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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若只如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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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暑炎熱,又及郁結於心睡眠不足、食欲不佳,導致中暍。侍醫捋著胡須說了半天青離才恍然她是中暑了,好在並不嚴重,卻是朗桓羲太過小題大做,嚇得侍醫硬是寫了兩大頁藥方,又殷切叮囑了一堆休養事宜才戰戰兢兢退下。

青離撐身坐起,有人出聲止住:“不要動!”朗桓羲方才與侍醫在門外談話,回來見她欲下榻立即上前扶住,“你要多休息。”

“二哥,我是時候回瑤華宮了。”青離順從的靠坐榻上,臉色已不再蒼白。

朗桓羲一撩玄袍衣擺坐下榻沿,淡淡道:“稍後暑氣散了我送你回去。”不經意的語氣,卻帶著自然而然的獨斷,入宮後青離基本未與他獨處過,幾乎忘了這個男子言行中並不刻意的不容違抗。

她不再說什麽,眉心卻極輕一攢,他送她回去,樂太後恐怕又要不安心了。一只手伸來輕拂了下她額際發絲,她下意識便側頭避開,朗桓羲清肅的眸子細了細,收回手淡聲道:“險些害你被砸傷,是我沒控制好。”

“有驚無險,二哥不必自責。”青離道。

朗桓羲靜靜註視她一會兒,忽而唇際極淺的勾出興味的笑痕:“你不好奇當時是誰先沒把持住?”

青離擡眼,不知他意欲何為。近日朝堂上的波動她有所耳聞。各曹中瀟王的人連連遭彈劾,舜帝新任替補官員卻被瀟王一派百般挑剔難勝其職。人事調動頻繁,政事延誤,偏偏兩人誰都不肯退步,生生固執己見令百官形同虛設。

如今局勢雖穩定下來了,但滿朝文武便如方經歷了一場狂風巨浪般殘喘不已,驚弓之鳥似的惶恐那不知何時又突然襲來的洶湧波濤。

說起來,他二人又非聖人,怎麽可能真正做到下了朝只做至親手足?他們本無心在這場劍術切磋中分出個高下,但面對旗鼓相當的對手,當戰意已被激起,每一次兵刃相擊、每一次目光交接都是對理智的極限挑戰!她當時頭昏眼花並未註意是誰先打破了尺度,但恐怕並無先後之分。

這兩個男子的對戰便如立於一條細線上,每一刻都面臨著踩過界的危險,一觸即發。

青離微微垂眼斂去深思,低聲道:“刀劍無眼,總會有疏忽的時候。”

“究竟是從何時起,你對我說話都要在肚子裏轉三轉,出口的還不是實話。”朗桓羲的話聽不出任何情緒,卻似平靜的水面忽而落入顆細小的石子,帶起青離長睫下的眸心微微一動。

她也不知是自何時開始謹慎思考他每句話的用意,再三揣度才敢回答,只知,那是種本能。她緊了緊眉不去看他的雙眼,卻能感到他的目光一直實質般罩在身上。

卻是朗桓羲低沈的聲音打破了難耐的沈默:“前些日子,有人上了道請旨賜婚的手折。”清淡的語氣卻如同在青離心中投下了顆炸彈,她猛地擡頭,便對上他眼中的靜冷,“朕幫你回絕了。”

青離似欲說什麽,最終只輕聲道:“謝皇上。”

朗桓羲鷹眸微細,似在玩味她的話,頗具意味說:“你當真如此想便最好。”

這時殿門被輕輕推開,宋監躬身入內,手上的漆木托盤中除了熱氣騰騰的湯藥還有些包紮用品。朗桓羲皺了皺眉,青離反應過來,“皇上受傷了?”

“公主,你勸勸皇上讓侍醫看看臂上傷勢吧……”宋監焦憂道,卻被朗桓羲一個不悅的眼神看閉了嘴。

青離憶起那時有人撞開砸向她的木架,想必他便是因此受傷,正欲開口,朗桓羲已淡聲說:“東西放下,你出去。”宋監只得退下,他轉向她,“你若可以,便來幫我包紮。”

青離明白他的顧慮,若他與她在一起受了傷的事傳出去,怕是今後她在宮中的日子連表面的平靜都維持不住了。她一口將藥灌下,入口卻並不怎麽苦澀,餘光見朗桓羲神色平靜,心下若有所知。

衣袖被小心翼翼翻折起,便露出小臂上長長一道血口,許是天氣炎熱之過仍在滲著血珠。青離看了他一眼,他仍是面色不波,她低頭拭去血汙,細心上藥,朗桓羲始終一語未發,便連眉毛也未皺一下。

時值黃昏,殿中並未掌燈,漸漸暗下來的光色蒙蒙覆上他英俊的面容,暈得峻冷的輪廓有些柔和。

仔細將傷口包好,青離擡頭正觸到他極靜極黑的眸心默默倒映著她的身影,那一貫的深沈幽邃中緩緩亮起一星明光,暗影下熠熠奪目。

他似是浮起了淡淡的笑,清朗而溫柔,一時便似萬丈寒冰在融暖的金陽下融化,風輕花香,水暖雲長。

他撫上她的臉龐,俯首壓下——

“呯砰劈啪!!”

一陣劇烈亂響隔著門扇傳出,宋監一個激靈慌忙推門而入,方邁過門檻便聞聲厲喝:“出去!”倉皇之間他似乎與皇上目光碰了一瞬,一刃懾人寒光刺來直讓他四肢百骸凍結,連忙驚駭著躬身退出。

殿內光線昏暗,地上灑滿了碎瓷木屑,兩人卻都未去管。青離滿面煞白向後靠了靠,朗桓羲轉回眼,緊緊將她盯住,“七弟與皇楚碰得,我卻碰不得?”

“我對王爺與三哥同二哥一般,尊為兄長,不敢有非分之想!”青離的心驚懼一跳。

朗桓羲冷冷一笑:“皇楚如此,對七弟,亦是如此麽?”

青離咬了咬唇,別開目光並不接話。朗桓羲卻不許她逃避,握住她雙臂強迫她與他對視,緩慢沈冷道:“青離,你不是個擅長撒謊的人,至少在涉及到感情時你的反應比常人更生澀、也更誠實!從前我不想嚇到你,一直壓抑自己的感情好好扮演兄長的角色,但我發現,愈是如此你卻離我愈加遙遠!我早該打破你心中這道魔障,早該讓你看清楚,兄長也是男人,是可以親吻你、擁抱你、甚至是與你共度一生的男人!”

“那不可能!我遲早要離開這裏!”青離直截了當的堅定反駁。

朗桓羲不緊不慢又無比專斷的開口:“我不妨清楚告訴你,我並不打算放你離開!”

青離面色一變,“皇上!”

“我說過很多次不必如此喚我。”朗桓羲道。

青離重重沈下口氣,目光清利直視他雙眼,“若你打算用權利與命令禁錮我,你就只是皇上。若你不是皇上,就只是我的二哥!”

風猛然吹動窗扇,不知何時殿外已是明月當空,月光掠過殿內那刻青離清楚看到朗桓羲眼底的沈厲狂肆,竟生生逼得她心跳一滯。

他的語氣似壓抑著萬般傷怒:“皇上,兄長……卻絕不可能成為守護你的夫君?”

“我有自保的能力,也有許多人保護我!不需……二哥守護!”青離低聲說。

朗桓羲神色中籠上層陰鷙,“曾經我也認為他們能夠替我保護你,可結果呢?你還是墜下了懸崖,你‘陣亡’的奏報還是被送回了我手上!你還是在我的生命中消失了幾個月!甚至於——若你不主動出現,我至今也不知道你還活著!”

他手上驟然加猛的力道抓得青離生疼,但這一刻更令她震動的卻是他周身散發的冷冽氣息,那是一種融合了自責、驚恐的心痛與憤恨。

他一向是那般沈穩而清寂,他如山的堅韌讓她一直認為他無所畏懼、他不會痛!原來她錯了,他並非那般堅不可摧,只是他已習慣了隱忍,情感、心緒、脆弱……一切都掩藏在那探不到底的雙眼中,呈現於人前的唯餘深沈。

她極力平覆下心底的震顫,“現在有兄長與蘭音坊,沒有人可以傷到我。”

“錯一次就夠了,我不會再信別人。”朗桓羲冷冷的沈聲道。

他的話語壓得青離心頭一窒,連同夏日濕悶的空氣堵得心口發慌。她將心一橫,毫不猶豫的清楚道:“青離意不在此,二哥即便強求得到的也只是副軀體!為一個心不在你身上的女子動用從來不屑的手段,這不是二哥會做的事!請二哥不要讓我後悔曾經許下的承諾!二哥,是皇帝!”

朗桓羲面色驀然一白,眼底鋒棱乍破,素來的深邃無際在她強烈而狠心的話中翻起怒浪狂濤:“不錯,我是皇帝!因為我是皇帝,我不能像他們一樣光明正大的隨時隨地註視你!不能像他們一樣在你有危險時第一時間去到你身邊!不能像他們一樣毫不吝嗇的表現出我在乎你!可笑,我多年經營得來的帝位,卻是桎梏我去追求心愛女子的最大障礙!因為,我是皇帝!”他有力的手捏起她下顎,低頭俯視,音色沈重低暗,“但同時,我也是個普通的男人,也會有普通人有的情感!七弟想要的,我也會想得到!”

青離毫不躲避與他對視,倔強的眸心隱隱透出破釜沈舟的絕然。朗桓羲審視她那目光半刻,眼中的波濤漸漸平覆。

他放開她立起,高貴挺拔的身形罩下片暗影,“我不會用命令與權利去禁錮你,我會將你的心,從他那裏奪過來!”

他負手轉身,青離無聲輕呼口氣,漸漸松下不知何時僵硬的身體,暗光處清澈的眼瞳淺光一亮。她的心,自始至終都只屬於她自己,沒有人奪得去!

兩人都無意再談,朗桓羲點燃一盞錯金銀人型燈,燭光微曳晃動過他玄衣上馳騁奔騰的暗金蛟龍,折射威肅的耀目光痕,地上碎瓷在燭火中利芒清冷,有些刺眼。

天色已晚,青離便欲返回瑤華宮,卻見門扇開啟,宋監手捧奏報入殿跪倒,“恭喜皇上,龜茲一戰我朝大獲全勝!鎮國上將軍不日即將班師回朝,屆時龜茲新君將同行造訪!”

青離凝視宋監手中玄底燙金紋的奏報,燈火搖曳微微晃散了淡金光線,似縷縷曙光映入清瞳,直通心底,瞬間,連日來時刻緊繃高懸的心神安然沈下。

·

太元二年夏,鎮國上將軍出戰龜茲,助龜茲國王白拔忽之弟白孟迦丹誅殺淫君自立新帝。兩國結盟,為表友好龜茲新任國主白孟迦丹攜使臣仆侍拜訪天曌。

七月癸卯,鎮國上將軍率數名親信先行抵達師歧城。

霪雨纏纏綿綿下了幾日,退去了空氣中的暑意,將整個王都籠在雨幕下,煙渺濛濛,流風清涼。

城外一片清肅寂靜,雨滴敲打草葉發出簌簌聲響,長空陰雲密布,天色昏暗,鐵蹄踏過水窪濺起濁泥,踩水聲混雜雨聲中淩亂繁碎。

相距十數丈,當先一匹神俊白龍上豐神俊朗的男子遠遠望到雨簾後一抹纖細身影,衣袂扶風,濃雨中輕綻煙嵐淡渺,恍似細雨流光,微亮而柔暖的劃過心扉。

煙雨迷蒙,離人歸家,有一人淺笑守候,再不孤獨寂涼。

那一幕映在漆黑純粹的眼底,在心底印下柔柔淡淡的暖意,那一刻,忽而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滿足。

皇楚翻身下馬,舉步上前,一步步愈漸急促。重重雨簾後,青離模模糊糊辨到有人奔來,若有所感。

高揚耀目的白似道銀光沖破雨幕,映開她臉上欣悅的笑,“三哥!”她擡步迎上,依稀能見他俊美無儔的面龐。卻在這時,不料腳下驀然一滑,整個人向前撲倒!

手中竹傘脫落,隨風飄蕩到遠處,紫竹精雕傘柄敲擊水窪濺起泥漬,一雙有力的手拖住雙臂,悅耳的聲音戲謔道:“笨丫頭,路都不會走了?”

青離面上頗窘,立穩便欲掙開,皇楚卻並未放手。

微風細雨中白甲銀袍清冽明俊,唇際素有的優雅淺笑灼人的溫柔,他將她看住,俊眸中兩點明光熠熠:“這次,想我沒?”

流風回轉處墨發微揚,青離輕輕點頭。皇楚唇角那抹笑意緩緩加深,猛地雙手一托她腰際將她舉過頭頂!青離微微一驚,低頭對上他仰首看來的雙眼,雨絲落滿俊逸的星眸,清亮惑人。

良兵勇將被他拋在身後,盟國使者被他拋在遠方,披星戴月日夜兼程而回,心中那個朦朧的向往,似乎只為遙遙雨簾後執傘等候的一幕,只為這一句問話,只為這一個輕微點頭的回答。

他不顧他人在場,不顧她的驚呼,就那麽舉著她在雨中連連轉了幾周。風起處銀袍飛揚旋濺起碎雨清光,裙袂輕逸,碧翠清華,水氣氤氳中青白交疊相融,渺渺蕩染做一段纏連無盡的糾繞。

青絲帶著雨意拂過他的面頰,留下似水清嬈的淺香,他放下她,俯身耳側,柔聲低語:“丫頭,我想你,我回來了!”

風聲雨聲皆無聲,唯他輕柔溫存的話語,化作這綿綿細雨,點點滴滴流淌天地。

作者有話要說:

我暈死……一抽給我抽掉三章……連著新更新一起抽沒了……

晉江你狠……你好樣的……

不知道這次能出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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