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上的傷因未及時處理而惡化了，朗桓瀟將青離抱至建章宮中一間廂房時，褲腿已被血洇紅了一片，直將汀蘭嚇得花容失色。

侍醫上藥包紮後講了些平日需註意的事，便由汀蘭送了出去，房門外有一陣低聲問答，而後腳步聲近。

“還疼麽？”溫玉般的聲音落下，朗桓瀟已繞過六扇紫檀漆畫屏。青離正撐著床榻站起身來，他一步上前將她環肩扶過。

“侍醫說不會影響今夜晚宴，我的腿也不怎麽疼了。”青離擡頭。只是場比賽，有人受傷難免掃興，若使兩國尷尬便不好了，她已叮囑侍醫莫將此事說出去。

朗桓瀟自知她的思量，將她扶至榻上坐下，“侍醫也說了要少活動。你乖乖坐著，晚宴時辰到了，我帶你去紫宸殿。”

“……謝謝王爺。”青離點頭。

“真要謝我，今後便別再嚇得我六神無主。”朗桓瀟的語氣淡淡的，卻隱有殘餘的驚懼與少見的嚴厲在其中。

來這裏的路上他一言未發，面上也是淡如水的平靜，但青離能感到，他似乎有些生氣了。今日馬場上不論是招惹霜練還是帶傷比賽都極其危險，此刻想起才感到後怕，但若回到當時的心境，她怕是還是會做同樣的選擇。

“……抱歉。”她慚愧道。

朗桓瀟眼底的沈淡緩了緩，在她身旁坐下，輕輕理過她耳際碎發，“我並不想你自責，只是……”他輕聲一嘆，“我想，我當時真的是被嚇到了！”

青離垂了垂眼，“是我欠考慮了！”

朗桓瀟搖搖頭，唇角牽起似是無奈的輕笑：“你每次認錯倒是快，也夠誠心，就是——虛心受教，堅持不改！不過今日你馴服那匹大宛烈馬，確實連我都很佩服！”

提到霜練，青離心頭湧起股欣悅，“王爺，今後我可以來上林苑看霜練麽？”

朗桓瀟道：“你很喜歡它？”

“嗯！”一抹輕快笑意在青離唇邊綻開，“我與它有緣分！”

朗桓瀟溫眸含笑，“或許你們是當真有緣。我還從未見過你對何人何事表露出那般決心。那種不顧後果的堅持與執著，簡直，”他的聲音漸漸放輕，“讓我幾乎要嫉妒霜練了！”

目光相接，似水柔情繾綣於玉色眸光，一縷淺笑朗然瀟灑。

·

明月曉風，紫宸殿中歌舞迤邐，觥籌交錯。

禦案後兩國國君把盞言談。阜玬王年近天命依舊神采奕奕，高大壯碩，一身極具異域風情的華袍彰顯了他富態的尊貴與豪爽大氣。舜帝雖年少他一半，卻是沈穩莊重絲毫不遜於他，淩然俊肅，天威懾人。

青離因傷勢之故抵達稍晚了些，掃了一圈發現妹珃也不在場，心中好奇便悄悄問了鄰案的朗桓玨。朗桓玨口氣不屑道：“你管她作甚？耍了手段還贏不了，大概躲在哪兒出氣吧！”

正在他說這話時一抹茜紅身影沿著條不顯眼的路行來。妹珃的席位正巧與青離相鄰，落座後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過了會兒才發現身側之人竟是比賽的對手，旋即楞了楞。

青離朝她友好一笑。觀戰眾人不明所以，她卻清楚馬場上的事乃阿蒂自作主張，與妹珃無關。

妹珃微微錯愕，而後回了個明媚爽快的笑，這一來一往便消除了些隔閡。殿中笙歌悠揚，舞姬水袖婉轉，妙麗多姿，嬌花盛綻般繽紛奇絕，美不勝收。朗桓玨自舞池轉回眼時，驚訝的發現她們已在低聲說笑了。

正是相談甚歡，突然聽到阜玬王道：“這位馴服霜練的公主出自蘭音坊？”

蘭子音名下商號與列國商賈來往頻繁，更有些產業設於西域，是以阜玬王知道他也不足為奇。

青離起身，福禮應道：“正是。”

“呵呵，令兄的名頭在大宛也很響亮，果然有其兄必有其妹！”阜玬王扭頭笑讚：“太後好眼光！”

樂太後端莊笑說：“哀家就是看中這孩子貼心又懂事！”

阜玬王道：“公主這般乖巧靈秀，想是已名花有主了吧？”他意有所指看向席間風姿清華的瀟王。下午一場樂馬賽結束時雖一片混亂，還是有不少人註意到瀟王毫不避諱將解語公主抱走那一幕。

青離立即滿臉尷尬，朗桓羲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靜靜漫過深味；皇楚唇際勾起絲不明意味的笑；樂太後微蹙眉峰；九王爺若有所思，十王爺笑得暧昧而懶散。大臣們也都神色各異。不論是從前的光祿侍郎還是今日的解語公主，皆立場明確站在皇上一方，而瀟王似乎都是從不為難，這之間是筆怎樣的賬，無人敢議。

滿殿古怪的氣氛中卻有一人淡笑和雅從容，恍若清風拂柳，水波不興，蘭芝玉樹般的俊逸倜儻，瀟灑不羈。

他既不應聲也不做解釋，只一擡眼梢，事不關己的朝青離投去個清明無辜的眼神，意為“你看如何？”。那如玉溫眸中輕柔卻帶了幾分戲弄的笑意直叫青離著惱不已，一時間恍似回到了從前冷不防便遭他捉弄一把的日子。

鳳垣捋須笑道：“瀟王君子如玉，公主明艷聰慧，確是天作之合啊！”

登時數道目光淩利的射去：不知他又在盤算些什麽了！

阜玬王卻並未察覺自己無心一句話帶起的暗波湧動，頗有興趣的笑問鳳垣：“聽聞今日高臺上奏琴的姑娘乃右相大人幺女？令千金當真才貌雙絕！”

“小女才藝不精，大王過譽了！”鳳垣連忙謙遜拱手。

阜玬王朝他擺手，“不必過謙，令千金與鎮國上將軍一曲合奏堪稱天籟！令千金芳華絕代，鎮國上將軍英勇無匹，倒是十分般配！若結連理，也不失為一段錦繡良緣！哈哈哈……”

也不知這阜玬王有心還是無意，句句語不驚人死不休，這便輪到鳳兮儀滿面緋紅了。

青離從浪頭上退了下來，輕舒口氣，轉眼卻見妹珃紅唇微咬斟下盞酒向側席敬去，媚冶的眸子直視皇楚，“上將軍與右相千金郎才女貌天生一對，妹珃祝兩位珠聯璧合、永結同心！”

她仰頭一飲而盡，放下酒盞時一抹黯然又憤懣的惆悵似墨煙盤旋水眸，青離忽感她一直針對皇楚或許另有因由。

阜玬王卻似乎絲毫未察女兒心意，哈哈大笑著附和：“上將軍少年揚名天下、豐功蓋世，也是時候考慮成家了！”他轉向舜帝，“皇上，我看他二人很是合適，不知我等此行是否有幸目睹名震天下的鎮國上將軍大婚呢？”

他父女二人將原本的談笑恭維推到了指婚層面，便見妹珃眼底悵惘更甚，低頭只顧飲酒。

舜帝清寂的眸子浮起絲興味，淡淡笑道：“這要看上將軍與鳳姑娘的意思了！”

鳳兮儀一直維持著高貴的笑，雪膚上兩朵彤雲絢似流霞，鳳眸清瑩明光淡轉，似月下清池蕩起的漣漪，瀲灩漾開，嫣然百媚，看得人心曠神怡！

鳳垣拂須微笑，暗自得意。滿朝文武誰不想將自家女兒嫁入上將軍府？皇楚今日一舉英雄救美不知敲碎了多少人的美夢，於他而言卻是天大喜事，若與定國公結為姻親，有利無弊！

議論中心的男子卻始終悠然獨酌，優雅自若，任別人探討完畢凝眼望來，才在眾人矚目中輕輕一笑。那一笑，金烏照水，斂盡了滿殿明麗堂皇，遮星蔽月的耀目俊美，似臨風玉樹，豐朗映日！

他站起身來，廣袖拂案處逸若流雲，“楚生性憊懶，難配兮儀姑娘天姿絕色，不敢辱沒佳人！”面上淺笑恭敬而謙遜，玉水明波，儀容翩翩，卻又偏有種不容人再做糾纏的專斷迫人。

鳳垣臉上笑意僵滯，鳳兮儀未動聲色，一點紅唇強自凝滯於弧度完美的幽邃。

·

一場晚宴在阜玬王捕風捉影的亂點鴛鴦譜中結束，散席時有人意興闌珊，也有人暗自欣喜。

紫宸殿外，皇楚被聲柔靜的輕喚叫住。

鳳兮儀淺笑清瑩而立，雲袖輕裙曼妙姣嬈，身後明燈華影映亮玉雪容顏，麗質仙娥生月殿。

即便她的美天下盡知，卻總是會在不經意間亮起焰嵐綻放般的絢爛驚艷。皇楚眼底漾過讚嘆的神色，含笑轉頭對同行的淳於夜低語一句，便見清淡爾雅的男子淡無波緒看他一眼，一言未發先行離去。

高檐下，碧階前，皇楚玉立。月輝流散於他帶笑的星眸，白衣皎然，若月織雲染，夜色中奪了月華的明亮攝人。他不慌不忙，只立了等她開口，俊朗笑容體貼到恍似她不出聲，他便如此等下去。

他對女子素來憐惜而溫柔，卻不止對她一人！

“今年詠春季世子誇讚兮儀畫藝出眾，並邀畫一幅，兮儀一直記在心頭。神駿配英雄，兮儀特繪了幅駿馬圖，今日特地帶來，望世子指點笑納！”鳳兮儀莞爾笑說。

皇楚展開畫卷，便見碧雲溪霞，銀牡金牝縱蹄馳騁，骨騰神俊，共追日月，耳鬢廝磨，咫尺無間。

他眼中笑意愈加深邃，鳳兮儀靜立無聲，鳳眸流波柔艷幽魅，一星瑩光卻是清利精深。

夜色中有微風拂過，牽起女子如墨青絲，男子白袍漾動。

滿殿人已散盡，獨留他二人立於殿前，月光下，衣袂輕疊，便似一段曠古風流。

他俊逸的側顏倒映在她幽然的黑眸，隨時間點滴流淌，漸漸溯洄做記憶中的一片明麗。

春日正盛，日光金燦，她自瑩潤綻放的姹紫嫣紅中回眸，觸到灼目金影中他挺拔的身形。光幕模糊了他的面容，而那優雅含笑的眼中張狂而尊貴的溫柔，卻清楚映在了心底。

那一眼初見，便如同在對方眼底看到了另一個自己，她與他皆有不敢置信的驚訝與興味。

他們是一類人，自負曠世美貌與絕頂聰慧，不甘人後，卻又將逐日征月的野心掩藏於絕美無害的微笑之下。那將世人遙遙拋於身後的至高頂點一直以來唯有他二人，她堅持能配得上彼此的唯有對方。幾年來若即若離的溫柔關切不曾動搖過她的信念，她對他風流狂放的風月情史只置之一笑，她始終相信他生命的意義最終只會是她！

而今夜，他卻用比那日更溫柔也更張狂的目光目視她，依舊帶著優雅尊貴的笑，打碎了她的夢！那拒絕的言辭說的那般自然而謙恭，若非出自他之口，怕是無人不信！

她不甘心，他那般敷衍她一片冰心，她怎能甘心？所以她要親自問出那個答案，她從不是畏首畏尾的女人，她想要的，必當去爭取！

似有一聲含笑的輕嘆拉回思緒，鳳兮儀驀然擡眼，皇楚已細心卷起畫卷，向她遞來，“兮儀姑娘才藝出眾，只可惜這幅畫，楚欣賞不來！”

“世子畫技登峰造極，早年為先帝薔皇後所繪神女圖更是神來之筆！此刻何故妄自菲薄？”鳳兮儀道。

皇楚“呵”的一聲輕笑，似想到什麽好笑的事，“兮儀姑娘說到那幅神女圖，楚才想起那幅圖最終被姑姑扔到了藏室箱底，理由是‘眉目艷媚，莊重不足’！”他將畫卷放入鳳兮儀手中，負手身後，微風拂過滿庭芬芳馥郁，灑落他一身放蕩不羈，俊美風流，“楚獨擅繪美人嬌花，這般意趣高遠之作，無力鑒賞！願兮儀姑娘他日尋得志趣相投之人，莫辱沒了一幅好畫！”

白袍轉動，他大步離去，仍是笑意瀟灑明媚。

月光下遠去的身影華貴耀目，生生刺傷了獨立原處一人瀲灩的幽瞳，在波濤翻覆的眼底裂開重重深色。

作者有話要說：

嗯，“牡”是雄的，“牝”是雌的，那幅駿馬圖是啥意思不用我說了吧~呵呵~

下一章還要修改修改，大概後天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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