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十二)飛星逐流光

關燈
門扇緊閉,書案上三葉白玉燈燭火靜燃,亮開寧靜的光暈。

自上林苑回宮服侍樂太後安寢後,青離回到寢殿便收到了天水閣的傳書。皇宮守衛森嚴,自不可能如從前那般頻繁書信往來,入宮將近一月,這才是第三次。

信中稟有兩件事。

其一關於漠北細作。江湖中擅用蠱術咒術的門派雖不少,但手段高超者卻不多,也許因為曾有過交手經歷,青離對羅門與陰陽宗格外留意。舜帝命九王爺率玄禦軍剿羅門,雷厲風行,短短月餘這個勢力遍布九州的巨大幫派便分崩離析,但羅門畢竟根基深厚,難免有漏網之魚,此次天水閣捕獲的兩男一女恰巧地位頗高,經過一番審訊可以確定,至少他們三人於漠北細作一事一無所知。

另一件事關於昆山白玉魄,確切來說,關於皇家。那次夜探大麟宮後她一直很在意當時瑄王未說完的話,直覺告訴她被隱瞞的部分至關重要,依瑄王所言昆山白玉魄乃熙帝贈與薔皇後,玉魄極有可能在薔皇後的陪葬物品中。天水閣接觸了薔皇後在世時侍奉身側的宮人們,得到的結果卻是:無人對玉魄有半分映像。

青離不禁眉峰微攢,目光落至案上與信箋一同送來的畫卷。

卷紙破舊,想必是多年未得悉心保存之故,她小心將畫卷展開,一個婉約姽婳的身影映入清眸,霎時帶起滿目眩惑與震撼。泛黃的卷紙絲毫無損畫中人柔情綽態婉若游龍,香培玉琢一顧傾城!

那女子看去二八年華,水骨玉肌臨溪倚石,雲堆翠髻袖拂清風,丹唇巧笑冰清爛漫,意態明媚似春光蕩漾。一雙明眸姣如秋月照水,流波瀲灩,似望出畫卷盈盈看來,清靈純真中依稀俏皮的狡黠,道不盡的嬌羞嫵媚,灼人神魂!

而令青離震驚的卻非她的美貌。進入大麟宮後她曾隨樂太後祭拜王族宗廟,偶然見過先帝薔皇後的畫像,這畫中女子除年歲差異,相貌體態無不與薔皇後如出一轍,但與檀香環繞後那裝裱精貴的畫卷中雍容莊重的絕美貴婦相較,這女子眉間眼底的靈黠姣嬈卻又恍似另一人。

定國公有一子二女,但幼女早夭,這女子若非薔皇後,天下間又怎會有如此相像的兩人?

她又細目目視畫卷,一筆一墨極盡精妙無雙,作畫之人想必傾註了無限深情於筆下。她在腦中回想天水閣送來薔皇後的生平經歷,二九入宮,雙十立後,太康三十六年病逝,享年三十八歲,期間幾乎未曾離開過大麟宮,這幅畫只可能是她入宮前所作。

究竟是誰對先帝皇後懷有如此一片深情?那人又怎會允許她的畫像殘損至此?

除非,那人也已不在世上!他們又與昆山白玉魄有何關聯呢?

思來想去全無頭緒,只感混亂。夜已深,青離嘆息一聲,取過個銅盆將信箋一一燒掉,細心收起畫卷便準備入睡。

燭火熄滅,淡光昏暗中,綃衫摩挲玄玉墨滑落。

忽聽窗扇“吱”的聲響,伴隨大片月色傾瀉,一個人影躍入房中!她立時抽出長鞭擊去,“什麽人!”

那人避開鞭式勾腰將她帶入懷裏,青離大驚手刀劈去,卻被精準擒住手腕,便聞好聽的聲音緊貼耳廓送入耳中:“這麽幾天就連你三哥的氣息都認不出了?”

鞭風揚起碧青紗幔,光影憧憧,深深淺淺勾勒出男子輪廓完美的臉龐,浮泛漆眸中星波流漾。

青離松口氣,不禁又氣不打一處來,狠推他胸膛,“你幹嘛半夜三更不睡覺跑來嚇我!”

“小聲點兒!想把侍衛都招來麽?我可不介意有什麽流言蜚語傳出去!”皇楚順手一撈便將她橫抱起。

青離一驚,擡眼正見他低頭看來。暗影下他笑意狡黠,點漆雙眸靈光清亮,俊美無儔的面容惑人心神,瞬間,依稀與那幅畫中的女子重合!

“丫頭,三哥都不知自己英俊至此,竟讓你三番四次看丟了魂?”皇楚戲謔,俯首親昵的蹭了蹭她的鼻尖。

青離怔怔醒神,不禁暗斥自己大驚小怪。薔皇後與皇楚乃嫡親的姑侄,相貌上有幾分相似也不奇怪。她壓低聲音:“放我下來!你到底來幹什麽?”

“良辰美景,繁星燦燦,三哥邀丫頭賞月觀星!行是不行?”皇楚露出個迷人微笑,旋即利落的飛身出窗扇。

·

仲夏之夜,中宵時分,月光清明柔和鋪展了整個王都。漆空無盡,點點銀輝細細密密相連,繪做迤邐天河,綿延萬裏。

大麟宮淩雲殿,僅次於宣聖殿的高處,月殿仙臺,玉頂金檐,擡頭滿目星光燦亮,恍似稍稍伸手即可將星辰握於指間。

“我第一次在晴朗的夜裏將整個王都盡收眼底,師歧當真雄大壯觀!”青離喟嘆,目光投向浪濤般連綿極目的殿宇華宅,月色映亮白玉般的側顏,一抹飛揚的光彩宛轉於澄澈眸心。

皇楚星眸微瞇,淡淡漫過薄光,正欲開口,忽見她眉梢微擰,若有所知,立即捉住她左腿腳踝。

“三哥?”青離因他這舉動一詫。

皇楚取出些簡單的包紮用品,遞給她一個月白瓷瓶,“拿著。”

青離詫異:“這是……藥膏?你給我這個做什麽?”

皇楚俊逸的臉上滿是無奈,“你這丫頭有時真笨的可以!你道我當真如此有興致,半夜潛入皇宮來邀你觀星賞月?”言罷,低頭細心的揭下繃帶。腿上的傷顯露出來,他修眉一蹙,似乎自語了句“比我想的還重!”,便動作極輕的拭去黏糊的藥膏血水。

“三哥,你知道我受傷了?”青離小聲問。

皇楚哼了聲:“馬場上眉毛擰得都要打結了,我如何看不出?”

才沒有那般誇張!青離腹誹。

皇楚取過藥膏,一手固住她的腿,一手動作輕柔為她敷藥,口中漫不經心道:“凝脂白玉膏乃療傷聖藥,止血生肌效果奇好,煉制藥膏的奇花異草極為難得,因此珍貴非常。這瓶是太康三十八年我大勝龜茲後先帝所賜,連我自己都還沒用過,便宜你這丫頭了!”

青離眉心微微一動,狀似隨意道:“先帝他很器重你啊……”

“唔。”皇楚心不在焉的應聲。

青離眉目微斂,盤算如何將談話引到薔皇後身上,不經意低頭撞上眼前情景,思路“哢”的一聲便斷了。皇楚正神色專註的為她上藥,英俊的面龐與腿上傷處離得極近,淡淡氣息不斷輕柔的灑上肌膚,印下比夜風稍稍溫濕的薄熱。

除了父親和青翼,青離從未與誰有過這般親密碰觸,他的手掌與肌膚相摩的觸感無比清晰,緊貼的掌心不斷傳遞熱度,帶起身體陣陣發麻。

“三、三哥,我自己來吧……”青離縮了縮腿,卻被皇楚一把按住:“別亂動。”

“可是……”她咬了咬唇便沒了音,難為情的別開眼。

少時,皇楚重新包好傷口擡頭便看到她不知何時燒紅的臉,俊朗的臉上閃過錯愕,即刻放聲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什麽!”青離難堪又著惱,面上橙紫火紅交錯亂飛,很是精彩,皇楚笑得更是暢快猖狂。待笑夠了,在她身邊坐下揉她頭頂,“我家丫頭畢竟也是個女子啊!”

“什麽叫‘畢竟’?我哪裏不像女子了?”青離甩開他的手。

皇楚劍眉一挑,“哦?琴棋書畫,針黹女紅,這些女子該會的東西,你倒說說你會哪個?倒是男兒舞刀弄槍那些你熱衷得很!”

“我……”青離語塞,這些東西她的確哪個也不會。但也不是她的錯,在那個世界,十個女人八個都不會這些,況且她出身武術世家,不舞刀弄槍難不成舞文弄墨?想到這兒心裏便舒坦了,也不再跟他計較。

晚風帶著夏夜醺然的草香拂過,玄綃輕帶飄揚於夜色中,清靈幽渺;白衣映月,流動耀目的尊貴清茫。兩人靜靜坐著,遠處飛鳥自茂密的樹叢掠起,於夜色中留下道迅明白影。

青離忽而道:“三哥,過些時日大宛使者便要走了,你會去見妹珃公主麽?”

“見她作甚?”皇楚眼角疑惑一擡。

“你不懂公主對你的心麽?”青離不禁想起了妹珃借酒澆愁的模樣。

皇楚俊眸微瞇看她一會兒,倏爾朝她欺近,墨色瞳仁中深光流動,泛出深味。咫尺間犀利的目光直盯她眸心,他慢慢說道:“她要的我不想給,所以我不會去見她。明白麽?”

青離在他眼裏的清冷中心領神會。與其讓她抱持不切實際的幻想沈溺下去,倒不如痛一時徹底斷幹凈。這是他處理這種問題的方式。

這個男子流連於風花雪月,游走於萬花叢中,多情,卻不動情。

美人於他便如嬌花,他喜愛她們、欣賞她們、憐惜她們,情到濃時,也會采擷她們。他用世間最為蝕骨銷魂的甘霖滋潤她們、澆灌她們,呵護她們成長、蛻變、盛放,便如世上最完美的情人。但在這個過程中,他從未交出自己的情,所以,他不勉強她們,也不被她們勉強。

她們不必身心只有他一人,她們也不必想得到他的情。王侯千金也好,秦樓美姬也罷,只有懂得這點的女人,才能得到他給予的極致溫存與至高歡愉。

而妹珃公主卻絕不會是這樣的女子,他對她雖決斷無情,卻是真正為她好,這又何嘗不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溫柔與憐惜呢?

“所以,鳳姑娘也是這樣?”青離輕聲道,清眸一星澄光清明。

皇楚唇際勾起個滿意的弧度,蜷指輕刮了下她的鼻梁,“很好,你懂我的意思了。”俊美惑人的笑臉在青離眼中投下微瀾一漾。

她懂他的意思,他給不了,不是沒有,而是不願。

不願,只因,不是對的人。

“鳳姑娘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歌舞雙絕,容貌傾城,最難得的是聰慧絕頂,意志過人!三哥可有想過,若有朝一日你當真傾心於她,將後悔今夜所為?”青離道,這是紫宸殿中皇楚當眾說出那句話時她心中湧起的念頭。不論從前她對鳳兮儀有何看法,今日馬場上卻是真真正正佩服她心堅如山更勝男兒。這般極致的外在與內在,天底下有哪個男子能說絕不動心?

皇楚擺弄指上的翠玉扳指,碧光瑩瑩映開唇角優雅的輕揚,“的確,鳳兮儀是配得上任何男子的女子!”

青離對他這模棱兩可的回答眨了眨眼。皇楚仰首,粲然星光灑入魅惑神魂的俊眸,月輝明澈,映照淩雲金頂,滿世燈火琉璃。

他輕輕挑起瀟灑一笑,無比的風流倜儻,眼波洄轉,身側一人撞入他星輝瀲灩的眸心,瞬間,似被吸噬了進去。

靜夜清風中,她仿佛首次穿過了那隔絕一切探索的漆黑屏障,在那之後,是望不到底的深邃!

風起處墨發輕拂過側顏,牽回迷離的心神,青離見他微一闔眼,眸中波光流散,風過無痕。

月灑瓊臺,他勾起散漫不羈的笑:“可惜我愛極了這人間萬紫千紅繽紛盛放的美景,若娶第一美人回家,今後豈不看天下女子都乏味了?那還有何樂趣?”

青離微怔在他那飛揚縱意的笑容中,那笑容炫目的光彩粲然。

半刻後微微緩回才恍然意識到他的話,她無奈翻了個白眼,這個人,還真是做什麽都那般理直氣壯又自信十足,便是拈花惹草也說的那般義正言辭,最可惡的是這些事他說來做來卻讓人無法反駁!

她說道:“你今日突然出手可是讓不少人誤會了!”

“爺天生憐香惜玉,見不得美人兒受半點兒苦!”皇楚倨傲俊笑,優美奪目。

青離不以為然的瞥他一眼,便想起他們那曲合奏,相識這麽久竟是今日才知皇楚的琴技那般卓絕,龍鳳齊翔的傲然尊貴、瀚海濤浪的波瀾壯闊,無不在那十指翻覆間溢於根根冰弦,那時才恍然憶起,益陽城中那位老嫗似乎提過他精通音律。

不由感嘆:“能合得上三哥的琴曲與心境,鳳姑娘當真琴技精湛!”

皇楚突然揪了揪她的臉,“你這丫頭,三番四次提兮儀姑娘的琴技,究竟是何心思?”

“我哪有什麽心思?不過羨慕罷了!我從小到大一樣樂器也不會!”青離掙脫他的手,揉揉臉頰。

皇楚饒有興致挑眉,“小丫頭想修養內涵了?嗯,有上進心!怎麽,你想學琴?”

“我若學得會早請兄長教我了!”青離悶聲道。

皇楚點點頭,“的確,學琴非一兩日之功。”星眸明光一轉,他自廣袖掏出一物,“不妨學這個!”

青離一看,卻是曾於上將軍府書房中見過的九孔紫陶塤。紫陶光滑,流轉陶面上的淡金雲紋在月色下淺光瑩瑩。

她欣喜接過,似模似樣擺好指位,悄悄朝皇楚瞧去一眼,見他面上淺笑不波,想來指法還是對的。試著對吹口吹去,出來的聲音卻是大失所望,她洩氣一嘆。

皇楚搖頭一笑,拿過陶塤,扣指對唇。

古樸淳厚的音色飄揚而出,不大,卻使世間立刻靜了下來。徜遠的音韻盤旋過兩人,匯入九天長河,蔓延在人間。

青離聆聽,清澈的眸心倒映身側一人俊挺的身影,星光下,這個男子身上素有的高揚耀目,在那空遠的音韻中化作深沈的寧靜幽邃。她面上靈動的神采漸漸沈靜下去,心緒隨之飄搖,尋往天河的盡頭。

樂曲在長空悠揚遠去,餘韻攜漫天星輝泛落清瞳,晃動澹澹幽光,隱約神往,“好奇怪……雖然離得這麽近,那聲音卻好像在很遠的天邊徘徊……似乎,可以傳到遠方思念的人們心中。”

皇楚向後仰躺下,繁星霎時映了滿目,“行軍在外的日子,許多人思念遠方的親人時,便會登上高處吹塤,也許他們也如此認為吧。”

“三哥不這般想麽?”青離垂首看來,幾縷發絲輕曳,晚風中送來淡淡清媚淺香。

浮雲流散,月華星輝拂落皇楚滿身。他目光拂過她靈秀的面容,唇邊挑起狂傲一揚,瞬間掠起黯淡日月的自信光芒,耀眼奪人。

“我沒有思念的人在遠方。我想要的,必將牢牢抓在手中!”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那幅畫的內情下一章揭曉,在這之前有興趣的GN自己推理吧~我覺得還是比較好猜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