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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暮雲空念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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龜茲與天曌王朝歷來戰事頻繁,太康三十八年鎮國上將軍大勝凱旋,此後兩年餘,這個在西域北道諸國素以強大著稱的國家沈寂無聲。太元二年夏,龜茲襲殺天曌王朝出使烏孫之使臣,屯兵犯邊。奏報傳至王都,龍顏大怒,兩國再次開戰。

四月癸酉,師歧城外整軍威肅,鎮國上將軍率驚雲騎出戰龜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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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分,彤光覆蓋了窗外碧樹如玉,點綴淡紫輕紅的木槿花,呈現一片寧靜柔和。

光束自窗扇細開的縫隙射入殿內,穿透淡淡丁香將明暗淺影投落身上。青離已不知第幾次神游太虛,直至指尖一陣刺痛,猛然醒神:“哎……”

皇後放下手中刺繡,關切攢眉。青離忙安慰道:“不礙事!”低頭看看自己一下午的“傑作”,只覺那鴛鴦圖被她繡成了“小雞啄米圖”,洩氣一嘆,“娘娘,我學不來這個!還是請琬姑娘陪你,放過我吧!”

“芷皊若耐得住性子做這個,我便也不找你了!你二人這點倒是一模一樣,都坐不住!”皇後掩唇一笑,水眸清光柔婉可人,便似樹上一朵開得正好的木槿花。

這次重逢後青離總覺得她變了,雖說她從前便是個安靜溫順的女子,但總帶著點怯懦與無奈,如今的她少了份膽怯,多了份從容。這或許要歸功於她出嫁後受了樂太後熏陶時常參禪禮佛,佛理參悟的多了,心境便也更平和通透了。

皇後看到青離手中繡絹,微一搖頭,柔聲道:“其他也就算了,這鴛鴦圖定要學會,好送給將來的夫君啊!”

青離楞了楞,只覺聽到了個十分遙遠的問題。素兒上前為兩人換下微涼的清茶,嬌俏笑道:“娘娘,即便公主將這幅刺繡當做鴛鴦圖送給瀟王,王爺也定是十分喜愛的!”

青離對話題突然扯到朗桓瀟身上皺了皺眉。皇後若有所思,嚴聲輕斥:“不許胡說!”正在這時傳來內侍的高聲通報:“皇上駕到——!”

尾音未落便見舜帝步入房中,一襲玄衣威挺,飛繪暗金龍紋熠目莊重。三人連忙起身行禮,舜帝將皇後扶起,“朕路經長樂宮便來看看你,原來有客人,看來朕打擾你們了。”

“皇上說笑了,子青又不是外人!”皇後輕聲笑道。

舜帝俊眸帶往青離,牽起個似有深意的淺笑,“的確。”

“天色已晚,子青也該回瑤華宮去,不打擾皇上與娘娘用晚膳了!”青離福身道。舜帝方執起素兒奉來的清茶,水汽氤氳後清寂的眼眸似乎一肅,面上卻無絲毫波動。

皇後面色為難,“皇上,臣妾近日身子不利落,膳食清淡乏味,不敢留皇上將就!”

長樂宮的膳食素來如此,舜帝原本也不在意這些,只要來了不論皇後如何勸說都是留下用膳,今日卻並未堅持。“也好,朕也要去太和殿批閱奏疏。皇後多註重身子,朕得閑再來看你!”他放下茶盞起身,在一片恭送聲中負手前行,經過青離時低聲落下一句:“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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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金烏將墜,新月初升。

暮雲深處一片繚繞火紅,雲霞赤紫交錯流淌天穹,為世間萬物覆上層極有質感的光澤。

一日炎熱將散,淺風吹來湖水的清涼舒爽,太液池在暮光下浮泛出斑斕粼光,波平影靜。

宋監低頭隨於幾步外,時不時擡眼,便見前方舜帝玄袍俊肅沈穩,公主紫衣純明清新,一路行來兩人皆一語未發。

“你的腿似乎已痊愈了,用過那藥了?”朗桓羲清冷的聲音隨意問道,擡手拂開眼前垂柳。

青離想到了樂馬賽翌日中常侍手捧漆木托盤送至瑤華宮的凝脂白玉膏,巴掌大小的玄色瓷瓶,靜靜流淌著淡淡金紋,如同這個男子莊重而內斂的高貴。

“謝皇上賜藥。”她模棱兩可的回答,她的確用了同樣的藥,卻並非他所言那瓶。

“我說過沒有外人時不必如此喚我。”朗桓羲淡聲道。

“二哥。”青離點頭,“只是那般珍貴的藥品,賜給我似乎不太合適。”

夕陽柔暖的光色將朗桓羲清肅的側顏勾勒出淡淡的柔和,便聽他低沈的語音說:“再珍貴的藥也是為了治病療傷,你為國爭了臉面,如何不合適?況且,”他頓了頓,“對我來說,你更重要。”

青離腳下一絆差點摔倒,朗桓羲伸手過來她卻避開撐樹立穩。他收回虛扶的手,俊朗面容閃過不明意味,“我說了什麽不得了的話,竟將你嚇做這般?”

“天氣酷熱,我……有點頭暈。”青離搖頭,掌心滲出了些冷汗。

朗桓羲狹長的鷹眸微細,饒有興致的微一勾唇,“酷暑的確會讓人一時頭昏,但不至於一直頭腦不清明。”他微微俯身,銳利的目光盯入她眸心,“青離,你入宮時日也不短了,有些事,我想我表示的夠清楚,你也看得夠明白!”

他深沈而清晰的話語將青離整顆心狠狠壓住,這便是幾座大山中最為巨大沈重的一座了!

連綿不斷的賞賜,細致入微的關懷,重逢後他依舊那般威肅沈穩,依舊對她關愛有加,但那關愛的性質與源頭變了。不再是兄長的慈愛呵護,而是一種令她心驚、令她想逃開的熱切。

他有意強調這巨大的轉變,無任何鋪陳也不給她任何準備,風卷殘雲般摧毀過去他在她心中刻畫的身影,然後以一個全然不同的身份站在她的眼前。這個冰一般的男子一旦不再隱忍心底的波濤,勢必便如洶湧的海浪般澎湃!

他從不是個鋪張之人,而那珍貴非常的療傷聖藥卻是不早不晚當著樂太後的面前賜下,甚至有些刻意的嫌疑。那一刻,雍容的貴婦清靜的眼底是一種怎樣的靜冷與研判,無形的對峙自那微光淡閃的瓷瓶擴散開來。

他向她坦誠他的心,同時明確告訴樂太後,這硬被套上的“兄妹”枷鎖,於他,全無意義。

青離忽視掉那深邃的眸底隱隱翻動的波濤,低聲道:“皇上要去太和殿,從這裏起我們該分開走了。”

朗桓羲仍那麽看了她一會兒才直起身,啟步往另一條路,青離在身後福禮恭送。

行出幾步他忽而回頭,英俊的臉上仍是喜怒難辨的沈淡,“你覺得我從宣聖殿去太和殿,需要經過長樂宮麽?在這大麟宮中,你逃不開我。”

樹蔭下青離的臉色驀然一變,他唇際似牽起個靜冷的弧度,負手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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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漸濃,青離仍留在湖邊,原本便是向樂太後請示陪皇後用齋,此刻回瑤華宮顯然不妥。

日斜西山,濃霞似火燃燼一切色彩,將天空燒作一片瑰麗的紅,青離望向那光景,偌大的大麟宮在這刻是那樣靜,靜得仿佛只剩她一人。

混亂的心緒漸漸便如這傍晚時分天空的變化,各色相交相揉後,唯餘純一的色澤。

起初雖被震驚到了,但細細想來,一切也並非毫無預兆,只是那滲透於日常點點滴滴的情感流露被她自然而然的疏忽了。

她的心裝滿了一個人,眼裏心眼,便再看不見其他。盡管那個人不會是她的,她也只能任那份情愈加濃烈。她可以堅定的說放棄他,卻無法割舍這份情,只因,她管得住她的心,管不住她的情!

遠方雲光深處太陽似赤金圓盤懸於天邊,將日落前最為絢爛的身影投落無盡的平湖,水天相接處相融漸暗,便如一片濃墨洇開。

青離坐在湖畔一方巨石上,閉目仰首,什麽也不再去想,神識放空在這一刻的寧靜中。

纖細的身姿在暮光勾勒下清清淺淺,暖風拂過青絲,揚起淡紫色衣袂,光影錯疊中翻飛出渺渺幽遠,似乎下一刻便將淡入這暮色,虛化於天地間,無論如何,再找不到!

這便是朗桓瀟偶然看到她那刻莫名湧出的感覺。

他凝望她的側影,淡笑自己太過惶惑,她分明便在他眼前,紫衣清明,月夜靜靜綻放的小蒼蘭般淡淡的紫,靜謐而清華,似更漏時分聆聽梧桐夜雨,清冽的幽柔緩緩蕩漾開來。

他並未去打擾她,就那麽靜靜立在遠處,任清風徜徉攜時間點滴流淌過兩人,跨越湖泊歸入雲端,綿延天光。

彤雲撤出天幕,夜空鋪展開深邃無際的漆墨,彎月遙掛天際,白玉般的月光垂落身上,淡茫微涼。

青離轉首時墜入他比月色更柔和的雙眼,那一瞬間流光入夢,恍似墜入了宿命的輾轉輪回。似乎每當她的心流蕩於兩個世間,掙不開桎梏,追不了向往,驀然回首,他都站在那處註視著她,倜儻如玉的淺笑為她照亮一條路,灑下片清光。

朗桓瀟擡步上前,晚風拂起湖綠衣袂,灑落一身湛然風華。

“你還不回瑤華宮?”他在她身側坐下。

青離斂了斂恍惚的心神,並未回答,反問道:“王爺這麽晚還在宮中?”

“方從母妃那兒回來。”朗桓瀟淡淡道,眉眼間的閑適隱約覆上層陰霾。方才翔鸞宮中的不愉快又浮現眼前。

他自是知道母妃全為他好,王都士族中才貌雙絕、品格出眾的千金任他挑選,但他心中既已認定了一個如何再容得下其他?最初苦口婆心的勸導發展為最後聲色俱厲的命令,他素來涵養極好,雖自始至終維持恭敬卻也不由心生厭煩。

轉眼見青離看他的眼神有點古怪,“怎麽?”

“哦,我只是有種錯覺,你好像要發怒似的。”青離道。

朗桓瀟楞了下,輕抱雙臂,“我會發怒,很奇怪麽?”

青離點頭,“你是我見過脾氣最好的人,恐怕這世上都沒人比你更沒有脾氣了。”朗桓瀟雖偶爾會生氣,但她從未見過他發怒。映像中唯有浩茫山頂麒麟臺,她嚴詞勸阻他兵逼王都那次他似乎已在動怒邊緣,卻也生生壓了下去。

朗桓瀟失笑:“我非聖人,自然也有動怒的時候。”

“我實在想不出你發起怒來會是哪般模樣!”青離在腦海中幻想了下,全無概念。

朗桓瀟的眸心靜靜倒映著寬廣平靜的湖泊,“或許我們可以想個法子,讓你永遠留在我身邊。那麽,你總有機會看到我發怒的樣子。”青離一驚,轉頭便對上他眼中被月光映開的清亮,“我已決定,近日請旨賜婚。”

他平靜無波說出這句話,青離卻心神大震,猛然起身,“皇上不會答應你!”

朗桓瀟也起身,溫朗的眸子微微一細,掠過冷光,“你只需相信我能,安心等我即可。”

“即便皇上答應,我也不會答應!”青離蹙眉側開臉。

朗桓瀟微垂鳳眸掩去一絲受傷的痕跡,苦笑:“我已錯過一次,不能再錯過第二次!盡管,我知道你不願。”擡眼認真看來,“為什麽?”

“為了你,也為了我。你很清楚太後為何將我認作義女!”青離直視他。

義女,一個特殊的身份,即與王族有了割不斷的牽連,同時又註定不能建立最親密的關系。

她不知皇軌對樂太後說了什麽她才助她入宮,但那個精明而冷靜的貴婦必有自己的思量,這一步棋即將蘭音坊這強大的後盾拉到了皇上一方,又杜絕了皇上與瀟王為了她使原本已波濤洶湧的矛盾更激烈,當真一箭雙雕!她將她放在身邊日夜觀察、看管,她在探究她的立場與企圖,她在保護她的兒子,也在警告她莫想興風作浪!

朗桓瀟目色清冷,“你是他的義妹,不是我的。樂太後這步棋雖妙,欲以此束縛我,卻不可能!”他停了下,“不止我,他亦如此。”

“你即知皇上亦如此,便該明白他不會輕易妥協!你當真要與他爭麽?用你這麽多年苦心經營的成果去與他硬碰硬?你的理想呢?你的夢呢?你甘願就這麽放棄了?”月光將青離的面色映的煞白。

朗桓瀟眸中深光精利而堅定無比,神色卻依舊潤朗,語音亦是一貫的淡緩清潤:“不論是否為你,我與他之爭早已是不可避免。我的勢力並不是那麽不堪一擊,我要的並非一時的相伴,而是一世的守護!為此,我的理想、我的夢,我不會放棄。我不會輸。”

青離緊咬下唇,近乎尖利的狠心道:“你這般固執,讓我情何以堪?我不想你為我去爭去鬥,不想你為我賠掉什麽,不想再跟你有絲毫牽連!我不想欠你任何!”

朗桓瀟低頭一笑,似是落寞,似是苦澀:“我曾欠了你一條命,就讓你也欠我一些,若有緣相守,我們有一生的時間慢慢相互償還!”

心頭那根弦在他的話語中霍然繃斷,千般滋味交織糾纏將心絞做一片。

一生的守護、一生的相伴,他做出如此承諾,而她卻沒有一生!她只是這茫茫天地間的一個過客,孑然一身,不知何時將靜靜歸於虛無,留不下半點痕跡,她怎能任他用辛辛苦苦建立的一切,去執著於她根本給不了的一生!

終是抑制不住眼角溢出清淚,青離握緊雙拳,強自沈下心口不知是憤是痛的翻湧,裙擺一轉拂開絕然的痕跡,微淡的身影片刻便沖入夜色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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