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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解語玲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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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元二年夏,舜帝封天曌王朝第一商賈蘭子音胞妹——蘭子青為解語公主,入住瑤華宮隨侍太後。

歷朝歷代,皇室賜封號與功績顯著的外姓庶民並不鮮見,以示嘉獎之外,卻更有種籠絡之意深含其中。解語公主入宮後各種賞賜紛沓不斷,其深得皇上與太後隆寵顯然已是大麟宮上下有目共睹、心照不宣的事實。而如人飲水冷暖自知,青離並未因這羨煞旁人的聖恩浩蕩欣喜萬分,相反地,卻有幾座大山沈沈壓著心底,令她半刻也不敢放松心神。

當頭一座便來自於樂太後。

這清冷莊重的貴婦與她說話總是平和而淡緩,就像瑤華宮中裊裊盤旋的寧神香般幽渺,但那清靜尊貴的淺笑卻隱著太多覆雜深意,研判、淩厲、甚至是若有似無的嚴冷……交織做一股詭異而巨大的壓迫感,向她襲來。

其次便是婠太妃。

人盡皆知,光祿侍郎出身於瀟王府,卻效命皇上。一向甚少踏足歌舞酒坊的瀟王前段時日出入蘭音坊,這反常現象自是被這愛子如命的女人看在眼中。而蘭音坊的大小姐生了張與為國捐軀的光祿侍郎一模一樣的臉。三件事疊加產生的效果,便是婠太妃第一次見到已成為蘭子青的青離時,那華貴雍容的笑中,瞬間閃逝了難掩的冷冽嚴厲與懾人敵意!

另一方面也有令人開心的事,卻是關於皇後。

雖說從前便相熟,卻因夾了些誤會與秘密無法事事交心,此次入宮前青離曾苦惱過如何面對她,而那日午後在湖邊散步偶然相遇,看見一身女裝欲言又止的青離,一瞬的詫異後,樂語芙卻浮上了恬靜欣慰的微笑,只輕聲說了句“平安便好!”。簡單四字,立即驅散了青離眉眼間的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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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空湛藍,白雲飄浮,艷陽高照,碧柳成蔭。

粼粼金光攜了孩兒童們稚嫩清脆的笑聲,泛躍於波光瀲灩的湖面,洋溢一片童趣盎然。

雪白的鵝毛踺“咻”一聲沖上長空,踺底銅錢在日光中反射燦爛金芒,半空中碧色裙袂飄揚如青嵐流動,女子一式淩空“雙飛燕”,接一式“鴛鴦拐”落地,踺子穩穩落於繃直的足尖。

孩子們雀躍歡呼,十七王爺叫道:“子青姐姐好厲害!我也要學!”

“這是女兒家玩的,你學什麽?”一個十歲上下的錦衣女娃羞他。

便見上月方滿十一歲的十七王爺臉紅了紅,赧然又失望。

青離一個簡單的跳直踢將踺子接入手中,笑道:“男兒自有男兒的玩法!看著!”只見她一式膝擊,踺子再次飛上高空,她縱身一躍淩空一個筋鬥,在踺子落至半空時又踢至高處,足下點地借力再躍,半空轉體一陣連踢,動作颯爽利落,直看得一圈孩子們滿臉崇拜,蹦蹦跳跳啪啪鼓掌。

驕陽下歡聲笑語不斷,卻聞個柔媚的聲音動聽笑道:“瞧這鬧熱的,不曉得的還道在舉辦什麽盛會呢!”

青離聞聲望去,就見不遠處的柳蔭下立了笑吟吟的兩個人,不知已看了多久。

男子深衣如湖,一手隨意轉動玉簫,溫文爾雅;女子窈窕姽婳,天姿絕色,竟是朗桓瀟與許久未見的鳳兮儀。兩人並肩立於綠柳清風處,便似幅雅致精美的畫卷,挑不出絲毫瑕疵。

“七哥,兮儀姐姐!”十七王爺率先跑了過去,其他孩子們也跟去行禮。

朗桓瀟寵溺的揉揉小十七的頭頂,“太傅布置的功課都做完了?”

孩子們霎時便如被揪住小辮子般遮掩支吾,朗桓瀟眼底盡是好笑,卻裝作幅嚴肅模樣。鳳兮儀笑著打圓場:“難得今日天氣好,十七王爺是準備玩一會兒就回去做功課麽?”

“對對對……!”小十七連連點頭,其他小夥伴們也做誠摯狀。

“呵呵,那這盤杏仁糕就當做犒勞你們這麽乖!”鳳兮儀嫣然笑道,明眸一灣流波晶瑩。婢女自黑木雕梅食盒中取出盤精致的糕點,雙手遞與十七王爺的隨身內侍。

一群孩子拍掌歡跳,乖乖由內侍們送回去。小十七已跑到遠處,倏然轉身對青離喊:“子青姐姐,我明天做完功課來找你玩!你要教我在天上踢踺子!”

青離笑笑,拋起踺子一個遠踢,鵝毛踺在碧空劃了個漂亮的弧度精準落入他懷中。小十七舉著踺子對三人揮了揮手,便追著其他孩子跑去。

四下一下便沒那麽吵鬧了,鳳兮儀優雅大方的向青離福身:“兮儀見過解語公主!”

青離這才想起,這是鳳兮儀與“蘭子青”首次見面。但見眼前清嬈動人的女子鳳眸盈盈生姿,親切自然,媚婉面容中除了友善笑意辨不出絲毫其他情緒,當真如初次相見一般。她回禮道:“鳳姑娘不必多禮!”轉向朗桓瀟,“參見王爺。”

朗桓瀟點頭,溫文笑道:“我正要去翔鸞宮問安,恰好遇到兮儀入宮來陪母妃。”

“聽聞姑姑近來睡得不太安生,兮儀便做了些杏仁糕送來。杏仁養顏安眠,兮儀的手藝也還過得去,公主可願賞臉品嘗?”鳳兮儀笑說,婢女已機靈的將糕點呈來。

青離面有難色正欲開口,朗桓瀟清潤的聲音卻已說道:“她不能吃杏仁,會不舒服。”

兩名女子同時詫異了下,鳳兮儀立即滿面不安:“對不住!幸而瀟哥哥在,兮儀不懂事,險些便好心辦了壞事!公主見諒!”

“是子青無福消受,鳳姑娘千萬別放在心上!”青離急忙安撫。

鳳兮儀仍有些歉然,青離又安慰了她幾句才總算化去她面上慚愧,朗桓瀟始終微笑立於旁側。閑聊了會兒,鳳兮儀怕杏仁糕放久了有損口味,便請朗桓瀟再陪青離說說話,柔柔施禮,攜婢女先去了翔鸞宮。

目送她裊娜的身影被遠方幾株茂柳掩去,青離轉頭去看朗桓瀟,“你怎知我……?”

朗桓瀟微微牽唇:“從前在府中從未見你動過跟杏仁有關的菜肴,我私下問了廚子,才知你拜托過他們不要往你的膳食中加杏仁。後來我又問了太醫令,他說有些人用過某些食物是會產生不好的癥狀,我便猜,你吃不得這個。”

清淺的語氣自然而然,青離的心卻似被微微撞了下,難言的滋味泛開。如此細微的事竟也被他看在眼裏、記在心中,並且這般追根究底。

被這個男子用心呵護著,便如同置於冰火交界處的一片冰,面臨著隨時被融化的命運……

夏日的午後日光融融,太液池上清波微漾,風攜湖水的清爽緩緩游蕩,藍天白雲,一派清靜中蟬聲尤其響亮,更襯得一切恣意閑適。

漫步湖邊,朗桓瀟隨意道:“你的踺子踢得很好,十七他們這般纏你,看來很喜歡你!”

“小孩子純真又無憂無慮,陪他們玩,我也開心!”青離輕快揚唇。

朗桓瀟見她一番運動後臉上透出淡淡緋潤,淺笑明媚,耳上小巧的翡翠珰碧光幽幽,輕輕搖曳,閃動晶瑩光暈。兩人正行至株垂柳下,他頓了腳步,柳蔭遮擋了陽光,投下片蔭涼。

“有些時日沒見了,還習慣宮裏的生活麽?”朗桓瀟柔聲問道。

“我很好。”青離點頭,想想入宮也有十日左右了,今日才遇到,想必他是很忙。不由便關切道:“朝事繁重,王爺也要顧著身子。”

朗桓瀟臉上有絲暢然笑意:“只是東海海災的善後事宜,倒也不算太忙,就是他們每日在耳邊嘮叨得煩人。”

他輕描淡寫,青離卻蹙了蹙眉。朗桓瀟對集資賑災的事從未表示過什麽,待她仍是一如既往的和善體貼,而此刻不經意提到東海海災便難免想到,在瀟王一派看來她必然又是壞了他們好事。新仇加舊恨,自然少不了忿忿不平者慫恿他除掉她這絆腳石,這可不是“煩人”兩字便一語帶過的。

朗桓瀟觸到她神色晦昧,才恍然方才無心一句話暗示了什麽。略微無奈的輕笑搖首,他在她面前總是不自覺地心不設防。

燦爛金陽下碧湖波光浮轉,飛鳥鳧過湖面劃開層層漣漪,在清澈的眸心蕩開觳紋。青離擡眼看來,清晰開口:“對不起。”

朗桓瀟挑眉,眼梢朝她這邊一帶,“你覺得,我生氣了麽?”

青離搖頭,“沒有。”

“何以見得?”朗桓瀟溫眸含笑,輕抱起雙臂,對她這般幹脆而篤定的反應略微詫異。

青離卻只誠摯而極為自信的目視於他:“因為受苦的人們,不止是皇上的子民,也是你的子民!”

她知道即便當時天水閣不橫插一手,他也不會對那些災民坐視不理,這個男子的理想,從來都不止於權利與皇位,而在天下!

可盡管明白,她仍舊搶在他之前行動。皇上將賑災事宜統交予他,失了主導權的他不得不擔下這重任,吃力且不討好。這次,她到底還是虧欠了他,因此,才要道歉。

朗桓瀟眼中素來淡定的笑意一滯,清朗的目光帶往寬湖,眸中倒映那片刺目粼光,覆上層難明的氤氳。

半晌,他輕嘆:“你知道麽?被一個人如此精準了於心中,對我而言,是一種危險又恐懼的感覺。我慶幸,那個人是你!”

他淡淡轉來,清明似水卻又異常灼人的眸光凝住她眸心。颯颯風起處,垂柳似碧絳,纖枝飄搖。光影斑駁流動,婉轉於她眼中清瑩澄澈,他拂過她耳側發絲,眸底輕光微漾,不及她反應,俯身在她側頰落下輕柔一吻。

青離大驚,慌忙退步與他拉開距離。朗桓瀟淺笑潤朗:“不過,我也不喜歡如此被人置於被動之境。這次若換做別人,說不定,我當真會生氣。”

他笑意溫雅,轉身往翔鸞宮行去。直至那抹深湖碧綠的身影消失於重重金燦光幕後,青離才捂著火燙的臉頰壓下急促劇烈的心跳。時辰不早了,樂太後午睡大約已醒來,她不再逗留此處胡思亂想,疾步趕往瑤華宮。

方轉過一方拐角便撞上個人,青離險些摔倒,幸而那人眼疾手快將她扶住,便聞熟悉的聲音詢道:“慌慌張張路也不看,在想什麽?”

“三哥?”

皇楚俊美的臉上有淡淡的好奇:“你怎麽不在瑤華宮伺候著?還有,臉怎麽這麽紅?”手背貼上她額頭,“有點燙,染上風熱了?”

“不是……太後午睡,我一個人無聊,便陪十七王爺踢了會兒踺子,熱還沒消!”青離連忙搖頭。

皇楚細了細眼,負手前行。青離看到下人捧了個素雅的長木盒隨與他身後,疑惑道:“三哥要去瑤華宮?”

“有人送了老頭子一幅佛像,他說太後興許喜歡,讓我送來。”皇楚漫不經心道。

青離了然點頭,宮中人盡皆知樂太後虔心向佛,卻是不久前得知皇軌與樂太後私下有些交情令她頗是意外。這次進入大麟宮需宮中有人相助才可保萬全,當初她本想找九王爺幫忙,不想蘭子音卻提議了樂太後。

她自是大吃一驚,除了蹋梅節樂太後做主賜婚,她與她可說全無交集。蘭子音悠遠一笑,只說這中間需要一架橋梁,便是定國公皇軌。

翌日,蘭音坊後苑湖波煙渺,若隱若現湖心涼亭下兩名男子儀容美若天人,水霧繚繞中清酒淺韻,琴音泛泛,之後定國公入宮不知與樂太後說了什麽,結果便是那晚含元殿中,她在滿朝文武與天下富商面前成了樂太後的義女,解語公主。

說起來,這件事還未好好向皇楚與皇軌道謝。她不知蘭子音如何對皇楚解釋他們的計劃,唯一可確定的便是並未提及九魄。

目光不由帶往身側男子俊逸的側顏,金白光影下仍是奪人心神的耀目瀟灑。

蘭子音曾問她可信得過皇楚,她未曾猶豫點頭。他笑笑,又問她為何如此篤定,她卻忽而說不出一句話。那一刻才恍然意識到,原來她一直未曾真正看懂他。

天曌王朝子民眼中如神祇般尊貴無匹、戰無不勝的鎮國上將軍,風流不羈、優雅不凡,那雙黑漆純粹的眸子深似無盡,卻又似一道屏障,將他人的探究全部擋在了外面。

她曾怕他對她不利,而命懸一線時卻是他救了她。她曾怕他拆穿她的喬裝,而身處水火時卻是他百般回護,最終助她全身而退。

想到這些心中有些釋然,這個三哥雖心思莫測,卻能感到他是真正待她好,不論他出自何種目的,這便夠了!

“看夠了沒?就算你三哥我英俊迷人讓你不能自已,這麽多人面前,你是不是該收斂點?”忽而一張俊臉欺來眼前,假惺惺的好心提醒道。

青離猛然回神,便對上他眼中那戲謔笑意,這才看到周圍幾名內侍與宮婢皆恭敬垂頭,竟是已在瑤華宮外。

迎面行來兩個嬌美婢女,卻是汀蘭與丹蕊。按規矩青離不可帶太多人入宮,四姐妹中汀蘭性子最是沈穩,處事也得體,便只帶了她一人。

兩名婢女見禮,青離道:“上將軍請見太後,太後午睡可醒了?”

汀蘭道:“公主回來得正是時候,太後方醒,皇上也才方到。”

“皇上也來了?”皇楚詫異。

丹蕊巧笑:“將軍有所不知,皇上近日可跑得勤呢!”言語間,俏眸含笑拂過青離。

青離正與汀蘭說話並未註意這邊,皇楚星眸微瞇,卻是意味頗深。少頃,勾唇一笑:“正好,倒省去些腳程,不用我待會兒再跑趟太和殿!”

“上將軍有事求見皇上?”青離問道。

皇楚神采高揚,揚起俊朗逼人的笑。

“方才你不是還說無聊來著?馬上便有趣事兒了。大宛與天曌永結邦交,他們的使者即將抵達王都,到時少不了慶典盛會、大肆慶祝一番!”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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