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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吟劍破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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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將至,星沈月落,雄偉壯闊的大麟宮籠於蒙蒙冥冥的幽黑下,莊重而沈寂。

天光處新日初生,微淡光束穿透雲霭,漸漸漫溢殘餘的夜色交雜出魅麗色澤,映亮流淌指間的淡金雲紋。悠遠塤音盤旋過連綿殿宇,匯入長空浮雲,徘徊天際,綿延遠方。

皇楚率驚雲騎出兵那日亦是這樣一個拂曉時分,青離也是這般獨自坐於淩雲金頂,一曲送行。

她能想象師歧城外大軍威肅,鐵戟明光,精兵猛將之首的清骨神駿上宛若天人的男子身姿挺拔,霞光橙濃淡紫絢爛交疊流動於他一身白甲,匯聚出遮天蔽日的耀目光芒,萬裏天穹下銀袍翻飛,映開他素來俊美高揚的笑,豐采奪人。

整軍齊發,朝暮如金模糊了寒甲駿馬。餘音在雲端遠去,她擡眼,漫天驕陽流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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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黃六月,烈日炎炎,大麟宮中紫藤苑,藤架縱橫交錯,細細密密遮擋了炎光。紫藤花綽約垂曳,珠光凝玉,隨淺風偶爾拂過,落英紛飛,馥郁芬芳。

青離隨手揪了芽花瓣沒精打采的把玩,朗桓玨看了她又看,忍不住道:“你這幾日怎麽凈纏著我和九哥?”

青離目光帶過他,隨烏睫微垂,落回手心晶瑩的花瓣。在想出妥當的法子前她不想與那兩人獨處,這王宮雖大,能松口氣的地方卻是屈指可數。皇後那裏是去不得了,不纏著他們兩個,難不成纏著樂太後?

陡感袖下一動,卻是朗桓玨眼疾手快抽走了她袖中一幅刺繡。俊眸好奇一看,立即爆出陣大笑:“噗哈哈……!這是什麽啊?哈哈哈哈……!”

青離待他笑完,無聊道:“十王爺若是笑夠了就請還給我,這等拙劣之作入不了您法眼!”

“好說、好說,公主也莫妄自菲薄,如此別致的……鴛鴦,一般人可繡不出!”朗桓玨強忍下笑,“這是要送給七哥?”

“不是。”青離蹙眉。

朗桓玨劍眉一挑,“不送他送誰?冬獵那出‘美人救七哥’大家可看的明白!”

青離將刺繡胡亂塞回袖中,“誰也不送,我自己繡來玩兒。這不是鴛鴦,是山雞,你見過有人繡山雞送人麽?”

朗桓玨一怔,問道:“莫非你們在慪氣?”見她不應聲便以為猜對了,“可怪了!七哥哪兒舍得給你氣受?他對你可是實打實的全心全意!長這麽大我還從沒見他對哪個女子這般用心,連我表姐都及不上萬一!”

青離心中一沈,眉心緊攢,忽而想起茹夫人。朗桓玨這般撮合她與朗桓瀟,倒是從未考慮過他表姐的感受。在這些王孫公子看來三妻四妾再正常不過,女人只是附屬物,沒有人會去在意她們的想法。

朗桓玨還欲開口,餘光瞥到前方一株巨大古樹,大步上前。

“怎麽了?”青離跟去。

他正目不轉睛看著樹根處的樹洞,俊朗的臉上露出個懷念的笑:“這樹洞裏可有個寶貝呢!”

是說太康二十九年,鬼方族王婁乾入王都朝貢了一顆稀世明珠,被當時年僅七歲的朗桓玨與八歲的朗桓墨私下盜去玩耍落入了樹洞。

宮人們費盡法子也弄不出來,而這顆千年古樹珍貴非常不可破壞,熙帝龍顏大怒欲嚴懲罪魁禍首,他二人噤若寒蟬不敢承認,就在一片膽戰心驚的沈默中,朗桓羲突然站出來認了錯。

鬼方族王嘴上說著皇子年幼不懂事,言下之意卻在諷刺熙帝教子無方,就見朗桓羲沈穩的承諾任他向他隨意開條件,定當賠禮。鬼方族好戰卻屢敗於天曌,婁乾自是欲抓住這次機會殺殺天曌的威風,便提議比一場摔跤,朗桓羲務必出場。

鬼方族的摔跤非一對一,而是多對多,對方挑了六名成年壯漢出戰,明顯欲欺他們這邊有個年僅十三歲的孩子。

此舉激怒了年幼的皇子們,便見朗桓瑄、朗桓瀟、朗桓墨與朗桓玨自發請戰,小皇子們個個義憤填膺,氣勢十足,但比賽雙方體形懸殊的景象卻驚到了鬼方族王也嚇壞了妃嬪朝臣們,這群金枝玉葉哪個摔壞了都不得了!況且一個孩子已處劣勢,何況五個?誰知熙帝只意味深長的細了細目,見他們人數不夠,便幫他們補了一個皇楚。

結果這場比賽卻是出乎意料的勝了,婁乾也只能將一切憤恨咽回肚中,大笑著稱讚皇子們人中之龍、天曌王朝地靈人傑。

青離聽他繪聲繪色道來,腦海中一張張熟悉英俊的臉溯洄了時光倒退為天真可愛的模樣,十分有趣,“你與九王爺那麽小都能贏,了不得啊!”

朗桓玨擺擺手,“七哥說我和九哥上去負責搗亂就夠了,我們全程就在啃手抱腿,剩下都交給了他們四個!”他摸摸下巴,“雖說我一向看不慣皇楚那目空一切又漫不經心的模樣,但不得不承認他當真很強,單他一人就解決了三個!”

青離若有所思,朗桓玨敘述完卻忽而有些莫名感傷。十年如一日,記憶中的一切鮮麗清晰地都還像昨天發生的事,兄弟齊力,兒郎英氣,汗水與泥土遮不住臉上飛揚的笑,而睜眼一望,有人已永遠脫離了曾經的相扶與共,有人已再不可能同戰一方!

他無聲一嘆,說道:“那次多虧三哥站出來幫我們倆頂罪,不然皮肉之苦受定了不說,還要被別國看了笑話!”

青離尋思,“我從前就覺得皇上和王爺好像對你二人特別寵愛!”

“我和九哥是這撥年歲相當的皇子中最小的,從小到大哥哥們自是寵我二人多些,又與待十六、十七他們幾個小的有些不同。尤其是九哥,他的母妃吟夫人體弱,誕下他便香消玉殞,雖然各宮娘娘與太皇太後在世時格外寵他,但畢竟不比生母,平日裏兄弟們也就更上心些。”朗桓玨解釋。

青離又問:“九王爺與皇上似乎格外親厚?”

“九哥自小由太皇太後代為撫養,當今樂太後還是夫人時與太皇太後參禪為樂,經常攜了三哥去拜訪,一來二去九哥與三哥便熟絡起來。沒幾年太皇太後仙逝,教養九哥的擔子心照不宣的落在樂太後肩上,樂太後清肅喜靜,雖照料九哥衣食無憂但別指望能解他心結,一直都是三哥亦兄亦母的在照顧九哥,九哥自是對三哥又敬又愛。”朗桓玨道。

這時另一方過來兩個人,卻是朗桓瀟與朗桓墨。見到青離朗桓瀟閃過意外的神色,隨即頜首一笑,風清樹朗,如沐春風。

近前,朗桓墨道:“你們還在這兒耽擱,怕是三哥一個人等得無聊了!”

“你要去見皇上?”青離猛地轉頭問朗桓玨。

朗桓玨點點頭:“是啊,三哥邀了我們兄弟幾個喝酒。我方才未說麽?”

他若是說了打死她也不會跟來!青離便欲借故離開,朗桓玨卻忽而道:“七哥,你和青離先過去,我有事兒請九哥幫個忙!”他不由分說將青離推往朗桓瀟懷裏,一攀朗桓墨的肩膀便將人拽走了。

“沒事吧?”朗桓瀟將青離扶住,“你的臉色不太好!”青離近日常感無力頭暈,撐著他的手臂閉了會兒眼才立穩,想跑已來不及,因為目光躍過朗桓瀟的肩頭,她看到宋監聽到動靜出來迎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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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桓墨被一路拉到藤架外朗桓玨才放慢了腳步,回頭,串珠般垂落的紫藤花後已看不見那兩人身影。他搖了搖首,“這種事你摻和進去幹什麽?”

“那丫頭古怪得很,我不多幫著點兒,以七哥對她的千依百順沒準兒被她耗到哪年哪月!”朗桓玨笑了笑。

朗桓墨沈吟了下,“你將他們三人放一塊兒,怕是弄巧成拙了!”

朗桓玨一楞,隨即了然,“原來如此。”他蹙了蹙眉,又聳聳肩,“沒辦法,誰都看得出青離心裏裝的是哪個,這種事勉強不來!”

“的確,這種事自己都控制不住……”朗桓墨輕嘆。

朗桓玨並未留意他神色幽深,唯恐天下不亂的笑道:“不如你幫三哥,我幫七哥,如此他二人也算勢均力敵了!”

“胡鬧!你道這是小孩子在搶玩器麽?”朗桓墨斥他。過了會兒問:“咱們什麽時候回去?這大熱天的找個地方避避暑吧!”

“九哥,我可是當真有事找你幫忙!”朗桓玨道,見他朝他挑眉,問:“可還記得方才那棵樹?”

朗桓墨略一思量便明他之意:“你想……?”

朗桓玨一笑,搭住他肩頭,“你也是罪魁禍首之一,這忙幫也得幫,不幫也得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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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桓羲抵達稍早,獨酌一陣忽而起了興致練劍,朗桓瀟與青離進入園內時,只見落英紛紛中一襲玄影奔騰如龍,青鋒凝光雄霸如濤。見他二人到來朗桓羲卻並未停止,劍鋒一挑玉柄長劍向朗桓瀟飛去,就見朗桓瀟微一牽唇,縱身接過,應了這無聲之邀。

此刻宋監恭謹守於圓月拱門處,青離立於紫藤花架下。朗桓瀟素來一支玉簫禦敵自保,這是她第一次見他使劍。

劍如其人,清光玉影行雲流水,千斤攻勢化於四兩劃撥,漸露淩利鋒芒。而朗桓羲卻是沈穩如山,疾如風,動如雷,冷鋒破日,直沖雲霄!驕陽下鋒刃相擊,銀茫四溢炫亮了耀日,千重萬影抖落雲巔,漫天灼光!

青離目視光劍殘虹中交錯的身影,冷刃清利的交擊聲在空氣中無比清晰。

這兩個人是兄弟,卻也是勁敵。這一場激戰看似偶然,卻是必然。山河四海,至高帝座,豈是說放手便放手?朝野重權,家國命脈,豈容第二人握於手中?

雲淡風輕的淺笑下,深沈幽邃的目光中,每一眼對視都是一次烽火無聲的較量,那拼上全力的凜冽劍勢唯有對手是對方才會毫無顧忌的使出,只因心底深處的共鳴,唯有對方才是對手,才配做對手!

光影流動中兩柄青鋒勢均力敵,冷光映日,銀茫如練似交織出了一人高揚耀目的笑臉,腦海中突然模模糊糊閃過個念頭:或許,他們都疏忽了,對手還有一人。

青離立即搖搖頭甩掉那股即將不受控制的思緒,望去兩人。雖說場上對戰火藥味十足,她卻並不很擔心,他們比她更清楚界限在何處。

烈日似乎更盛了,悶得人呼吸阻滯。近日睡得不好,漸感四肢無力,頭腦暈眩,似乎還有些惡心想吐。她扶住花架立穩,這時頭頂突然響起“劈啪”一聲,便聽兩人同時大喊:“危險!”

厲風壓來,青離只感臨頭砸下的重物似被什麽撞開了,尚未及反應已被人一帶飛身而起。花葉亂舞,塵埃激飛,一陣混亂的棚架坍塌聲後她被穩穩放落地,眼前溫朗的眸子布滿關切,“可有傷著?”

“還好……”青離愈感頭昏,強自對他搖頭以示無礙,見他攢眉欲說什麽,忽而一只手被人自另一方牽起,“宋監,宣侍醫!”朗桓羲沈聲道,擡步便欲將人帶走,朗桓瀟想也沒想便將青離拉住。

朗桓羲回頭,目光拂過他與她緊握的手,狹眸微微一細掠過清寒。

朗桓瀟淡淡一擡眼梢,鳳目流光,毫不避諱與他對視。兄弟二人無聲僵持,誰都沒註意青離的面色愈加慘白,虛汗涔涔。

半晌,朗桓羲平靜開口:“七弟這是在做什麽?”

“三哥這是在做什麽?”朗桓瀟不答反問。

朗桓羲轉過身來,薄唇勾起個銳冷的弧度:“我帶她去看傷勢,七弟放手。”

朗桓瀟清朗的眼底隱現冷茫,卻也牽起了俊逸的微笑:“該放手的,不應是三哥麽?”

七弟,三哥。

並非君臣,而是男人間的對峙;並非朝堂上的水火交鋒,而是情場上的你死我亡!兩人身上溢出冷冽的氣息,幾乎將夏日炎熱的空氣凍結!

園中氣氛正是劍拔弩張,忽聞朗桓玨的聲音自拱門處傳來:“出什麽事兒了?我們看見宋監匆匆忙忙……這是唱哪出?”他與朗桓墨方邁進來,見這情景,一楞。

朗桓羲與朗桓瀟轉眼看去,耀眼日光下他手中隨意把玩的一顆明珠光澤無比燦亮。重重金燦光幕交織做一些久遠的畫面閃過腦海,恍惚間被歲月沖淡的時光回潮,鮮活明麗的令人震動。

兩人臉上皆有一絲動容,朗桓羲下意識松了手,朗桓瀟似錯覺般瞬間微一松力後卻握得更緊。只聽朗桓墨慌張的喊了聲:“青離!”

“青兒?”朗桓瀟這才發現青離臉色蒼白異常,急忙收緊臂彎。青離早已頭暈目眩意識游離,立時暈倒在他懷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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