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元二年春末，東海突發海災，幸而沿海各郡防患未然，百姓傷亡並不嚴重，而自“東海明珠”瑯玕為中心擴散至周邊十數郡縣，卻在這場災害中屋舍盡毀，唯餘斷垣殘壁，滿目瘡痍！舜帝頒下禦旨：加十王爺朗桓玨東海賑濟長吏銜，統調兵馬前往東海監察賑災，掌權調配東海各郡官員。

數日後早朝，監察禦史左淵閔參治粟內史常泰、都內令彭殊，於上任起至太元元年期間怠忽職守，責權貪蠹。參本累牘，義正嚴明，直叫二人汗透禪衣、懵立當場！

此次賑災為災民修繕家園所需款項巨大，太元元年起尚書臺奉聖命清查虧空，至今未果，國庫吃緊在這場災害的突襲下便顯得無比急如星火！

群臣相顧，不禁便暗暗將目光集於玉階上的舜帝與階前的瀟王。雖說眼前是左淵閔彈劾常泰與彭殊，但任誰都看得出，這實際上是舜帝與瀟王之間的一次較量。瀟王阻撓清查虧空、截斷國庫來源，舜帝透過這本參書欲傳達與瀟王的是警告？還是懲罰？

但見舜帝凜然沈肅，一語未發，深眸中如山的迫人威懾直刺階前一人。瀟王擡眼對上他鋒冷的目光，溫雅的臉上也不可避免有些陰鷙，卻極快的鎮定下心神，恢覆為一片平心靜氣。

殿內氣息漸漸靜得詭譎，瀟王一派有人驚懼，更有人興奮：不論這道參本意欲何為，國庫不足畢竟迫在眉睫。只需挺過這幾日，待各地生變朝中終將求助瀟王，到時舜帝唯有俯首！而右相鳳垣卻似乎對瀟王的抉擇有不同思量，始終躬身朝臣中一語未發，鳳目微瞇，耐心觀望。

正在這時，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消息打破了滿殿冷凝：九州千萬商號集資賑災，發起方乃天曌王朝大財主名下第一產業，號召者竟是近日王都街頭巷尾傳得沸沸揚揚的神秘女子，蘭音坊大小姐——蘭子青。

局勢瞬間扭轉，群臣嘩然震驚。

只見鎮國上將軍唇角微微上揚出好整以暇的弧度。瀟王溫朗如玉的眼底閃過詫異，便立即依時勢做出最恰當的反應，擡步上前，言辭忠懇清明，表示必當竭盡全力，安民賑災。

·

全國商賈與朝廷齊心賑濟災區，集款置物，修梁建舍，東海海災以驚人的速度平覆下來。短短半月餘，春風的餘韻悠揚拂過姹紫千紅，艷陽下川波如玉，珠光凝露，伴隨碧荷初露尖尖角的初夏來臨，災情已趨平靜。

此次賑災九州各商賈功不可沒，舜帝設宴大麟宮，特召其中佼佼者親自會見，以示隆恩。

大麟宮中含元殿，明燈華彩，火樹銀花不夜天。

宮門處人流熙攘，一個櫻緋色嬌小身影快速穿行其間，氣喘籲籲喊道：“然哥哥，你慢點嘛！”

琬之然回頭，無奈的嘆口氣返回，抓起少女柔嫩的小手便快步前行，“也不知子青姑娘到了沒，待會兒席間不一定有機會說得上話！”

“你謝也道了，禮也送了，怎還一副見都沒見過的樣子？這般上心那子青姑娘，小心我告訴妧筳姐姐！”琬芷皊嬌俏的小臉揚起抹調皮的笑。

琬之然斥了句“你少胡鬧！”，卻是心下微窘：不幸被這小妹給說中了，他的確是還未見過自己這位救命恩人，更甚至於送去的謝禮也被退了回來，毫無回旋餘地。

琬芷皊俏臉紅彤彤的，氣息稍顯淩亂，琬之然便放慢了腳步，“早叫你別跟來，我代父親出席即可。”

“可是、可是……”琬芷皊囁嚅，小臉倏然更紅了，“七殿下也要來嘛……人家好久沒見到七殿下了……”

琬之然見她那嬌羞模樣暗自嘆了口氣。他兄妹二人自小感情極好，這寶貝妹妹的心思他自是清楚。

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那個溫朗自若的男子待人總是恰到好處的和善親切，便是那溫文淺笑下的淡漠疏離也讓人恍惚不覺，如沐春風。他不拒絕別人向他靠攏、為他癡狂，卻瀟灑的一笑置之，似是不需任何人的陪伴，也永遠不會去執著於誰。

回想起來，相交十數載，他素來是無懈可擊的雲淡風輕，倒從未如那日蘭音坊中那般失態。那裝有南海夜明珠的碧玉匣被瀟王親手退回來，他“再獻謝禮”的想頭便是半分也沒了。

正暗暗搖頭間，聽聞琬芷皊“咦”了聲，擡眼看去，卻是九王爺與淳於夜正立於前方說話，兄妹二人便上前寒暄。

“近日出門大街小巷都在談論蘭音坊的子青姑娘，九王爺也是為佳人而來？”琬芷皊將那個“也”字念的極重，惡作劇的笑眼瞥了瞥自己兄長。

琬之然欲惱卻又不便發作，對這沒輕沒重的小妹咬牙切齒瞪去一眼。誰都知道九王爺是他心上人伊妧筳的表兄，他可是做夢都怕被這未來表舅子逮住半點不是！

朗桓墨卻似乎心不在焉，並未留意他們的小動作，說道：“倒也不然，只是想請教那位子青姑娘些事。”

琬家兄妹離去後，朗桓墨又與淳於夜邊走邊聊了幾句，便陷入片沈默。淳於夜見他攢眉深思卻也不去打擾，對九王爺突然好奇起陰陽宗的事來絲毫不感興趣。

稍遠處較為偏僻的一顆大樹下，孫耀正拉著個赤衣女子無賴調笑，朗桓墨神游太虛並未註意，淳於夜視而不見的轉開目光，寡淡的眸子裏微瀾一波，卻是無端憶起蹋梅節孫耀刁難淩婕的一幕。

再看去，只見那赤衣女子嬌笑媚麗，孫耀卻倏爾面色慘白，雙腿一軟跪倒在地，赤衣女子閃出大樹便不見了蹤影。

方才她點了孫耀身上兩處穴道，出手極快，同時，自另一方向擊來的一顆石子打在了孫耀的膝窩。這一切都落入了淳於夜淡漠寧靜的雙眼中，視線順石子飛來的方向移去，便見燈火下碧裙清姣，一個長紗掩面的女子亦正看來。

他驀然神色震詫，女子顯露面紗之外的眉眼間染起靈動笑意，轉身隱沒人群中。

·

絳蘭穿過行人來到近前時青離仍噙著有趣的淺笑，淳於夜一向是長空浮雲般的淡泊無緒，還從未見他那般驚訝震動，想必，他已認出了她。看他的反應，皇楚確實應她所求並未將她的事透與他人，甚至是這個素來沒有秘密的好兄弟。

“那人當真無恥，方才多謝小姐！”絳蘭笑道。

青離也笑道：“即便我不出手你也應付得來。我們已經晚了，快去準備吧！”

·

士農工商，古來商人的社會地位便不高，即便貿易已成為國家經濟的重大支柱，商人們仍舊被自命不凡的高官壓制。

此次東海賑災讓商賈們看到了改善這種現狀的希望，當然，無人天真的指望經此商人便可翻身與士族並驅，他們所看重的是集資一舉對商人地位潛移默化的影響。與其用錢疏通官員，倒不如用來根除毒瘤，左右錢都要花出去，只不過是早晚的問題，他們所投資的，是將來。

今夜舜帝大張旗鼓宴請商賈，士商同席共飲，已用事實證明，他們的投資是正確的。所以說，無奸不商、無商不奸！

這道理一點即透，甚至對有些人不點也透，因此青離在游說方面並未費太多功夫，卻是讓這些縱橫商場已久、已精到骨子裏的老狐貍們響應“蘭子青”這麽個默默無聞的年輕女子號召頗是費神。自然，以成果看來她成功了，而其中，必然少不了天水閣的暗裏奔波。

含元殿內燈火明麗，正是一番歌舞盛景。今夜晚宴盛大隆重，天子太後、親王貴戚、百官朝臣盡皆盛裝出席，處處彰顯莊重威儀，而聞名九州的商賈們華貴中盡顯個性的裝束，則形成了一道極具特色的風景線。

商旅往來列國見聞廣泛，席間正是一片談笑風生，恍惚官商融做一家般和睦自然，但各人心中轉著怎樣的心思，又想通過這場晚宴建立怎樣的關系、獲得怎樣的利益，便隱於那滴水不漏的友好微笑之下，難以捉摸了。

騰龍翹角金玉案後舜帝龍威浩浩，太後端坐旁側，雍容尊貴，而皇後鳳體不適，並未出席。大殿內絲竹曼舞，富麗逼人，眾人言笑晏晏間卻時不時將餘光瞥向長席上始終空著的一個位置。

近日全國上下的輿論都圍繞著一名神秘女子，不論是作為響徹天下的蘭音公子的親密，還是作為此次集資的號召者與賑災的最大“功臣”，達官顯貴，富賈商旅，皆有借今晚一睹其真容之意。

但晚宴至此已過半，萬眾矚目的蘭音坊大小姐卻一直未曾出現，更為奇怪的是，對這般無禮行徑，皇上卻未置只言片語！

眾人眉眼間流露的疑惑舜帝自是看在眼裏，清肅的眸子隱有深意，不動聲色淡淡掃過席間談笑自若的皇楚。

晚宴前他特地求見預稟了這番情況，卻未道緣由，只笑說“自有驚喜”。

似有所查，皇楚擡頭回與個恭敬而坦然的笑，正在此時，編磬聲鳴，音色渾厚，殿內不由一靜。隨玉磬樂音明澈，悠揚起伏，只見玄玉舞臺上一襲碧綃飛揚，長袖如流雲浮動，軟劍凝光，繞指成柔。

女子面覆長紗，影若驚鴻，劍走流暢，剛柔並濟。

舞步飄逸如淩空飛鳥，劍勢颯踏如海上蛟龍。揚袖旋身，霎時綃紗盛綻似回雪漫卷，碧嵐流風！

滿殿凝神，而有三人自那抹清靈碧影出現那刻便目不轉睛，牽心引魂。一人溫眸如玉，淡笑輕柔；一人俊笑高揚，星眸清亮；一人面色靜沈，卻於深邃無際的眸底翻起了驚濤駭浪！

長劍如虹，霜風雪刃銀光如練，映一波清眸流光澄明，似清泉映入金玉龍案後男子肅寂的雙眼，瞬間通入心底，在瀚海深沈的眸心耀起明輝熠亮！扣於案角龍首處的十指緊收，侍奉身側的宋監清晰感到素來清冷沈肅的舜帝身上難掩的震撼與喜悅。

一舞畢，軟劍回如斷水，罷如海月定光。

袖袂飄落，女子俯身跪拜，素手拂落掩面長紗，清明語音利落響起：“民女蘭子青，參見皇上、太後！”

眾人凝目，總算如願一睹短短時日便聞名天下的蘭子青真容！並無想象中的芳華絕代、傾國傾城，卻自有股英氣靈黠，姣妙清媚。

而她擡起頭那刻，文武朝臣卻無不震驚/變色：坊間爭相傳誦、神乎其神的蘭音坊大小姐，竟與曾經的光祿侍郎、殉難漠北的平北護軍貌出一致！

百官驚怔，商賈們不明所以卻也敏銳察覺氣氛有異，滿庭靜默漸漸變得詭異，而眾人目光焦點上的女子卻泰然自若，淺笑恬淡。

卻是樂太後清靜的聲音打破了這波譎寂靜：“你便是那號召九州商賈集資賑災的蘭子青？東海乃哀家的娘家，哀家也該謝謝你！”

“子青不敢當！子青只做了應做之事，此次賑災圓滿是上下團結一致的成果，子青不敢居功！”青離俯首道。

樂太後美目將她打量，淺笑尊貴：“姿容姣好，氣質清華，才藝出眾，通情明理，不錯！不必跪著，起來說話。”

“謝太後！”青離又俯首一拜，起身。

眾官員在這番話的當兒回過神來，掌聲與讚美立即便不絕於耳。

“皇上，蘭音坊這姑娘生的水靈乖巧，才貌雙全，最難能可貴的是年紀輕輕便心懷丘壑，不好大喜功，方才這支舞也頗具心意，當如何獎賞她呢？”樂太後轉向舜帝。

舜帝目光自玄玉臺上的人移開，眸底薄光輕耀，唇角勾起絲靜笑：“太後可是有何好提議？”

“自皇後嫁出瑤華宮，哀家身邊便少了個體己人兒，難得今夜一見蘭姑娘便很是喜歡，不如將她收作義女，賜予公主之銜入住宮中，平日裏陪哀家說說話，也當是嘉獎蘭姑娘在這次賑災中出財出力，皇上以為如何？”樂太後淡笑提議。

這不慌不忙的話一出，滿殿的人或驚或震，神色各異。舜帝眉眼微細，眸中乍閃過銳冷清寒，鎮國上將軍與瀟王從容面色下亦皆各有所思，眼底漸漸深味悠遠。

青離詫異的蹙了蹙眉，雖說進入大麟宮是她的目的，但這公主之銜卻是想也沒想過。數道飽含意味的目光在身上徘徊，她微微斂目垂首。

短暫的沈默後，一抹濃郁色澤吸入幽邃眸心，舜帝難辨情緒的沈聲道：“如此甚好。”

樂太後轉頭問青離：“蘭姑娘可願隨與哀家？”

青離對上樂太後那雙同朗桓羲一般清寂幽深的雙眼，只覺那雍容笑意下隱有淩厲的通透與難明的深意。

她掩去眸中情緒，再次俯首拜下，“子青生長於民間，不懂規矩，承蒙太後擡愛，今後便勞煩太後教誨了！”

樂太後滿意一笑，隨即娥眉微攢，“這封號，且容哀家想想——……”

“解語。”

一個潤朗清越的聲音吸引了眾人註意，瀟王風儀翩翩，溫朗笑道：“皓雪容顏花解語，靈皎清眸玉生香！不如，便賜封號為‘解語’？”

舜帝淡淡朝他看去一眼，樂太後微笑道：“公主解語，解語依人！瀟王當真才思敏捷！”

朗桓瀟謙遜頜首，玉色眸光靜靜而坦然的停於燈火琉璃下纖細的身影，四目相觸，逸出俊逸的微笑，如沐春風。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算是過渡章，卷一已經接近尾聲~進度上還有幾個事件就完結，其中最後一個就是離丫頭的最終歸宿~

寫這章前我是特地找了一些劍舞的視頻來看看找感覺的，《踏古》這首曲子配得舞蹈是我比較喜歡的，雖然服裝完全與想象中不同，而且有水袖舞的部分，並且是琵琶曲不是磬，但不影響我喜歡它~貼視頻從來沒成功過，就不貼了~

另外，左淵閔這個名字來自於陶淵明……

今天是端午節假期的最後一天，都加油吧~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