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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暗湧覆京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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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蜀地地界秋陽金燦便被濃雲陰暗所替,灰沈沈的天將人的心也壓得有些沈重。大堤決口水患洶湧,有些地區已是一片汪澤,房屋盡淹、災民顛沛,慘淡愁雲滿布天空。

隊伍正作歇息,青離獨自坐於稍遠處一方巨石,潺潺溪水倒映出的眉眼澄澈下隱約凝重。

驀地數滴水濺在臉上,青離在那冰涼中輕呼了聲,眼前笑眼流光清亮,皇楚仍餘濕意的手已揪住了臉頰:“笨丫頭,哀聲嘆氣做什麽?”

“我在想蜀地水災!你奉命治水賑災都不關心麽?”青離拽開他的手。

皇楚笑意散去,坐下她身側,“再想也無用,真正看到了才能對癥下藥。”

青離明白他心中自有計較,也不多言,面上一副順從模樣,手下卻倏地劃起兩捧溪水朝他潑去!皇楚不防間被濺了滿面,俊眸一細透出絲危險意味:“你這丫頭偷襲我,還下手這般狠!”

“兵不厭詐!”青離狠推了他一把,拔腿便逃。

皇楚險些摔到地上,起身追去,“敢跑?”

“是你先偷襲我的!上將軍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還敢頂嘴!”

青離被他一嚇更是邊喊邊躲避,皇楚四處堵截,旁若無人的拌嘴追逐直將大批人馬變作了虛設。

一青一白兩個身影隱入小樹林,笑聲依稀穿過濃密樹叢傳來,驅散了空氣中的陰霾,遠處飲馬休整的平棘等將士們相顧一眼便咧開了嘴,汀蘭等婢女們也不禁抿唇低頭,烏雲塗抹的天色似流露了絲絲明媚疏朗。

·

抵達蜀地徽平已是傍晚,當地縣令胡安誠惶誠恐迎接大隊人馬,並在府中設宴接風,晚膳後皇楚與淳於夜留下了解水患的具體情況,青離便由侍衛護送往別館休息。

許是為了招待王都重臣,即便如今蜀地重災、一路行來街邊流民無數,別館內卻仍是華貴非常。明亮寬敞的寢殿中婢女們執燭添香,裙裾往來。

青離向執事詢問了些災情狀況便屏退眾人,梳洗過後,倚著漆木書案邊翻看書籍邊等皇楚回來。

淡淡丁香幽幽裊裊盤旋過巨大的圓月雕花窗,十五枝鎏金樹型燈中燭光躍動,錯錯落落投射在微曳的帷幔上。

隨時間流淌光影漸暗,青離漸漸枕臂睡了過去。

直至身體忽一騰空,包圍而來的男子氣息令她恍惚感到正處於個溫熱寬闊的懷抱。

“放我下來……”

未睜眼已意識到是誰,她胡亂掙紮,環抱的臂彎一緊,頭頂飄來低語:“醒了?”

皇楚將她抱往榻上放下,拂開她附在臉頰的發絲,“就那麽睡了,不怕著涼?”陣陣清冽淺香混合暖汽襲來,他想是方沐浴過,半敞的衣襟下隱約露出強健的胸膛。

青離從未見過皇楚未豎冠的模樣,平日一絲不茍束起的青絲此刻披散肩頭,為那張本已俊美無儔的面容更添染上一抹絕艷攝人的妖異。

背光處依稀光影將狹長斜飛的眉眼勾勒出極致誘人的蠱惑,似月夜幽香,緩緩蕩漾開幾許迷離,氤氳了她的眸光。

皇楚了然的微挑眉梢,倚榻支頤,優雅而撩人的側臥下,綻開個顛倒眾生的迷人笑容:“丫頭,如此躺下,可是更好看些?”

青離猛一回神,大窘斥他:“誰要看你!”

“難道不好看麽?你喜歡三哥做何儀態,依你便是?”皇楚坐起身,煞有其事道。

青離臉上愈燒,抱膝縮往榻裏,“風流、放蕩!”

皇楚長臂一伸勾住她的後頸,大力按她枕於自己腿上,垂首看來。“幹什麽……!”青離欲掙卻被他輕易便死死壓制住,他黑亮的發絲因低頭的動作掃過她的面頰,撥動溢滿鼻息的龍涎香,拂起滿心慌亂跳動。

皇楚用指腹若有似無劃過她的雙唇,俊臉欺近,暗光下黑漆的眸心滲出危險的噬人光澤,“丫頭,這話別人能說,你不能說。否則,三哥就讓你親身感受一下何為風流放蕩!”

那低緩嗓音中的威脅融入愈加邪美妖嬈的神容,化作奪人心魄的魅惑,青離早被嚇得渾身發抖,他才微微勾唇,眸間漫上幾絲得意,松開緊緊桎梏她的手。

青離推開他起身,又驚又惱,胸口還有點兒莫名的委屈湧動。但她卻無從發氣,今晚的皇楚太反常,幾乎讓她害怕無措!

她微斂心神,悶聲轉移話題:“這麽久才回來,果然很嚴重?”

“水患兇猛,又及有意疏於防治,確實嚴重非常。”皇楚把玩她一縷秀發,在她疑惑的神色中提示,“蜀地屬何人封地?”

“南襄侯齊讓!”青離眸光一閃,精力集中起來,“南襄侯示意蜀地各郡縣官員疏於治災?”一些想法在腦海中霎時相連,“他的目的是激起民怨便於日後起兵,也省下治災巨款養兵養馬?皇上派你來此果然不只為治水賑災!”

“丫頭敏捷。”皇楚勾唇,刮了刮她的鼻梁,“不過皇上確實只命我治水賑災,有些事不必明說,看到了該明白的人自會明白。另外,齊讓昔年任輔國太傅督導年少的先帝,大權在握,他若有心造反,絕不會等到先帝羽翼漸豐集權親政、將他遷封至千裏之外。”

“那麽為何……?”

“據我所知齊讓久病纏身,南襄侯的政務近年皆落於其長子齊酚肩上。即便齊讓再忠肝義膽,手中無權也無濟於事。”皇楚道。

“原來如此。”青離點頭,擡眼,“蜀地四面環山,擁兵自重孤立無援,齊酚必是已與其他藩王暗通款曲已久。屆時皇上削藩,一方起兵四方響應,這場仗想必十分激烈!但我不明白,三哥何以推定一年內藩王必有動作?”

皇楚俊目微細,“藩王不會等到皇上做足部署,皇上也不會甘願處於被動。這場仗在於誰先占領先機,一年內皇上必將削藩!”

“但如今國庫不足、朝野不穩,不宜大戰。皇上那般敏銳沈穩,竟忍不了這一時?”青離大為疑惑。

皇楚在她額上輕輕一彈,笑道:“笨丫頭,虧你喊他‘二哥’,若他知道你這般不懂他,怕是要捶胸頓足了!若論耐心皇上可說是天下間少有能讓我佩服的人,他如何忍不了?關鍵在於退藩一戰若雙方皆無十全準備,那麽早打起來對我們比對藩王有利!皇上會在一年內暫時讓‘國庫’與‘朝野’的問題不那麽突出。你想想這兩年的戰事,是否有何處不妥?”

青離尋思,試著開口:“攘外必先安內……顛倒了?”

“還不算太笨!”皇楚輕哼一句,將她攬住,“這兩年與四境戰事頻繁、又逢新帝繼位朝中人心分散,盡管皇上已迅速收回三公政權,但基於世家門閥盤根錯節的勢力,重權仍分布他人之手;又及戰事耗去大量國庫、內有虧空。表面上我朝仰首八方,內裏卻根基空虛。西域諸國哪個不是豺狼虎豹?目前雖懾於兵力與我朝相與,但難保他日不再屯兵犯邊,若那時各方藩王出兵相應,內外夾擊下便十分危險了!”

“漠北一戰匈奴元氣大傷,要在他們有力再戰前清除內憂。所以為抵外寇,堅固國本已迫在眉睫,否則戰事再起,藩王必將趁火打劫。”青離理著思路。

“趁火打劫還是輕的,只怕互通有無密謀已久。”皇楚瞇了瞇眸。

青離攢眉,“各方藩王畢竟是天曌子孫,當真有人會勾結外寇?”

皇楚俊朗的眉宇間浮上層陰冷,“不止如此。太元元年大宛一戰事實上起於有人假傳聖意,挑動兩國紛爭;漠北一戰軍中有人報信之事,不需我說,你比任何人更清楚!這兩件事的內幕皇上皆未公開,便是怕打草驚蛇。自僅有的線索來看,那禍國之人位處朝野之重!”

青離一驚:“莫非……朝中有重臣與個別藩王有所勾結?”

“十之八/九。”皇楚淡淡道。

青離暗暗震動,她身處漩渦中心都不知情勢竟已嚴峻如此,這太平繁盛的表象下已是波濤洶湧急如星火,稍一不慎便是破浪滔天!

宣聖殿上那個清肅深沈的男子獨自扛下如山壓力,並維持著所有人眼中四海升平的景象,這需要怎樣堅韌的意志與心力!

一只手觸上臉頰,輕柔的觸感令她松了眉峰。皇楚道:“不知不覺說了這麽久,已經很晚了,歇息吧!”

青離的神色驀然變得不自在。他人看來他們同寢一處並無絲毫不妥,也不方便讓別館執事另備一間寢殿,她等皇楚其實是為了身處徽平這段時日就寢的問題。

皇楚自黑木雕花櫃中取出被褥便徑自步去軟榻。青離怔了怔,“三哥?”

“明早我還要去堤壩,快睡吧。”皇楚簡單鋪好褥墊,熄滅了燈火,殿內霎時唯餘清幽月色。

青離對昏暗中他朦朧的身形微出了會兒神,才靜靜躺下。

“三哥,我陪你一起去。”不知過了多久,青離輕聲道,直覺他還醒著。

話音落下靜了一刻,便傳來皇楚低緩的聲音:“路上疲憊多日,你明日好好休息。”雖不嚴厲,卻全無回旋餘地。

她便不再執意。

殿中靜了下來,窗外不時響起晚風拂動樹葉的沙沙聲,她聽著他的呼吸漸漸輕微深長,感到他就在另一方,心神趨於柔和寧靜。

·

許是連日來車馬顛簸當真累了,青離這一覺竟睡至日上三竿,醒來時一眼望去,軟榻上的被褥皆已收起。

洗漱過後絳蘭為她綰發,沁蘭收拾床榻,兩個丫頭皆嬌笑又喜又羞,青離忽而便恍然她們誤會了什麽。楞了楞,也懶得多說,便由她們去了。

用過早膳,方執起汀蘭奉來的茶盞,芝蘭便進來道縣令夫人王氏求見,恰好青離正打算差人請她。

今日少見的出了太陽,見她們自內堂出來王氏親親熱熱迎去,上前微怔,昨夜雖已見過但畢竟是晚間,宴上也未敢多看,此刻日光下只見上將軍夫人紫衣明凈,眉目清靈姣嬈,儼然一名妙齡少女。

雖聽聞過蘭音坊大小姐號召九州商賈集資賑災的事,但實難與眼前女子聯想一處,怕是此事真正有功者,乃她那名揚天下的兄長!

縣令夫婦育有兩女,長女正及婚嫁之年,夫妻兩人最上心女兒的婚事。王氏今日來此便有意籠絡上將軍夫人,欲結交這顯赫的權貴家族為夫君開闊官途,也為女兒們日後得配良人鋪路。

現見將軍夫人比自家閨女長不了兩歲,便在心中認定,只要事事投其所好,必然也是極易左右的!

而她這計量卻無法實施,寒暄過後方欲提議游賞一番,青離問道:“夫人可知城中何處有幹凈寬敞又閑置的房屋?”

王氏正繪聲繪色描述些游樂之所被打斷,尷尬的頓了頓,回道:“城西有處大宅乃南襄侯昔年小住徽平所建,近年空置了下來,每隔段時間都有人打掃!”

青離聞言向她借來縣令府的人手,命人將別院多出來的食器被褥等裝箱搬上馬車,運了過去。

王氏不解的跟去,及至天際漫溢出重重墨色深雲,淡月新升,先前空閑的宅院已變作了一間臨時賑濟所。

青離似對今日工作的完成狀況十分滿意,離開大宅時笑道:“多得胡夫人差家丁們幫忙,明日還請夫人集中無處可去的災民來此避災。”

王氏急忙斂衽,“將軍夫人心地善良,老身代徽平的難民謝過將軍夫人!老身見用具食物等興許不夠,縣令府亦願盡份心力!”

青離登上馬車,打起車簾投下似有深意的微笑,“胡夫人聰慧賢淑,胡大人得妻如此,便如多了顆明心!天色已晚,夫人不必再送,回府吧!”

馬車闐闐遠去,王氏獨立原地,秋意雖不甚深涼,卻感心驚。

作者有話要說:

停了這麽久真抱歉,我還活著呢,今天起恢覆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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