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雲浪醉浮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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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將士們執意要在營中宴請新夫人,以償大婚當日未能觀禮的遺憾。一張張熱情的笑臉後,是對上將軍的愛戴尊敬與對這段婚姻的祝福,如此盛情無從推卻,皇楚略微沈吟後命道:“只可淺飲,不可貪杯。”

席上青離飲下平棘代全體驚雲騎敬來的一盞酒,之後任何人再敬酒便都被皇楚截了去。她悄悄向他暗示自己並非不能喝,皇楚卻視若無睹,亦絲毫不為將士們的抱怨所動,只一次次將她手中杯盞帶走。

無奈青離只得無聊啜茶,只感他今夜心情極佳,對四面八方各種理由敬來的酒水皆是來者不拒。

宴席過半,眾多將士們聊表心意後便退下,唯留了平棘、呂立、吳虢與少叔固,此刻四人皆已滿面通紅。

反觀另外四人,淳於夜與淩婕未曾飲酒,青離只在最初飲了一杯,而皇楚喝了數十杯卻仍舊面色如常,俊笑優雅自若,不禁讓人大為感嘆他酒量非凡!

長案後,少叔固朝上席舉杯:“將軍,末將……呃、祝將軍與夫人早日得個小將軍!”

青離手下茶盞一滑,滿面通紅,旁側卻響起兩聲暢意輕笑,皇楚朝席下擡了擡杯,“說得好!”

“三哥!”青離伸手去搶,他卻已一飲而盡。

少叔固再斟下盞酒,卻是吳虢道:“少叔固你想灌醉將軍還是死心吧!咱們都成這樣了,將軍可還清醒得很……”

“我哪像你們?我是開心!將軍娶了夫人,少叔固開心……!”

“你們幾個,難怪千方百計變著法子灌本將軍的酒,竟是存了這等心思?”皇楚一笑。

呂立也笑道:“將軍莫怪!兄弟們還不是見將軍得了嬌妻美眷,心中歡喜才忘了形!”

“自然也想一嘗夙願見見將軍喝醉的模樣!”平棘接口。

他話一落吳虢與少叔固雙雙擡盞敬來,皇楚雖在搖頭手下卻已斟了滿盞,大笑舉杯卻被青離壓住了杯口:“這杯我代將軍!”她嗔他一眼,意為:不許再喝!皇楚楞了楞,便見她仰首飲盡,廳內一陣歡呼。

“夫人爽快!但末將與少叔固兩人兩杯,夫人才喝了一杯!”吳虢道。

青離聞言便欲再斟酒,卻有只手伸來將她握住,皇楚俊眸微瞇一抹輕光漾動,露出俊美如玉的笑:“一杯夠了。”

“不成不成!”底下起哄。

皇楚朝淳於夜遞去個眼色,淳於夜放下茶淡淡道:“這些時日操練繁重,大家都少喝些吧。”

“淳於公子莫擔心,定當不誤練兵!末將謹遵將軍之命,多日前已將日常訓練量增至以往兩倍!”平棘道。

皇楚漫不經心轉動手中青銅酒爵,卻並未再飲,瀲光轉入瞳仁深處,墨色微濃,“退藩之戰一旦打起來必十分激烈,將士們需要更強健的體魄與更迅猛的身手。大家辛苦了,不過至多不出一年!”

室內靜了一瞬,四名將領赤紅的臉上不約而同閃過嚴肅鄭重的神色。

少叔固仰頭一飲重重置盞於長案,喝道:“管他幾路藩王放馬過來便是!少叔固上次在漠北殺匈奴尚不盡興,正巧拿他們磨刀!”平棘、吳虢與呂立也洪聲相和。

先前歡慶的氣氛被一種臨戰的激動與興奮所替,將領們鬥志勃勃。

皇楚微擡眼梢與淳於夜相視,唇際勾起完美而自信的弧度,淳於夜寡淡的眼中掠過靜月照水般極淺的一笑。

皇上削藩雖勢在必行,但朝中上下均推測最早也要到兩年後,而皇楚之意卻是一年之內,並已在為大戰做準備。

青離心下正感錯愕,幾名大將卻似被皇楚的話激出了十成戰氣,不醉不休,這次連淳於夜也未幸免。她轉眼時見他硬是被灌下了幾杯酒,白皙秀逸的面上立即浮起紅暈,素來清淡的神情被迷離笑意所替。

相識以來,青離似乎從未見淳於夜笑過。此刻那淡泊到無波無緒的臉上漾開了落拓不羈的淺笑,似微風拂散了碎波如星,清眸中兩點熠熠神采那般熟悉,瞬間便與久遠記憶中一張柔和的笑臉重合。

她一直將淳於夜與喬葉看做完全不同的兩個人,而這一刻,卻恍惚分不清他們了……

忽而肩上一沈,卻是皇楚壓了過來,薄唇湊至她耳側,聲音低沈微啞:“丫頭,扶我走……”青離急忙收神撐住他肩頭。

早知數十杯酒喝下去不可能若無其事,先前果然是不願在部將面前顯露醉態而強裝鎮定!

其他人已歪歪倒倒醉成一片,青離轉頭匆匆叮囑淩婕照看淳於夜,便扶起皇楚起身,方邁出大廳皇楚便癱軟在她身上,她勉力架起他找了間廂房。

·

房中未掌燈,一層薄涼月光自大開的窗扇鋪下地面,幽幽銀霜暈著幾案書櫃,勉強能辨四周之物。

青離將皇楚攙往床榻躺下,將欲起身卻被他一把拽入了懷中。

溫熱的氣息夾雜濃郁的酒香灑下額際,她微微擡頭,他寧靜的眸子正深深凝視她。

“三哥……?”

皇楚只那麽靜靜看她,不說話。

偶爾會有秋風拂過帳幔帶起細小的窸窣聲響,暗影中即便他的氣息吹滿了鼻息,青離卻仍看不清他的面容,唯見那半醉半醒的漆眸中雲霧迷蒙,深邃處似瀚海漩渦,欲將人吸噬其中。

少時,他一手撫上她的面頰,修指輕柔劃過眉間鬢角,緩慢而細膩的來回摩挲清艷的雙唇。

青離下意識掙了一下,攬在肩上的手更緊了。皇楚輕輕拖起她的下顎,極低的話語響起,即使在萬籟悉寂的房中卻也只縈繞於兩人之間:“丫頭……一年以內必有大戰,到時我不在,你怎麽辦?”

不論是他的神色還是語音皆已染滿了酒意,卻還能問出這般清醒的問題。青離微微一怔,烏睫扇動,在明澈的眸心映下晶瑩澄光,未加思索便道:“我跟你上戰場。”

皇楚眼中閃過欣喜,捏了捏她的下顎,低柔的聲音輕快了些:“你要隨我上戰場?舍不得我麽?嗯?”

青離有些恍惚,以她如今的身份隨軍出戰自是於理不合,但席間聽到這件事時便已理所當然認為本該如此。

本能的認為,他去,她便要去……

驀然眼前一陣旋轉,衣袍淩亂交纏間皇楚翻身將她壓於身下,垂首看住她,“丫頭……不準,不準那樣看他,我不喜歡……知道麽?”

“他……?”青離疑惑,微亂的發絲拂於側頰,依稀清嬈。

“不準再盯著夜看!知不知道?”皇楚狠撞了下她的額頭,“砰”的聲響在寂靜中尤為響亮。

青離痛得眼中登時湧出層朦朧水光,恍知那數十杯酒的後勁上來了,連聲應道:“不看了……再也不看了!好痛……”

昏暗中皇楚似是滿意的勾了勾唇,輕輕吻了下她的額際便抵住她的前額,直將灼灼目色印入她心間,緩緩柔聲道:“其他男人也不許看,今後只許看我……知道麽?”

暗光下,月影與醺然醉意在俊美無儔的面龐上交織出魅惑神魂的極致妖嬈,似有一片星辰灑下那三分含笑七分迷離的眼眸中,咫尺間熾熱如炬的熠亮攝人心魄。

整顆心無措而猛烈的跳動讓青離無法分辨他究竟是醉是醒,亦或是不敢去分辨。

溫濕的熱氣沾染頸間,皇楚埋首於她頸窩,溫熱的薄唇一寸一寸勾勒白皙修長的脖頸,不斷溢出撥動人心的低喃:“丫頭……丫頭……丫頭……”

唇舌緩慢挪動的觸感無比清晰,每一聲呢語吐納火熱的呼吸,糾纏了醉人酒香,化作令人無法忽視、濃烈到憾人心魂的男子氣息!

那氣息噴薄肌膚即刻便蔓延了全身,將青離面上燒作火紅一片。

“…三哥……”她輕聲叫,才發現聲音中的顫抖,“你醉……”

未出口的話語被突然覆來的柔軟堵回,靈活的舌尖輕而易舉頂開牙關,闖入便肆意攻城略地,如波濤狂浪瞬間襲卷了心神!

她忘了反應,任他扣住後腦更加貼近。滾燙灼人的呼吸落滿鼻息間,濕熱的舌極具誘惑力的勾纏、翻攪,不住撩動岌岌可危的心弦。

幾乎要窒息在這風卷殘雲般的掠奪中,清澈的眸光泛出一層水霧氤氳,狂熱而輾轉的吻卻是愈漸濃烈,似是永遠不會停止。

隔著重重深衣,仍能感到緊緊壓覆的胸膛是那般寬厚炙熱,她想推阻,而他灼熱的氣息卻如一團烈火,將周身軟化做無力的癱軟。

神識在這樣霸道而激狂的侵襲中再次漸漸被湮沒,直至寬大的手掌緊貼身軀探入衣襟,火燙的掌心將她的心也猛地一燙——

也不知哪來的力氣她一把將身上的人狠狠推了開,黑暗中雷鼓般劇烈急促的心跳聲充斥滿耳,未再逗留半刻,她胡亂摸索下榻,跑出了房間。

月寒如水傾瀉滿身,秋夜深寂,流風清涼,卻絲毫安撫不下狂亂躍動的心。

·

翌日雲高風爽,秋季的上午金陽耀天,光燦明媚。

一百六十個閭裏林立的坊肆將將開門,布招迎風獵獵拂動,檐下玉振輕響,路上行人往來,車馬喧闐,一番繁華景象。

四下的叫賣噪雜便襯得馬車內十分安靜,淡香渺渺漫過絨羽錦毯上奢華繁覆的燙金游紋,拂落流雲白衣。

皇楚一手支頤懶懶側臥,閑適悠然,眼波流轉另一方,卻流露出傷腦筋的神色,青離跪坐車窗邊只盯著簾外,無論如何也不轉頭看他一眼。

今晨淩婕與淳於夜先後不約而同不告而辭,是以回程路上唯他二人。

“丫頭。”

略顯不耐的低喚飄來,青離皺眉,又朝窗邊靠了靠。

“窗外有什麽?有你三哥我好看麽?”一雙手將雙肩扳過來,青離便被迫對上皇楚那張英俊到讓人咬牙的臉,“一路都不理人,到底在別扭什麽?”

她方想轉開卻被皇楚箍住了下顎,他瞇了瞇眼閃過嚴厲的光,語氣中透出絲不悅:“不許躲開我。說。”

又是這霸道的態度,青離薄惱之際不由想起昨夜的事,陰沈的臉上浮起片紅暈。咬咬唇,不說話。

昨晚慌亂之間跑出去,過了許久才冷靜下來,踟躕著不敢回房,便招了名營中侍者去照看皇楚。早上才得知原來皇楚被她那一推不巧撞到後腦,昏睡了整夜。

醒來後那些事他半分也記不得了,見到她仍是一如既往的親近,但她卻沒辦法若無其事,惱也不是不惱也不是,便成了這般情景。

她素來知道皇楚生性風流,而她不知他昨夜那些行為是否出自酒後忘形。

他那時……可清楚身邊的人,是她……

細眉擰出深深的折痕,她賭氣般撇開眼不看他。

皇楚盯她這倔強模樣半晌,輕嘆了口氣:“罷了,不說就不說,但不許避開我。”寬闊的臂彎自然而然攬住她的腰,青離抓住他的手想也沒想便狠狠甩了開。皇楚一蹙眉,“你……”

這時馬車驟然猛停,皇楚目色一厲掃去:“什麽事?!”

“回將軍,前方有些狀況!”車夫慌恐的聲音隔過門扇傳來,青離打起車簾望去,只見路口處堵滿了人,便吩咐車夫前去打聽。

不多時車夫返回稟明緣由,卻是兩個街上賣藝的年輕兄弟得罪了不好惹的富家子弟,引起了騷亂。末了,他說:“那兩兄弟似乎是蜀地水患的災民!”

青離微楞,近日游山玩水鮮少關註他事,又及在她的世界幾乎每年都會有地區發生水災,因而雖聽說了蜀地水患卻並未在意。如今居然有災民流離失所逃至王都,看來情況比想象中嚴重!

正欲叫車夫再去打探,背後卻響起皇楚淡漠的話:“換條路,回府。”

“可是……”青離蹙眉,那句“不好惹的富家子弟”讓她想到了孫耀那些紈絝惡少。

皇楚轉動指上碧光欲滴的翡翠扳指,不以為意,“這般大的騷動,稍後自有職責所在的人來處理。”

青離點了點頭,擡眼觸到他直視而來的目光中毫不遮掩的探究與興味,心“突”的一跳,“你看什麽!”

“怎麽,不讓看?”皇楚修眉微挑,好整以暇的挑開個迷人的笑。

青離氣結,索性又轉向窗口,卻見皇楚忽而神色隱有不適,“……怎麽了?”

“不知怎的,今日睡醒頭便十分脹痛……”皇楚撫著後腦攢眉。

青離心虛的閃了閃眼色,猶豫了下挪過去,“我看看……”手方伸出卻被他一把捉住,點漆黑眸中似笑非笑,“不躲我了?”

“我……”青離囁嚅,卻半日也說不出其他,最終只抽出手低聲道:“這裏腫起來了,我幫你揉一下。”

皇楚不再多問,側首枕著她的雙腿躺下,感到身側的人似乎微微一顫,卻並未移開。

似水清新的淺香彌漫而來令心神略微沈澱,輕柔的力度緩緩落至,舒適的感覺似風拂水紋緩緩蕩漾自疼腫處擴散開。

他漸漸闔上雙目,低緩的話語隱約透出倦意:“丫頭,不論三哥無意中做了什麽,你若氣我便是打罵都無妨,但不可以不理我……知道麽?”

揉撫在墨發間的手頓了一瞬,不知過了多久,他的氣息已趨於冗長而深沈,但她知道他仍保留著一絲意識等著。

似有無形的屏障隔離了鬧市喧囂,車內歸於一種安詳的寧靜,浮動的木樨香裊裊盤旋過白袍碧綃,飄落長睫下靜靜倒映男子如玉側顏的眸心,伴隨一字低語:“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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