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十一)秋風冷畫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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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盛夏已是尾聲,雨意瀟瀟,街上行人或披蓑衣或執油傘疾步行跑,車馬闐闐,泥水四濺。

天色愈加陰沈,風卷窗簾將秋日的涼意送入馬車,簌簌清冷。

車內淡淡木蘭花香自小巧的雕花桃木熏內溢出,裊裊盤旋過墨發雲鬟,飄落紫青霧綃,在微垂的眼眸中覆上層冥靜。

八月丙子,滿打滿算也就二十餘日。又是初秋,時光飛逝,轉眼,來到這裏已近一年!

青離淺淺一嘆,壓下翻動的窗簾,卻在這時無意間瞥見個人,對外面吩咐:“停車。”

街道邊停了架清貴精美的馬車,旁側除了車夫與幾名家仆卻是茹夫人與杏兒立於傘下。杏兒看到青離與汀蘭撐傘過來,行禮道:“公主!”

茹夫人微一詫異便漾出高貴大方的笑,及地湛藍曲裾襯得她尤為秀美清艷。詢問之下卻是瀟王府的馬車出了點故障,怕是還要修上一陣。主仆兩人釵環裙曳實不方便立在這兒等著,青離便提議送她們回府,茹夫人欣然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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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絲沖刷瀟王府外兩尊石獅像,將玄石洗的清涼光亮,雖未入夜,濃雲暗沈下門檐處懸掛的紅燈籠卻已燃亮。鮮艷奪目的紅光被急雨濺散,依稀反射出別樣妖嬈。

石階處青離正欲告辭,茹夫人忽而挽了她的手道:“我繡了幅飛鳥圖恭賀公主大婚,並非瀟王府的賀禮,自然不甚隆重華貴,卻是我個人一片心意!公主不妨進去坐坐,一同取來!”

茹夫人繡工精細青離也曾見識過,即是她特意繡制必是十分盡心。這份善意無從推拒,只是……她望了望那極為熟悉的朱紅漆大門,有絲猶豫。

茹夫人微微湊近,輕聲道:“王爺拜訪長鹿侯,要些時候才會回府。”

青離下意識轉眼,茹夫人只柔和而善解人意的微笑。她的夫君心中念著另一個女子,而她卻一切都為她考慮到了,這樣一個嫻靜又善良聰慧的女人,誰忍心去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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瀟王府中一草一木仍帶著怡人心神的雅致閑緩,風雨下往日蔥蘢扶疏的花葉零落飄搖,淺淺點綴九曲回廊,散發出自然隨意的雋雅,隱約彌留了沁人心脾的馥郁芬芳。

兩人閑談著行至廊橋處,忽有個婢女匆匆跑來,茹夫人輕斥:“慌慌張張成什麽樣子!”那婢女在她耳畔悄聲說了什麽,茹夫人秀眉微蹙,對青離抱歉道:“公主見諒,府裏出了點小事需我去看看,你便在此等我片刻可好?”

青離微笑點頭,茹夫人便攜婢女而去。

碧竹油傘濺落一路雨絲,她踏上蜿蜒冗長的廊橋。天色漸晚,烏雲湧動滲出墨色濃郁,淺紗清燈隨風微曳投下零落細碎的光影,流光晃晃。

她首次看到瀾月湖上遍布了各色睡蓮,雖已是夏末秋初仍舊開得正好,雨光中晶瑩炫彩,繽紛明艷,她幾乎能夠想象盛日下這將是怎樣一番珠光絢爛、恣意盎然的美景!

這裏的一切依舊是動人心腸的清和淡雅,一花一葉、一風一雨,都牽扯著記憶中最為明麗而柔軟的部分,涼玉亭下仿佛能看到曾經臨案而坐的身影,清茶醇酒,月升湖光。

目光觸到與之隔湖相望的淩波籠翠,湖面上碧紗飛揚的水榭卻無記憶中的清逸悠然,似被濃重的黑暗籠罩,莫名壓抑。

青離微微蹙眉,似有什麽在心中驅使著,牽動她擡步上前。

湖風游走廊橋,帶起綃紗在身後映光起伏,裙袂飄落,她停步於水榭之外。

簾卷秋風,紗幔淩亂飄搖,邁入水榭,絲帳飛浮遮掩了雙目,擡手撥開層層輕紗,流風迎面牽起墨發,滿室懸掛的畫卷隨風拂動,燈火黯淡,飛影重重中,她看到萬千個自己向她望來!

恍惚間似走入了立滿長鏡的房間,那一張張面容或欣悅含喜,或悵惘失意,或嬌笑明媚,或清淚漣漣,或嗔、或惱、或憂、或靜……原來她在他面前竟流露了這麽多情感與神態,那一顰一笑都被印入那如玉雙眸,深深鐫刻在心中!

她未轉身逃跑,也未阻止身心的顫動,一幅一幅看過那些畫卷,一遍一遍看著。

雲髻霧翠,碧綃飄繞,眉目清靈,栩栩如生。這一刻甚至辨不清現實與畫卷中,哪個才是真實的自己!依稀浮起個自嘲的笑,卻比哭更澀楚。那一瞬間模糊地知道,不論在哪個世間,不論最終身側的人是誰,那個男子,終將是她一生的羈絆!

緩緩靠近的腳步最終停在一步之外,她一直聽著那聲音帶著矛盾的沈重走來,一直未曾回頭。

他立在她的身後,總是會在她不經意轉首間捕捉她的眸光,不論是哭、是笑、是茫然、是傷痛,只要她回首,便會墜入那清泉般明潤的雙眼。

她靜靜立著,他便也不上前,就那麽守著她,仿佛她不轉過來,他便這麽守下去。

似是過了許久,朗桓瀟聽到她的聲音傳來,盡管離得那般近,那聲音卻是那般飄渺,滿室雨聲中陌生的輕而細,似是每一字都在輕顫,“若有……來生,非君不嫁!如此,今生,你是否能放過我?放過你自己?”

朗桓瀟低頭微笑,聲色平靜,隱約黯啞:“來世你非你,我亦非我,一切便不再有意義。”

“或許在另一個時間與空間,我們會以不同的身份與方式……相守!”青離輕聲道。

朗桓瀟微一搖頭,上前一步,“我不期待那般虛無縹緲之物,我所能把握的唯有此刻,我要的是今生與現在,”他將她轉來,才發現她已淚流滿面,“我放不了手。”

淚眼後的眸光亮得刺目,刺得人心痛。知她如他,如何不明她此刻為何泣?為誰泣?她並非第一次在他面前流淚,而這一次卻是完完全全為了他,只為他!

他輕輕將她攬入懷中,安撫的輕拍她陣陣輕顫的後背,動作甚至略微顯得無措而笨拙,“不哭,青兒……我在這裏!”

“你……太固執!不值得……”青離伏在他肩頭搖首,泣不成聲語無倫次。而他卻聽得懂,每一句,每個字都懂:“我認為值,便值。”

看到她的第一眼,她便已穿透重重無形的阻隔走入心中,那是一種面對他人從未有過的親近,毫無距離的親近。

當她第一次靠入他懷中哭泣,滾燙的淚水似乎也滴在了他的心頭;她醉倒在他的臂彎,輕細的呼吸糾纏微薄的酒香,化作令他整個神魂灼熱的湧動;她離開的日子他的心漸漸幹涸,機械的去消耗生命等待盡頭,她回來那刻他才真正活過來。

他告訴自己,今生,絕不再與她錯過!正如此刻他抱著她,那充斥全身、幾乎是得到全世間的滿足,若是這都不值,那麽,便再沒有所謂值得!

青離似乎用了極大的力氣才退出他的懷抱,撐著他雙臂的手不住顫抖,“你……當真要讓我這一生都欠你?”

朗桓瀟唇邊卻生出一絲清淡的笑,淡如水,無聲無色。而他眼底卻浸入了近乎殘忍的深沈,是對他自己的殘忍。

“我早說過,你欠我的,我欠你的,我們有一生的時間慢慢相互償還!”

他的話便如室外的細雨般平靜,一滴一滴,一字一字,卻滴滴字字鉆入心中,烙在心底,灼痛人心!

“你到底想做什麽?”

“你知道我要做什麽。”朗桓瀟將她看住,“不要嫁給皇楚,嫁給我。”

“賜婚的聖旨已昭告天下,你不可能再改變什麽!”青離道。

朗桓瀟鳳目微細,少有的掠過輕傲冰寒,“我會懼於一道詔書?阻止一場婚禮對我而言,還不是那麽困難。”

青離對他話中之意已然通透,“違抗聖旨!你公然與皇上作對、與驚雲騎作對!許多人等待的只是個切口,你便如此讓他們如願?你知道這將一發不可收拾牽扯出何種局勢?你知道為此要付出什麽?”

朗桓瀟只靜靜看她,聲音依舊淡緩清潤:“我知道為此需付出什麽。我一直在想,是否我一開始便錯了?先有皇位,後有你,我越是忍、越是等下去,失去的便越多。我也想試著不計後果放手一搏一次,不過成敗兩命!”

青離在他的話中遽然心口一窒,“那我呢?若你贏了,我便是顛覆朝野的禍國妖女!若你敗了,我便是害你萬劫不覆的千古罪人!你置我於何地?”

朗桓瀟定定看入她眸心,“若我贏了,你便是我今生唯一的妻。若我敗了,你仍舊是我今生唯一愛過的女人!”

劇烈的震動排山倒海般洶湧席卷了青離的心神,與之一同升起的是無邊恐懼。她怕。她怕失去她在乎的任何一個人,更怕失去他!那一刻百般滋味交織在心頭糾結作巨大的沈痛,直壓得身體重如千斤,眼前昏天暗地!

她強自立穩,出口的聲音輕冷而幹澀:“你又要逼我麽?”

朗桓瀟驀然煞白了臉色,立即便明白她的意圖,“我曾暗暗發誓,今生,絕不會再強逼於你!”

“可是,你現在正在逼我。”青離清晰說道。

“這次我必須如此!我不可能看著你嫁給你不愛的男人!”朗桓瀟也將她盯住。

青離微一細目,慢慢說:“所以,下次、下下次……只要你有了能說服自己的理由,你就可以再如此逼迫我!而你的理由,就是我觸及了你的底線!”

朗桓瀟猛一抽氣,胸口劇烈起伏。他極力保持著平靜,“別對我用激將法,你知道,我的忍耐力向來不錯。”

“是的,我知道。”青離道。他的耐力她自然清楚,國家山河他都能眼睜睜看著落入他人之手,蓄勢待日,厚積薄發,又何況她小小一個伎倆?她擡眼,一字一句,“你又要將我,逼到,你再找不到的地方?”

朗桓瀟緊鎖她清淡到近乎無緒的眸心,似乎直接觸到了她心中破釜沈舟的堅決。她點到了他的死穴!

他猛地轉身,身體緊繃,便如一尊幾欲碎裂的冰雕。

她是認真的,這是她最後的籌碼。她永遠消失或在他眼前嫁作他人婦,他必須選一個!這次是她在逼他,又何嘗不是她在逼迫自己?何嘗不是他在逼迫她?真正能將她逼至絕路的,從來都只有一個他而已!

雨聲落滿了室內,也落滿了人的心底,一聲,一聲,重重敲擊著心臟。

似乎過了千百萬年,朗桓瀟嘶啞的聲音極力壓抑著沈怒道:“你走。馬上走!”

青離微一咬唇,立了一瞬在他身後轉身。邁出水榭,雨聲立即便淅瀝瀝充斥了滿耳。

驀然間,她聽到他的聲音混雜其中傳來,雖然那般低沈厚濁,她卻聽得那般清楚:“你的婚禮,我不會去!”

他不會去,他不會祝福,也不會承認。

青離的腳步似頓了下便愈漸急促的遠去,踩落一地水聲。

作者有話要說:

從前的59章後半部分,未作改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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