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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碧雨染紜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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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蒙細雨若有似無飄落,絲絲淺淺鋪展了上林苑中峰巒疊翠、碧草萬頃,流風帶著濕意自在徜徉於茫茫草原,長空下怒馬如龍,少年馳騁追風。

一番奔騰,朗桓墨收韁降下馬速,座下黑驪骨騰神俊,正是那日騎術比賽中被他馴服的大宛寶馬。那次賽事後舜帝將三匹烈馬賜了他們三人,這匹黑驪名為“玄影”,性穩蹄勁,馬如其名飛馳起來便似墨影沖鋒。倒是那匹棗紅驊騮名為“胭脂”,朗桓玨嫌名字女兒氣,便改了“赤焰”。

青離綃裙輕帶立於樹下,今日遇到朗桓墨時他恰巧正要來上林苑,想想有段時日沒見霜練了,著實有點兒想它,便跟來看看。朗桓墨勒馬於她身前,“坐上來我帶你遛兩圈,今日沒什麽太陽,風又涼爽,跑起來猶是酣暢!”

青離並未打算縱馬,就未換騎裝,聞言搖搖頭,“不了。方才這麽看下來,你的騎術當真了得!”

“呵,戰場上練出來的!為了保命,不了得可不行!”朗桓墨露出個憊懶的笑。舜帝昔年貴為羲王時率玄禦軍南征北戰,九王爺常年隨行軍中,於沙場有些歷練,雖年紀輕輕,骨子裏卻是相當穩重。

“沙場上許多事身不由己,是福是禍不可知。有人練就一身好本領,有人功成名就,也有人險些迷失了本心。”青離點點頭,想到戰場上無休止的廝殺,神色便暗了暗。

“這話可別在十弟面前說,那小子身在福中不知福,想隨軍上戰場也不是一兩年了!現今國泰民安,匈奴已驅,大宛使者方走龜茲使者又來了,哪有仗給他打?不過……”他目色微變,“再過兩年就不一定了!”

青離蹙了蹙眉,擡眼,“你是說……藩王?”

“聰明!為固國本皇上遲早要削藩,那些老狐貍多半不會乖乖就範!到時少不了打幾場……”見她眉峰愈緊,笑道:“餵,那些事還早得很,你別現在就害怕啊!再說你是女兒家,真打起來不會要你沖鋒陷陣的!”

青離搖搖頭,目光漸漸暗了下去,“朝中尚未完全穩定下來、國庫不夠充盈前,這仗打不起來……只是不論早打晚打,苦的還是黎民百姓……你說對了,我的確是怕。即便我上過戰場多少次,我仍就怕那地方。怕刀來劍往、鮮血四濺的場面,怕那種隨時都命懸一線、隨時都可能命喪黃泉的感覺……”

朗桓墨的面色也黯淡了幾分,一嘆:“你怕也是人之常情,即便是男兒家也沒幾個能浴血沙場而面不改色。親身經歷過沙場殘酷的人,誰會真正喜歡那地方?打仗勞民傷財,我們也不是不知,但為求國盛,以戰止戰是必經的一條道路!有些犧牲是在所難免的。”

青離點點頭,他說的道理她都懂,但也只是懂而已。氣氛沈重下來,兩個人都沒再說什麽,過了會兒朗桓墨眉梢一挑,朝遠處招呼道:“七哥!”

遠方朗桓瀟正帶了幾名侍衛行過,見到他二人略微詫異,隨即策馬而來。

一襲窄袖月白武士服襯於他英挺的身姿,帶出瀟灑逼人的倜儻不羈,豐神照日。長靴勁裝絲毫未削減他與生俱來那份怡人心神的雅致風流,恍如玉水明波,曉風拂柳,適才的陰霾一掃而空,天地間霎時一派明媚清朗。

朗桓墨兜轉馬頭,“七哥怎也在這裏?”

朗桓瀟微笑道:“晚上有大宴,方才陪龜茲國王切磋了場劍術,白日便沒什麽節目了。離開建章宮時突然想來圍場上看看,倒是巧了,你們也在。”

“那敢情好,我想跑幾圈正愁沒人陪她,七哥你陪青離聊會兒,我稍後回來!”朗桓墨颯爽一笑,揚鞭一揮玄影一陣風般沖了出去,片刻便不見身影。

朗桓瀟溫朗的眸子轉向青離,“你不騎馬?”

“我只是來看看霜練。”青離道。雖說霜練已被賞了給她,但她覺得它更喜歡在草原上奔跑,便仍留於上林苑差人照看。

朗桓瀟翻身下馬,牽著韁繩陪她散步往馬場,侍衛隨行於幾步外。他隨意閑聊了近日一些趣事,青離聽的頗感有趣,不時說說感想。天蒼雲輕,碧草野茫,閑緩漫步微風細雨中,衣袂輕疊,淺淺談笑,一路走來倒也閑適而愜意。

視野中已能看到各色駿馬良駒,遠遠便聽到些騷動聲傳來。朗桓瀟側頭吩咐:“去看看什麽事。”

侍衛領命而去,不一會返回:“稟王爺,龜茲的白穆小王子欲騎霜練,騎師們怕霜練性烈摔傷他出言阻止,小王子不依,這便鬧了起來!”話方說完,就見一束白影光電般沖出馬群,風馳電掣,正是霜練!它背上有個搖搖晃晃的細小身影,朗桓瀟與青離同時面色一變。

四面八方天曌和龜茲的騎師侍衛們均慌慌張張上去阻截,人喝馬嘶、鳥獸驚竄,一片混亂。套馬索圈的到處都是卻被霜練一一避過,唯一慶幸的便是那小王子還未被它顛下來。

朗桓瀟翻身上馬,青離拉住他腕上衣袖,“王爺,霜練聽我的!”

朗桓瀟未曾猶豫帶她側坐身後,“抱緊我!”青離立刻緊緊環住他腰間,他眸心微微一動,一夾馬腹疾馳追去。

他座下良駒亦是難得神駿,又及騎術精湛,瞬息間便奔出數裏。青離緊貼他後背,衣袂簌簌,長發揚飛,只感頰側驟風如刃疾掠。

不一會兒已可清楚看見霜練正縱蹄狂奔,那小王子半個身子搖搖欲墜歪掛著,全憑死死抱著馬脖子才沒摔下地,極是危險!

“霜練!停下!”呼呼風聲中青離大喊。霜練聽到主人的聲音矯健的身形微滯了滯,速度降下來些。朗桓瀟趁此疾速追上它,兩匹馬並排,青離利落的拉住它鬢側韁繩,柔聲安撫的同時手下一勒,霜練漸漸便停了下來。

青離跳下草地梳理駿馬潔白柔軟的鬃毛,駿馬親昵的直往她身上蹭。那小王子仍掛在霜練脖子上顫顫發抖,朗桓瀟費了番功夫才將他弄下來,只見一張天真可愛的小臉已是慘白。霜練靈動的大眼睛瞥他一眼,頭顱優雅高傲的一甩,放開馬蹄跑去一邊玩耍了。

侍衛們被拋在遠方,見險況平息都松了口氣,便放緩了速度。這時有一人神色焦急的馳馬奔來,來人將近而立之年,身形挺拔,異族服飾高貴華麗,俊朗的眉目間隱有幾分中原男子的儒雅,自有股引人心動的成熟魅力。

朗桓瀟對那人溫文笑道:“王子已無礙,大王不必擔心。”

此人正是龜茲國王白孟迦丹。聞言他神色一緩,拉過白穆低聲訓斥了句什麽,便見白穆低垂了頭。

白孟迦丹向兩人一禮道謝:“方才的事我全看到了,多謝瀟王與……這位姑娘救小兒一命!姑娘如何稱呼?”

“大王言重!”朗桓瀟回禮,介紹,“這位是解語公主。”

青離朝他福身,意識到這便是樂太後與婠太妃為她精心挑選的“駙馬”,打量的目光不由便帶了些冷意,白孟迦丹略微怔神將她看住。

兩人便這麽默默的詭異相視著,卻是旁側朗桓瀟清潤的聲音打斷道:“大王,小王子似乎受了驚嚇,還是讓侍醫看看的好!”白孟迦丹禮貌笑笑,又與二人寒暄幾句才提起兒子躍上馬背,臨走前又回頭朝這邊看了看。

待他身影漸遠,朗桓瀟轉頭道:“你認得他?”

青離搖搖頭,目光淡冷。朗桓瀟微蹙了蹙眉,“也許是我敏感了。”他瀟灑利落的拂襟上馬,朝她伸手,“我們回去吧。”青離一語未發握住他的手,他一施力將她帶來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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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混亂後馬場變得尤為安靜,蒙蒙雨點飄落廣闊草原,淺草籠於層淡淡水汽,馬蹄緩慢輕踏處濺起淺光,迎面微風濕涼,細雨如絲。

朗桓瀟面色深靜,鳳眸凝思,流風帶起懷中一人幾縷秀發拂過,清香縈繞,他低頭道:“青兒……”

“王爺……”正巧青離也轉頭看來,薄唇若有似無擦過面頰,溫熱的呼吸與柔涼的觸感令話語皆頓在了唇邊。

四目相觸,清瞳澄澈映入溫眸如玉,在深處綻開水光清嬈,雨絲濺落寬闊的肩頭,細雨無聲。

“王爺先說吧。”青離側開臉。

朗桓瀟仍看了她一會兒,才問:“聽兮儀說,前幾日瑤華宮中母妃與你單獨說了些話。她說了什麽?”

青離微攢眉,觸到他平靜的眼底暗含的研判,“沒什麽。就是告訴我……知足些。”與其編謊話騙他再被戳穿倒不如實話實說,婠太妃確實就這意思,其餘的事是別人透露的。

雨絲落於朗桓瀟眼中劃過細光,他環於她身側的臂彎似乎微微一緊。寶駒不緊不慢小跑著,過了會兒,他道:“方才你想說什麽來著?”

“我想謝謝你冰清露的事。”青離道。她本想問些關於龜茲國王的事,但以他的敏捷,難保不被他從問話中推測出些什麽,於是作罷。

勒馬於先前那棵樹下,朗桓墨還未回來。青離滑下地,回身見馬背上朗桓瀟雲淡風輕的眸子正深深將她看住。

片刻,他開口:“抱歉。母妃只是太過緊張於我,她的話,你不要放在心上。我會盡快說服她。”他頓了頓,眸色漸深,於那如水清湛中透出絲深冷,“即便她最終也不答應,也無妨。”

他水波平靜的聲色卻驀然讓人心底一緊,“王爺……!”

“不論你是否願意嫁我,這大麟宮於你已不再安全。我會很快部署好一切,等我。”說這句話時他閃過一瞬冰涼的神色,隨即便恢覆了一貫的溫朗微笑。

目送那挺俊的背影馭馬遠去,青離好長一會兒才收回心神。

他還是察覺到了。婠太妃會去瑤華宮原本便不正常,雖然他不知具體情況,他還是察覺到她們似乎有所行動了。

但已來不及,今夜晚宴,她們便將提出和親一事!

作者有話要說:

原來的(五十八章)鳳翥兮求凰 有八千字,當時是為了方便大家閱讀才把兩章的內容合並到了一章,現在我把它拆開了,並且做了些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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