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七）雛燕巢簾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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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鈴般的笑聲抖落漫天驕陽下，半空中鵝毛踺不斷飛起降落，往來兩名女娃之間。花園中心一顆古樹茂密蔥郁，翠葉如翡罩下片清涼樹蔭。青離與鳳兮儀正跪坐於石案旁，細風涼茶悠然愜意，偶爾也會朝正玩的不亦樂乎的五公主與六公主投去個微笑的目光。
今日瑤華宮十分鬧熱，先是皇後一早攜了兩位公主來請安，沒多久婠太妃也前來拜訪。婠太妃與樂太後向來井水不犯河水，這般熱絡之舉著實令人詫異。此刻兩位貴婦在殿內品茶慢聊，皇後體弱，不宜日曬過久方獨自回了花廳避暑，便留了她二人淺淺閑談。
紫宸殿那晚後這是青離首次見到鳳兮儀，但見她仍是天姿奇絕、笑語嫣然，絲毫不為那事影響。
“聽聞公主前段日子身子不適，這瓶冰清露醒神祛熱效果極好，望公主笑納！”她自廣袖取出個水色瓷瓶，稀疏光束透過碧葉射下，暈著白皙修指相映光滑冰瓷，晶瑩剔透。
青離早聞鳳兮儀擅長擺弄花草制作些膏露飲食，養生養顏又沒什麽副作用，士族千金與妃嬪貴婦都對其評價頗高。她確實被這酷暑折騰的不輕，便也不推脫，“多謝鳳姑娘！”
“公主謝錯人了！”鳳兮儀水眸輕彎，流光嫣然拂過她不解的雙眼，“前些時候瀟哥哥問我可有方便隨身攜帶的祛暑膏露，不巧那調配冰清露的凝華冰晶草今年整個王都都找不到，瀟哥哥遣人去周邊郡縣連夜運了回來。我道他等著急用，盡快配出，昨晚送去瀟王府時他聽聞我今日將入宮陪姑姑，便托我繞到瑤華宮一趟。公主也知道，近日瀟哥哥忙於接待龜茲使者，走不開！”
不需她說得更明白了，手心處冰瓷冰涼的觸感分外清明。青離斂了斂心神，“鳳姑娘有心了，還是要謝謝！”
鳳兮儀柔美掩唇，“不必這般客氣，興許要不了多久，就是一家人了！”青離微微一笑，便如未聽出她話中之意。
不遠處傳來環佩叮叮，優雅而清越，婠太妃攜仕女正行至顆大樹下，想是欲返回翔鸞宮了，鳳兮儀整整衣襟過去，青離也離案起身。卻在這時鵝毛踺被五公主踢至樹上，樹杈間一個鳥巢晃了晃便朝婠太妃落下！
“姑姑……！”鳳兮儀驚呼，身側掠過陣疾風，碧影一閃，凝目一看只見青離護住婠太妃旋身退步，待立定，那鳥巢已穩穩被她托於手中，依稀可聞雛鳥嚶嚶鳴叫。
“太妃可有傷著？”青離將鳥巢遞與匆忙趕來的汀蘭。
婠太妃掩了掩心口，片刻定下驚魂，美麗的面容上浮起個尊貴淺笑：“本宮無礙。多得公主眼明手快，這身手當真俊俏！”
“太妃過獎，子青懂些拳腳功夫，不足掛齒！”青離斂衽。面對婠太妃時總是十二萬分警醒，生怕出半點差錯，便是對著樂太後也未如此緊張。
或許，是她下意識很在乎什麽，她畢竟是他的母親。
婠太妃一身金鳳瓊蕊廣袖曲裾華貴雍容，儀態優美，細細打量眼前女子。
薄薄一層光幕後，青離立於樹下，斑駁光影流動於碧色輕裙，一雙墨如點漆的眸子此刻雖沈靜而恭謹，卻掩不住眸底的靈動清明。
她忽而想起那引自玉琢山盤流而下的甘泉釀制的美酒，水色澄澈漸染緋潤，明媚純然中滲出幾許清嬈，英氣颯爽中流露幾許柔情。
花解語，玉生香，朗桓瀟當初這話倒貼切。她的兒子，怕是當真陷下去了！
半晌，就在青離的心在她那高高在上又幽深難明的註視下正不安跳動時，她開口：“你這孩子生的靈秀，通情明理，心地也算幹凈。撇開別的不說，瀟兒的眼光卻是不錯！只可惜了……”青離凝神，她卻忽而轉了話鋒，“鳳鸞金焰魄在你那裏？”
青離猶豫了下，點頭。婠太妃聞言浮現了種“果然如此”的神色，無聲一嘆，鳳目流波宛轉出懾人的高傲，兩點幽光晃晃，“也罷。我那傻兒子待你至此，今後不論如何，他也不算有負你們這段情！”
青離的心底在她的話語中升起種莫名的不安，婠太妃卻並未再說什麽，攜了鳳兮儀與仕女便施施然裊娜離去。
青離怔忪立於原處，汀蘭在耳邊道：“公主，太後召見！”
·
行至樂太後寢宮門外時青離仍在思索婠太妃欲言又止的深意。朗桓瀟雖從未提過鳳鸞金焰魄有何意義，但參見星曜玄黑魄她已若有所知，只是一直不願去證實。如今看來那猜測不錯，婠太妃既然允許如此意義深重之物落於她手中，若非朗桓瀟已說服了她接受她，便是她已有萬全的法子將她除去！
背脊滲出絲絲冷汗，她強自鎮靜心神推門而入。殿內仍是一貫的淡煙裊裊，清幽靜冷的便如與外面的炎炎夏日不是一個世間般。
樂太後正一手支頤臥於鳳雕玉榻，長睫垂閉，似是小睡，精致的妝容若隱於渺曼青煙後，端莊而高貴。
青離動作輕細的將三足白玉憑幾上的茶水換下，擡眼時見樂太後不知何時已醒來，清靜的雙眸正望著自己，輕聲道：“涼茶性寒對身子不好，清茶性中，有益無害。”
樂太後慢慢牽起個雍容而淺淡的笑：“還是你貼心，處事也得體，人又玲瓏剔透，”她微微擡手撫了撫她的臉，目光柔和，“不論你是否相信，哀家是當真很喜歡你這孩子！”
她指尖冰涼的溫度立即讓青離的心猛跳了下，樂太後與婠太妃這麽輪番誇她，比兇神惡煞的怒斥更讓她膽戰心驚。
“太後一向對子青疼愛有加，子青豈有不信！”
樂太後唇際的笑似乎深了一分，“坐下，陪哀家說說話。”
青離跪坐於幾案後，樂太後優雅的輕啜了口茶，撥弄著案上那盞玉鉤連雲紋燈的燈芯。火苗在光線幽暗的殿內晃動，不時在她神色中投下抹幽深。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不慌不忙的開口：“哀家方才夢到了兒時十分喜愛的一只兔子。”青離微微詫異，安靜的聽她淡淡敘述，“那兔子是二叔自天竺帶回，潔白如雪，一根雜毛也沒有，哀家與妹妹皆相當中意它，便搶了起來，誰都不肯放手。原本哀家與妹妹甚是親密，但那次我們卻整整兩個月未與對方說過一句話，直至哀家的母親做了件事，徹底化去了這次矛盾。”
她靜靜轉來，燭火輕曳，在眸底投入暗冷的深沈，“母親，當著我們，殺了那只兔子。”
她平平靜靜說完這句話，青離已汗透重衣。她卻如並未察覺她的情緒，細眉輕攢出暗痕，清靜的聲音繼續淡淡緩緩道：“我們都傷心極了，哭了許多天。當不再哭了，也想通了母親的用心。母親作為父親的正室卻未得一子，唯有我姐妹二人，若我們再不齊心，他日被偏房踩於腳底，失去的便不止一只兔子了！母親的法子雖殘忍，卻也最有效。那只兔子沒有錯，錯就錯在，我們姐妹都要它！”
一絲風自窗扇縫隙流入，燭火撲扇兩下便無力熄滅。那一刻，滿室暗淡下來，隱約可見她眼底盡是殘冷。
·
黃昏時分，汀蘭推開殿門，青離正在寢殿中踱步，聽到動靜她停在她面前：“馬車準備好了？我們走！”
自樂太後房中出來她腦中一片混亂，強迫著理了理心緒，無疑，那只“兔子”就是她，但樂太後至少目前不會要她的命，舜帝與瀟王那邊姑且不論，就是對蘭音坊也無法交代！
蘭音坊乃掌握這個國家財富的巨大商家，多年來與各地官僚建立了密切的利益關系，於朝政是一股無形而龐大的勢力，若非萬不得已，她不會與之結仇。
想明白自己暫無性命之憂她稍稍鎮靜了些，便開始揣摩樂太後與婠太妃之意。自“立後”一事後，樂家與鳳家又一次破天荒站上了一條戰線，只不過這次並非樂太後與鳳垣，而是樂太後與婠太妃；這次被算計的對象也不是樂語芙，而是她。
這兩個愛子心切的女人一向深知兒子們之間暗伏矛盾，但這種矛盾絕不可因一個女子而深化，婠太妃的話暗含深意，樂太後那番話卻已明確告訴她做好接受一切的準備，她們已決定讓她“消失”，雖然她尚不得知以哪種形式！
與其等著被她們擺布不如便先下手為強。她請示太後回蘭音坊住一晚，決定做好隨時脫離大麟宮的準備，若要“消失”，便不勞她二人苦心部署了！
青離方擡步，汀蘭卻遞來張繡帕，“公主，方才素兒將皇後娘娘新描的繡樣送了來！”
青離讓她先收著，忽而微一蹙眉，又伸手取過。沿著燦金色繡線細細摩挲，果然發現了異樣觸感，挑開圖樣便見夾層中暗藏有一張字條。
汀蘭見她展開字條後眉峰漸漸緊蹙，清姣的面龐似籠了層寒霜般沈冷，驀地心驚。隨於身側數月從未見過她動怒，而此刻，她在生氣。
“公主，馬車已在宮門處候著了！”汀蘭小心翼翼道。
青離緊攥字條的手隱隱發顫，沈舒口氣，吩咐：“你不必隨我去蘭音坊，去趟上將軍府，就說我有事相求！”
·
月朗星稀，晚風微暖流蕩過精雕窗扇，晶瓷盞中那株墨玉蘭亭亭輕顫於月下，皎皎似凝脂。
玉露酒甘醇清冽，絲縷糾纏雲霧茶鮮爽清朗，逸逸彌漫過微細的星眸，糾纏盤旋做沈思的深色。
皇楚晚間抵達墨玉蘭亭，青離迎面便將那字條給了他看。分明只是簡簡單單一排娟秀字跡，他卻生生看了有小半個時辰，期間青離一直神色緊張的將他盯住。終於，長睫掀起，他似笑非笑說了句：“看來你當真犯了眾怒，她們竟連這法子都想出來了。”
“你沒有其他話要說麽？”青離對他那不以為意的語氣著實氣惱。
皇楚又低頭看了看字條，擡頭，“皇後對你委實有情有義。這算是背叛太後吧？”
青離拍案起身，“你沒看見上面說的什麽？她們要送我去龜茲和親！幾日後的晚宴上就要向龜茲國王提出來！”
相識以來倒是首次見她這抓狂的模樣，皇楚看得有些新鮮。青離見他仍悠然的輕啜美酒，洩氣的倚著巨大的半月雕花窗欄坐在地上，一雙眼睛可憐又怨悶的瞪住他。
皇楚忽而便想起被主人丟棄的貓兒，“嗤”的一笑，“再瞪眼珠子都要出來了！”放下翡翠杯，就著幾案上一盞三瓣白玉蘭燈燒掉字條，漫不經心道：“怕什麽？有我呢。”
聽他這麽說心底便稍穩了穩，青離倚著窗沿靠入臂彎，月光灑落鋪於地面的綃裙，綻出碧波如玉。
皇楚忽而道：“皇上將鳳家大小姐入宮一事擱置了。”青離撐起身，他的目光不慌不忙拂過她，“婠太妃幾次欲為瀟王選納正妃，都碰了釘子。”
不想他人在千裏之外，王都的情況仍是盡掌手中。果然是有些她不知道的事發生了，難怪樂太後與婠太妃突然同聲共氣起來。王族與士族的婚姻從來不是那般單純，不啻牽扯著各個世家門閥的利益，更波及整個朝堂。
青離蹙眉，浮上層煩恨，“王爺目前還不需靠聯姻鞏固勢力。皇上忌諱鳳家，自不會輕易容他權勢做大！但太後與婠太妃卻對這些視若無睹，只咬著我不放！”
皇楚意有所指一笑，“她們的顧慮也並非那般多餘！”
青離被他戲謔的目光看的欲惱無從，卻又無力反駁。樂家與鳳家已鬥了幾代，立於各大世家中勉強保持著相對的平衡，這種平衡又維系著王族與士族的平衡，如同置於針尖上的木板，稍一傾斜即將打破。
以朗桓羲與朗桓瀟的心性斷然不會因她而罔顧大局，但太後與婠太妃卻不如此認為，以她們對兒子與家族的維護之心，即使是一絲細微的可能性亦必將連根拔除！
她沮喪垂首，不甘的握拳。不論她如何盡力安分守己，她的命運，始終由不得她！
頭頂罩下片陰影，青離恍然擡頭，才發現皇楚正負手立於身前。
銀白月幕依稀模糊了俊美面容，月光鑲嵌挺拔的身形，清輝灑落皎然白衣，折射出可征日月的奪人耀芒。
“三哥……”她輕聲叫，語氣中不由便帶了絲求助。
“丫頭，你不願和親龜茲，可是想嫁於他們中哪個？”皇楚認真問。
青離搖頭，“誰都不想。拋開我不能說的事，弱水三千唯取一瓢，我知道這種想法在你們這些王孫公子看來不是一個女子應有的，但我不願與其他女子分享我的夫君！”
皇楚望入她眸心，晚風浮動帶起星眸墨色旋流，深幽噬人。
過了會兒，他唇際浮出深味的淺笑，自語般道：“弱水三千唯取一瓢麽……似乎不錯！”
“三哥？”
皇楚揉揉她的頭頂，落座她身旁，“丫頭，既然他二人你均不願嫁，或許三哥有法子助你。”青離大喜過望捉住他寬大的衣袖，他笑意加深，修指豎於她唇前截住她將欲出口的問話，“不過，目前不能告訴你。”
他既說有辦法必是有十成把握，不能說必是自有顧慮，青離只得壓下好奇。心情霎時松弛下來，驀然想起個問題，“三哥，你對二哥……他對我……都不吃驚麽？”今夜見到皇楚便急匆匆圍著和親一事轉，此刻才想起她似乎根本未提過朗桓羲的事。
皇楚挑了挑眉，勾起個灑脫不羈的笑：“有何可吃驚的？男女之間本就如此，是你這丫頭眼神不好，許多東西都看不見！”
“但他是……二哥啊……”青離眉稍微擰，長睫閃動在眼底掃下片糾結的暗影。
皇楚俊眸微細，俯下身來與她平視，墨色瞳仁月影流波，在深處綻開惑人的深色，“丫頭，你可有想過，皇上並未做錯。你們原本便非兄妹，你們完全可以相知、相愛、相許……甚至是相守！”
有一瞬間，青離的神識隨著他似引導又似蠱惑的低柔語音絲絲抽離，恍惚被他眼中漆空般的深邃吸噬了去。那夜空中重雲湧動，稀疏漸散，雲霧後是一片她從未去看的天地。
夜雨陡降，薄霧漫上清瞳牽繞濃墨盤旋。一滴雨點隨淺風輕輕飄落面頰，她在冰涼中清醒，窗外飄搖的細雨在眸心落下絲絲清亮，她的心忽而便清晰平靜下來。
或許她的確潛意識裏在心頭鑄上了道魔障，但此刻，卻已不重要。她原本便不需任何迷茫，她的歸路，在遙遙遠方。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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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瑤華宮十分鬧熱，先是皇後一早攜了兩位公主來請安，沒多久婠太妃也前來拜訪。婠太妃與樂太後向來井水不犯河水，這般熱絡之舉著實令人詫異。此刻兩位貴婦在殿內品茶慢聊，皇後體弱，不宜日曬過久方獨自回了花廳避暑，便留了她二人淺淺閑談。
紫宸殿那晚後這是青離首次見到鳳兮儀，但見她仍是天姿奇絕、笑語嫣然，絲毫不為那事影響。
“聽聞公主前段日子身子不適，這瓶冰清露醒神祛熱效果極好，望公主笑納！”她自廣袖取出個水色瓷瓶，稀疏光束透過碧葉射下，暈著白皙修指相映光滑冰瓷，晶瑩剔透。
青離早聞鳳兮儀擅長擺弄花草制作些膏露飲食，養生養顏又沒什麽副作用，士族千金與妃嬪貴婦都對其評價頗高。她確實被這酷暑折騰的不輕，便也不推脫，“多謝鳳姑娘！”
“公主謝錯人了！”鳳兮儀水眸輕彎，流光嫣然拂過她不解的雙眼，“前些時候瀟哥哥問我可有方便隨身攜帶的祛暑膏露，不巧那調配冰清露的凝華冰晶草今年整個王都都找不到，瀟哥哥遣人去周邊郡縣連夜運了回來。我道他等著急用，盡快配出，昨晚送去瀟王府時他聽聞我今日將入宮陪姑姑，便托我繞到瑤華宮一趟。公主也知道，近日瀟哥哥忙於接待龜茲使者，走不開！”
不需她說得更明白了，手心處冰瓷冰涼的觸感分外清明。青離斂了斂心神，“鳳姑娘有心了，還是要謝謝！”
鳳兮儀柔美掩唇，“不必這般客氣，興許要不了多久，就是一家人了！”青離微微一笑，便如未聽出她話中之意。
不遠處傳來環佩叮叮，優雅而清越，婠太妃攜仕女正行至顆大樹下，想是欲返回翔鸞宮了，鳳兮儀整整衣襟過去，青離也離案起身。卻在這時鵝毛踺被五公主踢至樹上，樹杈間一個鳥巢晃了晃便朝婠太妃落下！
“姑姑……！”鳳兮儀驚呼，身側掠過陣疾風，碧影一閃，凝目一看只見青離護住婠太妃旋身退步，待立定，那鳥巢已穩穩被她托於手中，依稀可聞雛鳥嚶嚶鳴叫。
“太妃可有傷著？”青離將鳥巢遞與匆忙趕來的汀蘭。
婠太妃掩了掩心口，片刻定下驚魂，美麗的面容上浮起個尊貴淺笑：“本宮無礙。多得公主眼明手快，這身手當真俊俏！”
“太妃過獎，子青懂些拳腳功夫，不足掛齒！”青離斂衽。面對婠太妃時總是十二萬分警醒，生怕出半點差錯，便是對著樂太後也未如此緊張。
或許，是她下意識很在乎什麽，她畢竟是他的母親。
婠太妃一身金鳳瓊蕊廣袖曲裾華貴雍容，儀態優美，細細打量眼前女子。
薄薄一層光幕後，青離立於樹下，斑駁光影流動於碧色輕裙，一雙墨如點漆的眸子此刻雖沈靜而恭謹，卻掩不住眸底的靈動清明。
她忽而想起那引自玉琢山盤流而下的甘泉釀制的美酒，水色澄澈漸染緋潤，明媚純然中滲出幾許清嬈，英氣颯爽中流露幾許柔情。
花解語，玉生香，朗桓瀟當初這話倒貼切。她的兒子，怕是當真陷下去了！
半晌，就在青離的心在她那高高在上又幽深難明的註視下正不安跳動時，她開口：“你這孩子生的靈秀，通情明理，心地也算幹凈。撇開別的不說，瀟兒的眼光卻是不錯！只可惜了……”青離凝神，她卻忽而轉了話鋒，“鳳鸞金焰魄在你那裏？”
青離猶豫了下，點頭。婠太妃聞言浮現了種“果然如此”的神色，無聲一嘆，鳳目流波宛轉出懾人的高傲，兩點幽光晃晃，“也罷。我那傻兒子待你至此，今後不論如何，他也不算有負你們這段情！”
青離的心底在她的話語中升起種莫名的不安，婠太妃卻並未再說什麽，攜了鳳兮儀與仕女便施施然裊娜離去。
青離怔忪立於原處，汀蘭在耳邊道：“公主，太後召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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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樂太後寢宮門外時青離仍在思索婠太妃欲言又止的深意。朗桓瀟雖從未提過鳳鸞金焰魄有何意義，但參見星曜玄黑魄她已若有所知，只是一直不願去證實。如今看來那猜測不錯，婠太妃既然允許如此意義深重之物落於她手中，若非朗桓瀟已說服了她接受她，便是她已有萬全的法子將她除去！
背脊滲出絲絲冷汗，她強自鎮靜心神推門而入。殿內仍是一貫的淡煙裊裊，清幽靜冷的便如與外面的炎炎夏日不是一個世間般。
樂太後正一手支頤臥於鳳雕玉榻，長睫垂閉，似是小睡，精致的妝容若隱於渺曼青煙後，端莊而高貴。
青離動作輕細的將三足白玉憑幾上的茶水換下，擡眼時見樂太後不知何時已醒來，清靜的雙眸正望著自己，輕聲道：“涼茶性寒對身子不好，清茶性中，有益無害。”
樂太後慢慢牽起個雍容而淺淡的笑：“還是你貼心，處事也得體，人又玲瓏剔透，”她微微擡手撫了撫她的臉，目光柔和，“不論你是否相信，哀家是當真很喜歡你這孩子！”
她指尖冰涼的溫度立即讓青離的心猛跳了下，樂太後與婠太妃這麽輪番誇她，比兇神惡煞的怒斥更讓她膽戰心驚。
“太後一向對子青疼愛有加，子青豈有不信！”
樂太後唇際的笑似乎深了一分，“坐下，陪哀家說說話。”
青離跪坐於幾案後，樂太後優雅的輕啜了口茶，撥弄著案上那盞玉鉤連雲紋燈的燈芯。火苗在光線幽暗的殿內晃動，不時在她神色中投下抹幽深。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不慌不忙的開口：“哀家方才夢到了兒時十分喜愛的一只兔子。”青離微微詫異，安靜的聽她淡淡敘述，“那兔子是二叔自天竺帶回，潔白如雪，一根雜毛也沒有，哀家與妹妹皆相當中意它，便搶了起來，誰都不肯放手。原本哀家與妹妹甚是親密，但那次我們卻整整兩個月未與對方說過一句話，直至哀家的母親做了件事，徹底化去了這次矛盾。”
她靜靜轉來，燭火輕曳，在眸底投入暗冷的深沈，“母親，當著我們，殺了那只兔子。”
她平平靜靜說完這句話，青離已汗透重衣。她卻如並未察覺她的情緒，細眉輕攢出暗痕，清靜的聲音繼續淡淡緩緩道：“我們都傷心極了，哭了許多天。當不再哭了，也想通了母親的用心。母親作為父親的正室卻未得一子，唯有我姐妹二人，若我們再不齊心，他日被偏房踩於腳底，失去的便不止一只兔子了！母親的法子雖殘忍，卻也最有效。那只兔子沒有錯，錯就錯在，我們姐妹都要它！”
一絲風自窗扇縫隙流入，燭火撲扇兩下便無力熄滅。那一刻，滿室暗淡下來，隱約可見她眼底盡是殘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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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分，汀蘭推開殿門，青離正在寢殿中踱步，聽到動靜她停在她面前：“馬車準備好了？我們走！”
自樂太後房中出來她腦中一片混亂，強迫著理了理心緒，無疑，那只“兔子”就是她，但樂太後至少目前不會要她的命，舜帝與瀟王那邊姑且不論，就是對蘭音坊也無法交代！
蘭音坊乃掌握這個國家財富的巨大商家，多年來與各地官僚建立了密切的利益關系，於朝政是一股無形而龐大的勢力，若非萬不得已，她不會與之結仇。
想明白自己暫無性命之憂她稍稍鎮靜了些，便開始揣摩樂太後與婠太妃之意。自“立後”一事後，樂家與鳳家又一次破天荒站上了一條戰線，只不過這次並非樂太後與鳳垣，而是樂太後與婠太妃；這次被算計的對象也不是樂語芙，而是她。
這兩個愛子心切的女人一向深知兒子們之間暗伏矛盾，但這種矛盾絕不可因一個女子而深化，婠太妃的話暗含深意，樂太後那番話卻已明確告訴她做好接受一切的準備，她們已決定讓她“消失”，雖然她尚不得知以哪種形式！
與其等著被她們擺布不如便先下手為強。她請示太後回蘭音坊住一晚，決定做好隨時脫離大麟宮的準備，若要“消失”，便不勞她二人苦心部署了！
青離方擡步，汀蘭卻遞來張繡帕，“公主，方才素兒將皇後娘娘新描的繡樣送了來！”
青離讓她先收著，忽而微一蹙眉，又伸手取過。沿著燦金色繡線細細摩挲，果然發現了異樣觸感，挑開圖樣便見夾層中暗藏有一張字條。
汀蘭見她展開字條後眉峰漸漸緊蹙，清姣的面龐似籠了層寒霜般沈冷，驀地心驚。隨於身側數月從未見過她動怒，而此刻，她在生氣。
“公主，馬車已在宮門處候著了！”汀蘭小心翼翼道。
青離緊攥字條的手隱隱發顫，沈舒口氣，吩咐：“你不必隨我去蘭音坊，去趟上將軍府，就說我有事相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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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朗星稀，晚風微暖流蕩過精雕窗扇，晶瓷盞中那株墨玉蘭亭亭輕顫於月下，皎皎似凝脂。
玉露酒甘醇清冽，絲縷糾纏雲霧茶鮮爽清朗，逸逸彌漫過微細的星眸，糾纏盤旋做沈思的深色。
皇楚晚間抵達墨玉蘭亭，青離迎面便將那字條給了他看。分明只是簡簡單單一排娟秀字跡，他卻生生看了有小半個時辰，期間青離一直神色緊張的將他盯住。終於，長睫掀起，他似笑非笑說了句：“看來你當真犯了眾怒，她們竟連這法子都想出來了。”
“你沒有其他話要說麽？”青離對他那不以為意的語氣著實氣惱。
皇楚又低頭看了看字條，擡頭，“皇後對你委實有情有義。這算是背叛太後吧？”
青離拍案起身，“你沒看見上面說的什麽？她們要送我去龜茲和親！幾日後的晚宴上就要向龜茲國王提出來！”
相識以來倒是首次見她這抓狂的模樣，皇楚看得有些新鮮。青離見他仍悠然的輕啜美酒，洩氣的倚著巨大的半月雕花窗欄坐在地上，一雙眼睛可憐又怨悶的瞪住他。
皇楚忽而便想起被主人丟棄的貓兒，“嗤”的一笑，“再瞪眼珠子都要出來了！”放下翡翠杯，就著幾案上一盞三瓣白玉蘭燈燒掉字條，漫不經心道：“怕什麽？有我呢。”
聽他這麽說心底便稍穩了穩，青離倚著窗沿靠入臂彎，月光灑落鋪於地面的綃裙，綻出碧波如玉。
皇楚忽而道：“皇上將鳳家大小姐入宮一事擱置了。”青離撐起身，他的目光不慌不忙拂過她，“婠太妃幾次欲為瀟王選納正妃，都碰了釘子。”
不想他人在千裏之外，王都的情況仍是盡掌手中。果然是有些她不知道的事發生了，難怪樂太後與婠太妃突然同聲共氣起來。王族與士族的婚姻從來不是那般單純，不啻牽扯著各個世家門閥的利益，更波及整個朝堂。
青離蹙眉，浮上層煩恨，“王爺目前還不需靠聯姻鞏固勢力。皇上忌諱鳳家，自不會輕易容他權勢做大！但太後與婠太妃卻對這些視若無睹，只咬著我不放！”
皇楚意有所指一笑，“她們的顧慮也並非那般多餘！”
青離被他戲謔的目光看的欲惱無從，卻又無力反駁。樂家與鳳家已鬥了幾代，立於各大世家中勉強保持著相對的平衡，這種平衡又維系著王族與士族的平衡，如同置於針尖上的木板，稍一傾斜即將打破。
以朗桓羲與朗桓瀟的心性斷然不會因她而罔顧大局，但太後與婠太妃卻不如此認為，以她們對兒子與家族的維護之心，即使是一絲細微的可能性亦必將連根拔除！
她沮喪垂首，不甘的握拳。不論她如何盡力安分守己，她的命運，始終由不得她！
頭頂罩下片陰影，青離恍然擡頭，才發現皇楚正負手立於身前。
銀白月幕依稀模糊了俊美面容，月光鑲嵌挺拔的身形，清輝灑落皎然白衣，折射出可征日月的奪人耀芒。
“三哥……”她輕聲叫，語氣中不由便帶了絲求助。
“丫頭，你不願和親龜茲，可是想嫁於他們中哪個？”皇楚認真問。
青離搖頭，“誰都不想。拋開我不能說的事，弱水三千唯取一瓢，我知道這種想法在你們這些王孫公子看來不是一個女子應有的，但我不願與其他女子分享我的夫君！”
皇楚望入她眸心，晚風浮動帶起星眸墨色旋流，深幽噬人。
過了會兒，他唇際浮出深味的淺笑，自語般道：“弱水三千唯取一瓢麽……似乎不錯！”
“三哥？”
皇楚揉揉她的頭頂，落座她身旁，“丫頭，既然他二人你均不願嫁，或許三哥有法子助你。”青離大喜過望捉住他寬大的衣袖，他笑意加深，修指豎於她唇前截住她將欲出口的問話，“不過，目前不能告訴你。”
他既說有辦法必是有十成把握，不能說必是自有顧慮，青離只得壓下好奇。心情霎時松弛下來，驀然想起個問題，“三哥，你對二哥……他對我……都不吃驚麽？”今夜見到皇楚便急匆匆圍著和親一事轉，此刻才想起她似乎根本未提過朗桓羲的事。
皇楚挑了挑眉，勾起個灑脫不羈的笑：“有何可吃驚的？男女之間本就如此，是你這丫頭眼神不好，許多東西都看不見！”
“但他是……二哥啊……”青離眉稍微擰，長睫閃動在眼底掃下片糾結的暗影。
皇楚俊眸微細，俯下身來與她平視，墨色瞳仁月影流波，在深處綻開惑人的深色，“丫頭，你可有想過，皇上並未做錯。你們原本便非兄妹，你們完全可以相知、相愛、相許……甚至是相守！”
有一瞬間，青離的神識隨著他似引導又似蠱惑的低柔語音絲絲抽離，恍惚被他眼中漆空般的深邃吸噬了去。那夜空中重雲湧動，稀疏漸散，雲霧後是一片她從未去看的天地。
夜雨陡降，薄霧漫上清瞳牽繞濃墨盤旋。一滴雨點隨淺風輕輕飄落面頰，她在冰涼中清醒，窗外飄搖的細雨在眸心落下絲絲清亮，她的心忽而便清晰平靜下來。
或許她的確潛意識裏在心頭鑄上了道魔障，但此刻，卻已不重要。她原本便不需任何迷茫，她的歸路，在遙遙遠方。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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