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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素月壺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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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一過天氣便涼爽起來,婚期近在眼前,皇族儀禮繁多連日忙得不可開交,青離終是忍不住向太後請示回蘭音坊一夜,這才得了半日之閑。許是近日太累,午後小眠竟一覺睡至入夜,醒來時窗外已是明月高懸,重雲清遠。

久違的清靜,室內唯聞燭火不時在晚風中“劈啪”輕響。

燭光微微躍動於眸心,她仍懶懶的蜷在榻上不願起身,神游太虛了半晌,目光流轉至枕側一幅精美繡圖。紅底錦綢上靈鳥雙飛,栩栩如生,一針一線極致精妙,巧奪天工。

午間馬車停於蘭音坊外恰巧遇到杏兒送來個雕花梨木盒,與這幅繡圖同置於盒中的是一支白玉笄。細膩溫潤的白玉,笄首處雕刻做一朵彼岸花。

彼岸花開,花葉永不相見,生生相錯,然情不滅,緣隨永世。

但願來生,不再花開彼岸!

輕執玉笄,清明人心的溫涼延指尖絲絲蔓延至心底,滲融於魂靈深處。

不知何時有空靈的琴音慢慢浸入了夜空,淌過花窗盤旋室內,青離眉心微動,細心將手中物收好,推門而去。

·

秋月澄明浩然鋪灑一泊寬湖,銀粼如星,點點散布於碎波,相連如練。

風推水漾,碧青竹筏微蕩,男子隨意而臥的身影恣意瀟灑,偶爾撥弄琴弦,更多卻是執酒仰首暢飲。月色傾灑一身白衣似雪,散落滿湖銀輝清華。

方至湖岸邊忽有股內力將青離吸去,大驚之下只見鞋尖劃過湖面留下層層魚鱗般的波痕,片刻便穩穩落至竹筏。她大呼口氣掩了掩心口,垂首觸到蘭子音拂過的笑眼,對那漆墨般的眼瞳大為詫異,“兄長,你的眼睛?”

蘭子音隨意道:“近日趕路時常出入人群眾多之處,不想太引人註意便使了異術,再不至半刻自會變回去。”

“兄長也懂迷霧林中制造迷霧那般異術?”青離坐下,裙袂沾了湖水在青竹上留下深色水痕。

“天下間記載了最為精深玄妙之異術的典籍藏書,也唯有魑魅山不死秘境第三層——神奉之境多過天水閣而已。”蘭子音緩緩道。

青離似懂非懂,依稀記得月娘提過那個被世人視作神鬼異境敬而遠之的詭幻之地。

蘭子音執起玉壺,月光下美酒濃烈醇厚的深韻隨湖波一圈圈暈散開來,徐徐蕩漾,糾纏了湖水的清爽,融做沈醉了夜色的暗香。

不論是天水閣還是蘭音坊皆藏酒無數,並且極其珍貴稀有,而眾多稀世美酒中蘭子音卻獨愛“焚心”,青離曾嘗過一次當即被辣出了眼淚,烈酒入喉那刻那種每一寸神識都在焚燒的強烈真實感她清清楚楚記得。那是一種生命在燃燒的感覺。

蘭子音伸指松松繞住青離發間垂下的一縷絲帶,淡淡的紫映於白皙修指,落下似夢似幻的淺光。

他唇際帶出悠然笑意,清雅如月華,“我明日又將離開,再過幾日便是大婚了,無法出席,對不起。”

青離微笑搖頭,“兄長能在百忙之中日夜兼程趕回來一趟,我已經很開心了。”

蘭子音仍纏著那段絲帶輕撫了撫她的臉頰,空中雲層浮散,月色皎潔,青離看到他眸心開始滲出幽魅攝人的幽紫。

流風徜徉,柔涼的緞帶飄逸脫落他指尖,他自廣袖取出個玄綢錦囊遞去,“世間奇珍天水閣都能為你找來,怕是我也想不出什麽更有新意的寶貝,此物,便做我送你的大婚之禮吧!”

青離輕抖了抖錦囊,一枚火紅緋艷的玉魄落出,恍似一簇火苗在手心躍動,映得肌膚緋潤,“紅榴緋顏魄?兄長這幾個月便是在找此物?”

“我去了趟魑魅山,路程太遠才耽擱了些時日。”玉壺光轉晃動出一片碧粼,蘭子音仰頭飲酒,青離突然觸到他流雲般拂過的衣袖間層層纏繞的繃帶,大驚起身,“你受傷了?”

蘭子音不慌不忙卻十分精準的握住她探來的手,很輕的力度,冰瓷般的溫度點在肌膚。他擡頭,紫眸冥靜便似眼前無際的深湖,漸漸轉出柔和的漣漪,“不必擔心。你當明白,若非我願意,這世上還無人傷得了我。”

言下之意,這傷乃他自願去受!青離蹙了蹙眉,欲言又止。

這般狂妄話語自他口中說出絲毫也無自負之感。若說他深藏不露,卻不甚貼切。他的確“深”,深到似乎萬般巨大的困難在他面前都會輕易無聲的飛灰湮滅,但他從未刻意掩飾這深似無盡的天人之力,亦從不曾以此狂傲炫耀。

他放開她的手,青離坐回原處,“不論如何,受傷飲酒總不好,兄長別再喝了。”

“好。”蘭子音淡淡彎唇,輕柔動人的音色便似溪水潺潺,紫眸輕輕半闔,漾開星波流華。他坐起身,置琴於膝,修指撥弄,玉潤琴音溢於絲絲冰弦,散落波光粼粼的湖面。

青離抱起雙膝聆聽,手心一枚玉魄傳來淡淡的溫熱。

這已是第六枚玉魄了。

賜婚聖旨頒下後她便未曾見到朗桓羲,而前日宋監卻悄悄將她領至一處清幽淡雅的院落。閑庭花飛,秋風習習,倚案沈思的男子英俊成熟,白衣清肅。自籠中失散後她似乎便再未見過他著白衣,那一眼恍惚有種回到過去的感覺。

或許正是因此,相對無言各自斟飲半晌後,不知是誰先開口講話,當反應過來時,兩人已暢意輕松的閑談了許久。

她訝異,他生出淡淡一笑,柔和而平靜,“還是這樣與你輕快的說話開心。”

那日他們不知不覺便聊到深夜,聊過去、聊政事、聊理想、聊未來,期間也有些零零碎碎的幼時糗事,相識以來她從未見過他笑得那般頻繁,那般自在,月光下棱角剛硬的清俊面容神采飛揚,暢快豪放!

他毫不掩飾對不世偉業的追求與志在必得,銀月高照勾勒偉岸挺拔的身姿,那深沈無際的眼底綻放的熠光比漫天璀璨的繁星更耀眼明亮。

那才是他,那個最初以無可匹敵的王者之風折服了她,讓她義無反顧選擇去相信、去效忠的他!

獨自返回寢宮的路上,宋監送來了八光琉璃魄。那時才恍然,他一直知道她入宮的目的。

輕輕一嘆,青離擡眼,“兄長,皇上知道九曜幽冥環麽?”

“知曉玉魄奧妙者寥寥無幾,瑄王乃另有機緣,皇上,大約不知。”蘭子音道。

青離心中稍稍安定了些,靜靜註視素月下這個白衣翩然的俊美男子。不論是豪情暢飲還是忘情撫琴,他隨時隨地都優雅的如同一幅出塵完美的畫卷。

蘭音坊、攬月樓,還有許多想象不到甚至聞所未聞之處,實質上皆為天水閣分散於九州的枝枝葉葉,而這遍布天下的耳目所見所聞最終皆匯入一人之手,便是蘭子音。

他手握這片山河的財富與信息,而這一切在這個逍遙似神仙、乘雲禦風的男子眼中不過雲煙一片,萬般終將虛散。

他自由而隨意的去留於世間,不在乎他人的目光是崇敬傾慕還是畏懼嫉恨,也從不在意他人的窺探。鬥轉星移,碧海潮生,他縱情傲世,心似瀚空,無牽無絆!

“兄長曾說,‘人有心,便會有情’,兄長可曾對何人動情?”青離問道。那一刻,忽而好奇心性遼廣豁達如他,那般淩駕紅塵的淡泊出世,是否也會如蕓蕓眾生陷入七情六欲。

流淌的音色有絲別樣浮動,月輝流灑紫眸凝做一抹入骨溫柔,綻開魅惑了神魂的妖嬈,“自然,是有的。”

青離驚訝:“如此奇女子,我倒想一見!”

蘭子音指間慢拂,冰弦凝光,玉色宛轉映開他唇際深靜的淡笑:“怕是要讓你失望了,她早已不在這世上。”

青離面色微變,歉然低語:“對不起!”

“許多年前的事了,不必介懷。”蘭子音搖了搖頭,仍舊是淡微的神色。

晚風拂亂一湖碎光,月色清寒染了他一身清逸白衣,淡茫清華在青離眼中映出縹緲的幻影。她看到似有什麽始終盤旋於那雙紫眸深處,深深淺淺,從未散去。

“這些年來兄長遍游天下,再未遇到過為之驚艷的奇女子麽?”

蘭子音微微牽唇,紫光澄靜明於眸心,“天下奇人何其多,莫說為之驚艷,便是驚為天人者也不乏有之!但於我而言,縱是世間繁花開遍,卻終究,不是她!”

青離心底一震,輕聲喟嘆:“兄長素來縱意天地,不想曾經歷過如此一段刻骨銘心之情!”

蘭子音輕笑了笑,“我亦只是滄海一粟,遇到對的人自然便再看不入其他!他人看來癡心刻骨,於我卻並非那般痛苦困難。有朝一日,若你認定了何人,亦是如此!”

“認定……對的人……我會有麽?”青離側首枕入臂彎,清眸倒映碧水湖光,銀粼浮動投下淺淺錯落的光影。

蘭子音自那細聲自語中聽出了絲茫然悵惘,修眉微微一動,“子青,你欲啟動九曜幽冥環離開這裏麽?”這是他首次問她搜集九魄的目的,青離攢了下眉,他面色了然,“你時常會給我一種要去遙遠之處的感覺。看來,我並未猜錯。”

青離點點頭,“我的確需要它去很遠的地方,很遠很遠,但我必須去。”

“去了之後,會再回來麽?”蘭子音問。

青離搖頭,眉梢不自查微擰,“不是我想便能回來……”

“我明白了。”蘭子音似無聲一嘆,目光清寧落入她眼中,“我會一如既往助你,不過,我也提醒你想清楚,是否一定要繼續下去。”

青離疑惑,蘭子音卻再未多說什麽,烏睫微垂,一片深紫鋪於眼底。

平湖秋月,星波萬裏,青筏隨意飄蕩,琴音悠遠而清揚,綿延天光。

若將來達成了啟動陣法的條件,又有了不能走的牽絆,或許,“走不掉”反倒更好。這句話他留在心中,並未說出口。只因,此刻的她不會明白。

那個耀目高揚、風采卓絕的男子不做絲毫妄動流露心意,亦極其精準的把握著一個“度”,不讓她將他隔離在心扉之外,他悉心呵護著她的心,百般體貼,並非無所求。正如戰場上的他不打無把握之仗,於情感他既已付出,便志在必得!

他悉心經營苦心隱忍,站在她最不設防的距離,小心翼翼一點一滴滲透她的生命,有意於無形之中成為她的依靠,只待她驀然回首,發現他之於她已無法割離!

他是那般驕傲而自信,但他不知他算盡了一切局勢與人心,最終,卻仍需天意成全。

作者有話要說:

從前的60章素月壺中天,未作改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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