍待片刻，更衣，我要見他！”
·
微整儀容，青離端正跪坐幾案後，寢殿門開，芝蘭引入一名藍衫清臒的男子，那人上前不卑不亢拱手一揖，“洪承禹見過上將軍夫人！”
“洪先生不必多禮，請坐。”青離點頭。
洪承禹倒不多謙，拂衣落座。沁蘭奉上茶盞退侍一側，青離將書冊輕置案上，“我近日有恙在身才在寢殿見客，疏於禮儀之處還望先生莫怪。”
“不懂變通、困於禮儀造成不便乃愚人所為！況且夫人為安撫堤工才染病於身，承禹以何相怪？”洪承禹道。
青離心中微笑，這人果然是一身讀書人的清骨傲然。
“先生豁達。敢問此書可是先生親筆所著？”
“此書乃亡父起筆，承禹續寫而成。先父洪昌銘，十五年前曾任蜀地水曹掾史。”洪承禹道。
青離點頭，“原來是家世淵源。難怪書中於治水之法見地獨特！”
“承禹自小隨先父四處督察水利，自認於此道有所造詣。特登門自薦，願協助上將軍治理水患！”洪承禹起身拱手。
青離也起身，頭腦忽一陣輕微暈眩，穩了穩身子，並未顯露，“水患每拖一日災情便越慘重，先生既有此志何不早些出面？”
“自上將軍抵達徽平，承禹有三次欲出面。第一次，承禹本欲在將軍一入徽平便當街攔車自薦，但思及承禹不識將軍為人而未實行；之後幾日夫人建起賑濟所，承禹便知有妻如此將軍必也是通情明理之人，於是前往賑濟所求見夫人，卻逢堤工大亂；第三次便是今日。懇請夫人為承禹引薦！”
鎮國上將軍之才德威信揚於天下，洪承禹卻欲通過親眼所見，或了解他身邊之人才下定論，由此便知他極有主見。
青離眸色微凝，“先生何不早早去見胡縣令？”
“承禹若入縣令府便無機會見到將軍與夫人，治災一事也將延誤。其中緣由想必夫人比承禹更明了。”洪承禹道。
十五年未涉政事竟這般眼明心亮，再結合那極其謹慎的行事作風，看來今日的自薦並不單純。
青離不動聲色挑了挑眉毛，坐回案邊，並示意洪承禹也坐下說話，在他疑惑的神色中看定了他：“先生有何求，不妨直言。”
洪承禹目光微動，“夫人快人快語！承禹自請治水，其一為這千萬災民，其二乃為亡父！”青離以目相詢，“承禹懇求將軍與夫人回王都後，徹查十五年前‘蜀地水曹掾史洪昌銘治水不力’一案！”
青離微微攢眉，洪承禹道：“此事待治水功成之時，承禹再向將軍與夫人詳述，請夫人先答應承禹的請求！”
青離細了細目，點頭。
洪承禹再次起身，鄭重行了個揖禮，“承禹在此謝過夫人！”
青離並未避開，雖不知這請求是難是易，但也可看出對他而言十分重要，是以受了這禮亦不為過。
“夫人心善組建賑濟所，將軍深明大義開倉放糧，承禹定當全力相協，治理水患！”
“開倉放糧？何時之事？”青離驚訝擡眼。
“昨日將軍下命開倉放糧，堤工騷動已圓滿平息。將軍為民請命承禹極為欽佩，故才打擾夫人休養再次拜訪！”洪承禹對她完全不知微有意外。
青離細眉緊蹙，才知那句“不必擔心”竟含如此內情！開倉放糧需皇上允準，而皇楚並無時間請示聖意！
如此，豈不是……假傳聖旨！
作者有話要說：
這兩天住在親戚家，不太方便用電腦，可能會更新延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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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如此，青離也知道他清楚賑濟所的事，他即未說什麽，便是她至少並未做錯。這幾日青離白日大部分時間都在賑濟所幫忙照看災民，水患一日不止，災民便愈漸增多，王氏主動提出於城北再布置出一間臨時賑濟所。
若說起王氏，那日第一眼見到她，青離便已通透她心中思量，於官場皇宮歷練了些時日對此倒也不奇怪，而她的精明能幹卻令她大為驚訝，也大為驚喜，賑濟所繁雜的事宜在她手下條理分明處處妥當，省去了不少麻煩。
胡安治災不力，若他日有人上表一章便是條罪狀，王氏賑濟災民，一定程度上也可算功過相抵。
說到底，胡安也是聽命於人，且看在他協助皇楚未敢再有怠慢的份上，青離便打算將賑濟所交予王氏手中，給他一家留條後路。
這日賑濟所尤其繁忙，黃昏時分四姐妹仍與婢女們來來回回照料災民，青離正執勺餵一名八旬老嫗喝粥，下人來稟有一姓洪的男子求見，正感疑惑，又一名下人急匆匆沖來，至她耳邊道：“夫人，堤工暴/亂！”
青離大驚，將粥碗交給汀蘭便奪門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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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下天空滿是烏雲流動，疾馳的馬車一路撞開重重雨簾，泥濘飛濺，細碎的雨點敲打窗扇，聲聲雜亂。
路上略微了解事情原委，卻是起於修築堤壩的堤工因食物不夠罷工，進而爆發了巨大騷動。
青離不禁心感有異，皇楚素來清楚民眾的力量，怎會在這種事上出差錯？而不容多想，風卷車簾時遠方那烏黑混亂的景象已映入眼簾。
馬車方一停穩她便急忙跳下地，背後立時響起個清冷的聲音，難得摻了絲焦憂：“你怎麽來了？”
“四哥，”青離回首，見淳於夜與平棘走來，急聲問：“三哥呢？情況如何？”
淳於夜淡淡看她一眼，撐來竹傘為她遮去雨滴，答非所問：“淋濕的話，楚要心疼了。”
“夫人不必擔心，場面很快會穩定下來。”平棘道。
“此事究竟如何發生？”青離望了望遠處雨幕下黑壓壓聳動的人群，仍不甚放心。
一刃雨絲劃過淳於夜的眸心，隱約薄冷，他簡單開口：“有人生事。”
“南襄侯世子？”青離頓了一瞬，低聲問。
淳於夜與平棘交換了個詫異的眼色，淡聲道：“楚都告訴你了。”
青離點頭，心思還在暴動上，“治水有所進展，所以齊酚派人挑撥生事？”
“進展稱不上，只是做了些早該做的措施。他是怕有所進展，才有此一舉。”淳於夜清澈的眸子望向堤上，濃雨後似乎能辨堤工們的騷亂已被官兵壓了下來，“你想見楚，我們過去吧。”
他將傘柄交予青離手中，舉步行出傘下，“咚”一聲一抹碧色落地，青離拾起方想喊住他，卻見手中這枚碧翠玉佩上雕刻的一朵並蒂蓮依稀眼熟，下意識翻轉背面，便見一個小小的“陽”字刻於右下角。
“那是我的。”
擡眼撞入淳於夜清淡的眼中，青離連忙將玉佩還給他，猶豫了下，問道：“四哥，莫非……十二年前與淩家大小姐殉情的男子……”
“正是長兄淳於陽。”淳於夜將玉佩仔細收起，神色依舊淡泊無緒，道過謝後轉身前行，青離怔了怔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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堤上站滿了人，士兵們已將吵鬧的堤工們團團圍住，眾人皆盯著前方的皇楚。
他並未撐傘，一身月華白袍負手立於堤頭，風雨飄搖下，身後江水滔滔拍岸奔流天際，連接濃雲湧動的長空，鋪展下無邊晦暗。
而他卻似道明光耀於昏天暗地中，雨絲滑落俊美面容映亮他眼中懾人的威嚴，低沈的嗓音蘊有內力緩緩擴散，穿透嘩嘩雨聲傳來鎮定人心的力量：“……本將軍即承諾了你們便絕不反悔！何人信不過我皇楚，盡管站出來理論！”
大部分堤工情緒已稍穩定，有些人面色雖仍難看但也並未做聲，過了會兒人群中有人不忿道：“口說無憑，將軍以何為信？”
皇楚目光犀利的掃向聲音源頭，“‘鎮國上將軍’這五個字，不足為信麽？”他語音不大，眾人卻均是一震，臉上皆露出了松動跡象。
威懾已足，便該籠絡人心。
青離繞過人群步來，朝皇楚訝異的眼光微微一笑，立定他身側，“上將軍親口許下承諾，大家還有何不放心？想必大家都有耳聞近日城中建賑濟所收容災民之事，無法上堤的垂髫耄耋我們都是熱食看顧，又何況奮力築堤的你們呢？”
堤工們相顧，神色漸漸緩和下來。皇楚與青離相視一眼，唇角淺淺勾起絲笑意，伸手攬過她的腰。
青離這才發現他立於堤頭窄處，泥石經大雨沖刷後十分滑腳。
“俺老吳太沖動，冒犯了將軍……將軍盡管罰俺吧！”一名壯實黝黑、工頭裝扮的大漢慚愧道，便有不少堤工紛紛認錯。
騷動看似將要平息了，忽有個尖細的女聲叫道：“吳大哥，吳老爹他……沒了！”
四下靜了一瞬，不知誰喊了句：“吳老爹是被餓死的！他們克扣工錢糧食讓咱們做白工，不要信他們！”
又有人喊：“城中饑民那麽多，他們只是救幾個做做樣子！”眾人憤怒，立時騷動再起比之前更嚴重，士兵維護不及，場面霎時無比混亂！
湧動的人流叫嚷著沖來，平棘與淳於夜被堵在了人群中，皇楚將青離護於懷裏不斷擋開他人。
礙於失控的人們皆只是平民百姓，無法動武，一時縛手縛腳寸步難移。
滿眼攢動的人影中青離忽見利光一閃，大驚推開皇楚：“危險！”
“離兒！”只見一刃銀光飛過兩人之間沒入濃重雨幕，青離遭人群推擠腳下一滑，直直跌入湍急的江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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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濃的夜色滲透天際，墨色流淌遮擋了月光。
風雨轉急，瓢潑大雨撞落別館斜飛的高檐濺起細亮銀絲，豆大的雨滴疾速拍打窗扇樹梢，混入噪雜人聲，攪作一片繁亂。
夜已深，驟雨漸漸變得淅淅瀝瀝別館才安靜下來，月亮透過烏雲射下稀疏光線，將芝蘭與沁蘭的身影投射在寢殿門扇上。
方才的一切仿若暴風雨過境，兩人臉上仍殘留有懼意。
晚間渾身濕透的將軍將落水昏迷的小姐抱回別館，急招了十數名大夫診看，小姐狀況時好時壞，將軍就像要掀了天般，大夫與滿殿婢女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小姐雖一直未醒但幸而已無大礙，大夫說悉心休養幾日便可痊愈。將軍屏退眾人獨自照看小姐，此刻殿中燭火已熄，應是已就寢了。
不由輕舒了口氣，今夜這樣震怒的上將軍，她們姐妹也是首次見到。
睡夢中，青離感到自己正沈浮於浪濤洶湧的茫茫大海，四下湧動的冰涼侵入心骨將神識凍結，陣陣戰栗顫動了靈魂深處，蔓延周身。
天地間一片混沌，她難以思索任何，無邊無際的昏黑無限放大了心底的恐懼與絕望……
“離兒……”
低柔的輕喚貼著耳廓送入耳中，伴隨溫熱的呼吸吹灑在臉頰，生起絲絲暖意，消融了凍住心口的一塊寒冰。
冥冥朦朦中，她認得這個聲音，認得輕擁而來的寬闊懷抱中熟悉的氣息，認得細膩落於眉眼間的薄唇那輕柔的觸感。
似有一片柔暖緊密包裹著身體，隔離了海水的冰冷，不安的顫抖在這令人安定的溫暖環繞中漸漸停止。
心神緩緩歸於靜謐，意識漸遠，終於沈沈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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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離醒來已是第三日的傍晚，尚未睜眼便感十分饑餓。四姐妹早有準備，麻利的服侍她簡單梳洗一番，端來膳食。
兩日未進食不易吃太多，又及身子仍酸軟無力，便在榻上用了些清粥小菜。
用過膳精神稍好了些，青離詢問起堤壩上的情況，四姐妹正在收拾寢殿，對視一眼，汀蘭道：“將軍說小姐若問起，只需答‘不必擔心’。”
絳蘭將手中筆墨一放，嬌嗔：“小姐連日昏迷不醒把大家都急壞了！尤其是將軍，白日要去堤上，夜間又要照顧小姐，您沒見他整個人都瘦了一圈！小姐便莫再操心他事，將身子養好吧！”其他三人也都點頭。
青離見沁蘭眼圈都開始發紅便不再多問，皇楚既交代如此回答便是有法子解決。回想起絳蘭的話，蒼白的臉色倏爾浮起絲紅暈，猶豫了下，問道：“這兩晚……都是將軍在照顧我？”
“將軍不肯假手他人，只要人在別館均執意親自照看小姐！”絳蘭道。
青離長睫微顫，她果然不是在做夢。
昏睡期間也曾醒來過，雖只是一瞬便又睡了過去，但依稀記得好幾次睜開眼便是他俊美如玉的睡顏，低沈冗長的呼吸綿延耳畔，熟悉的龍涎香與寬厚溫熱的胸膛將她緊緊包覆……果然，是他！
她面頰愈紅，卻在這時有下人在門外求見，芝蘭出去與那人低語了陣返回房中，呈來本書冊，“小姐，有名洪姓男子懇請一見。”
青離接過書冊，想起那日在賑濟所似乎便有個姓洪的男人求見，但當時正逢堤工暴/亂未顧上此事。
芝蘭見她翻看了幾頁愈加貫註，神色中有明顯的驚喜，不一會兒合上書道：“請那位洪先生稍待片刻，更衣，我要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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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整儀容，青離端正跪坐幾案後，寢殿門開，芝蘭引入一名藍衫清臒的男子，那人上前不卑不亢拱手一揖，“洪承禹見過上將軍夫人！”
“洪先生不必多禮，請坐。”青離點頭。
洪承禹倒不多謙，拂衣落座。沁蘭奉上茶盞退侍一側，青離將書冊輕置案上，“我近日有恙在身才在寢殿見客，疏於禮儀之處還望先生莫怪。”
“不懂變通、困於禮儀造成不便乃愚人所為！況且夫人為安撫堤工才染病於身，承禹以何相怪？”洪承禹道。
青離心中微笑，這人果然是一身讀書人的清骨傲然。
“先生豁達。敢問此書可是先生親筆所著？”
“此書乃亡父起筆，承禹續寫而成。先父洪昌銘，十五年前曾任蜀地水曹掾史。”洪承禹道。
青離點頭，“原來是家世淵源。難怪書中於治水之法見地獨特！”
“承禹自小隨先父四處督察水利，自認於此道有所造詣。特登門自薦，願協助上將軍治理水患！”洪承禹起身拱手。
青離也起身，頭腦忽一陣輕微暈眩，穩了穩身子，並未顯露，“水患每拖一日災情便越慘重，先生既有此志何不早些出面？”
“自上將軍抵達徽平，承禹有三次欲出面。第一次，承禹本欲在將軍一入徽平便當街攔車自薦，但思及承禹不識將軍為人而未實行；之後幾日夫人建起賑濟所，承禹便知有妻如此將軍必也是通情明理之人，於是前往賑濟所求見夫人，卻逢堤工大亂；第三次便是今日。懇請夫人為承禹引薦！”
鎮國上將軍之才德威信揚於天下，洪承禹卻欲通過親眼所見，或了解他身邊之人才下定論，由此便知他極有主見。
青離眸色微凝，“先生何不早早去見胡縣令？”
“承禹若入縣令府便無機會見到將軍與夫人，治災一事也將延誤。其中緣由想必夫人比承禹更明了。”洪承禹道。
十五年未涉政事竟這般眼明心亮，再結合那極其謹慎的行事作風，看來今日的自薦並不單純。
青離不動聲色挑了挑眉毛，坐回案邊，並示意洪承禹也坐下說話，在他疑惑的神色中看定了他：“先生有何求，不妨直言。”
洪承禹目光微動，“夫人快人快語！承禹自請治水，其一為這千萬災民，其二乃為亡父！”青離以目相詢，“承禹懇求將軍與夫人回王都後，徹查十五年前‘蜀地水曹掾史洪昌銘治水不力’一案！”
青離微微攢眉，洪承禹道：“此事待治水功成之時，承禹再向將軍與夫人詳述，請夫人先答應承禹的請求！”
青離細了細目，點頭。
洪承禹再次起身，鄭重行了個揖禮，“承禹在此謝過夫人！”
青離並未避開，雖不知這請求是難是易，但也可看出對他而言十分重要，是以受了這禮亦不為過。
“夫人心善組建賑濟所，將軍深明大義開倉放糧，承禹定當全力相協，治理水患！”
“開倉放糧？何時之事？”青離驚訝擡眼。
“昨日將軍下命開倉放糧，堤工騷動已圓滿平息。將軍為民請命承禹極為欽佩，故才打擾夫人休養再次拜訪！”洪承禹對她完全不知微有意外。
青離細眉緊蹙，才知那句“不必擔心”竟含如此內情！開倉放糧需皇上允準，而皇楚並無時間請示聖意！
如此，豈不是……假傳聖旨！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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