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四)山兮木有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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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暖風輕,草木微醺,劍似流水,凝光映月劃過空氣,驚起飛蟲四閃,螢火流竄,花影輕曳。

掌聲清脆響起,月娘笑讚:“小姐聰慧,看一次便將這套劍舞一步不落的記了下來!”

青離長袖一揚收起軟劍,笑道:“幸而月娘編的是劍舞,否則怕是看上百次我也記不來!”

“那便是公子有先見之明了,月娘起初險些便排了七盤舞呢!”月娘媚眼如波,風韻撩人。

青離笑笑,蘭子音罰她在他回蘭音坊前學會這支舞,雖不知他用意何在,但想必自有思量。好在是支劍舞,若當真是月娘口中的七盤舞,那才叫懲罰!

兩人正說笑,沁蘭突然急匆匆沖入院中,俏臉滿是急切:“小姐,有位客人不好了!”

·

蘭音坊的大廳內一片混亂,一位錦衣公子全無聲息躺倒於地,身旁幾名隨從或立或跪,正六神無主喚道:“三公子、三公子!”

來的路上沁蘭將事情敘述了遍,大概便是那公子被人絆倒,正不巧撞上廳柱便倒地不醒了。奇怪的是他身上並無傷勢,卻沒了呼吸,這可把人急壞了!青離聽完後神色中有點思量,大廳內汀蘭、絳蘭與芝蘭見她們到來,便請人群讓開了條道路。

看清地上眉清目秀的男子,青離眼中閃過絲詫異。她跪下探他鼻息,一名隨從喝道:“你是什麽人?”

“這位是我們蘭音坊的大小姐,蘭子青!”沁蘭不悅。

立時四下騷動。名滿天下的蘭音公子神秘飄忽,不知多少人欲結識其人卻不遂心意,這長紗掩面的青衣女子想必與蘭子音關系十分親密!

人群的目光在青離身上游移,對此月娘微蹙了蹙眉,卻聞青離忽而道:“月娘,找根中空長刺、再點盞燭臺來;芝蘭絳蘭準備止血藥物;汀蘭沁蘭請賓客們散開,他需要新鮮空氣!”

幾人照辦,片刻便將物品備齊。偌大的大廳鴉雀無聲,上百雙眼睛好奇的註視青離。

只見她毫不避諱的敞開男子衣襟,露出大片白皙精瘦的胸膛,在眾人驚異的目光下,將那空心長刺在燭火上簡單消毒,而後利落的插入了他胸口!霎時鮮血濺出,圍繞人群驚呼,女子們不由細聲尖叫。

“你做什麽!”先前那隨從沖來,卻被月娘一個擒拿手擋下,其他隨從正欲上前卻見那公子驀然咳了聲,皆驚喜道:“三公子?”

青離拔出長刺,用棉布按住他湧血的胸口,擡眼,“月娘,幫他止血。”月娘喚汀蘭與芝蘭幫忙,原是人命關天的騷動便這般水波不興的平息了下來,大廳一時靜的落針可聞。

那名隨從恍然回神,上前拜謝:“多謝蘭姑娘救我家公子一命!”

“不必言謝,舉手之勞而已。”青離的目光自月娘手下面色蒼白的男子轉回,“稍後還需請大夫為琬公子細心處理傷口。”

那隨從驚訝道:“姑娘認得我家公子?”

面紗下青離牽了牽唇角,意味不明。琬家三公子,琬之然,朗桓瀟的總角之交,見過幾面,卻不知算不算認得。

那隨從見眼前女子清澈的眸底漸漸深緲,片刻後,並不回答他的問題便欲轉身離開。

這時忽響起銀鈴般的笑聲,卻是名女子悠閑跪坐幾案前,正輕輕擊掌。青離望去,心中頓湧讚嘆。那女子身姿曼妙,一襲火紅長裙明艷照人,秀眉朱唇,一雙明眸瑩潤流霞,眼波流轉,幾分異域妖嬈攝神勾魂。這般絕色玉容,怕是唯傾國傾城的鳳兮儀才稍勝一分!

她微斂目光朝她禮貌頜首,那隨從向那女子步去,恭敬而無奈的稟報什麽。

原來他們竟是一路,同伴生死垂危她倒沈得住氣。青離細了細眸,便未再逗留,獨自回了廂房。

·

蘭音坊的後苑乃與天水閣相關幾人的住處,平日出入此間者甚少,由此十分清靜。

房中兩排黑木五階架上數十盞燭火微躍,映的四下光線似真似幻。

青離方合上門扇,忽而一只手臂自背後攬住腰際,一個低沈的男聲帶了點兒惡狠狠的怒意緊貼耳廓道:“蘭音坊大小姐,蘭子青?當真讓人好找!”

青離心中一動,未及反應只感面上一涼,輕紗翩然飄落間那人猛地將她轉來,裙袂漾開,光影流動似碧嵐起伏。

光火深淺勾勒男子幾乎完美的俊顏,入鬢劍眉隱約折入餘怒未消的暗影。背光處辨不清他的神色,唯獨眸心兩簇火焰躍動,熠亮如炬。

青離在那熾熱的目光中恍惚了一瞬,啟唇:“三……”

“別說話。”皇楚倏然將她按入懷中,“我要感受一下,是否真的是你!”低沈的氣聲隱約不穩,他的雙臂緊得能傳遞彼此心臟的跳動,淚水瞬時便染紅了青離的眼眶。

室內靜的唯有風過帶動衣袂廝摩的窸窣聲,不知過了多久,青離才感到他漸漸放松了力道。

她壓下語音中的顫抖,輕聲道:“三哥,我沒有死。”

“嗯。我知道。”皇楚的聲音淡淡傳來,一片灼熱的氣息噴灑在後頸。

過了會兒,他微微拉開距離與她額頭相抵,四目相對片刻,輕輕擡手拭去她長睫上垂掛的淚珠。

青離淺淺彎唇,“我記得我們的約定,回到王都,第一個便去找了你!”

“我知道。”皇楚道,細心擦拭她面上淚液。

青離凝視眼前俊逸非常的男子認真的神情,未盡的淚水在眼底漾動,凝光如玉,“三哥……對不起!我又讓你擔心了……”

皇楚手上頓住,目光流轉,凝入她眼中流波水色。

修指輕撫白玉般的面頰,托起下顎,他微微俯首,好聽的聲音低柔暗啞,輕得有些異樣:“那麽,你要補償我!”

他的話語似懲罰,又似蠱惑,如醉人的醇酒引誘著人漸漸墜入迷離。墨色瞳仁愈加深邃,深光淺影灑入魅惑眾生的俊眸,仿佛璀璨星河都熠熠閃爍於那噬人神魂的眸心。

青離感到溫熱的氣息一點點靠近,卻似被禁錮於他純粹黑漆的眼中,無法反應,無法思索。

灼熱的呼吸近的幾乎交融,咫尺之際,她似是首次意識到了什麽,卻瞬間便被一片迷茫覆蓋。那意識雖一閃而過,卻似流星劃過夜空留下刺目光跡,牽動細眉一蹙。

無意,卻真實的袒露了身心本能的抗拒。

那一刻,燭火搖曳,光影將皇楚眼中的光彩覆蓋了一層輕暗。暗光下,俊美無匹的面容似錯覺般閃過隱忍,最終,輕托下顎的手只輕輕將她垂肩而洩的一束發絲撥至耳後。

他慢慢開口:“你沒有錯,是我去晚了。”

青離在他的動作下倏然回神,仍有些殘餘的茫然與混沌,卻莫明感到如釋重負。

她擡眼觸到他眼中濃霧般的墨色流散,輕聲叫:“三哥?”

皇楚靜默難明的註視她一會兒,忽而一掃神色中的深邃,魅力十足的挑眉笑笑:“所以,這次,就放過你!”

青離正感不明,只見他狀似深明大義的俊美笑臉上升起絲不懷好意的惡劣,摁住她後腦,額頭猛地狠狠撞來!

“好痛!你幹嘛!”青離捂著腦門大叫。

皇楚卻冷冷的似笑非笑道:“痛?有我的心痛麽?”

青離惱怒又不解的瞪他,他解氣似的狠摁她腫起來的前額,直叫她疼得呲牙才總算是滿意的停了手,改為輕揉她的額頭,“全王都這麽大,半分線索也不留下就讓爺找!你倒會折騰人!”同語氣相反,他的動作十分溫柔。

“你那麽兇,我一時氣不過才……”頭上的包不那麽疼了,青離委屈回口,想起那晚著實是被他嚇到了。

皇楚長臂一伸將她帶入懷中,垂首輕嗅她頸間清香,慵魅勾唇:“九域漱玉蘭。若非爺見識廣博,還真無從下手!”

見識廣博?是女人堆裏呆久了吧?青離在心裏諷道,忽感他的手習慣性的在身上占便宜,急忙躲避,“你在幹什麽?放開……”

皇楚輕輕松松將她按住,“別動,讓三哥再多抱會兒!這麽久了,不想念三哥溫暖的胸膛麽?”

“不想!你放手……”青離掙紮。

“無情的丫頭!”皇楚道,若有似無有點兒咬牙切齒的意味,手下更加放肆,嘴裏不留口德的評頭論足:“嘖嘖!女子珠圓玉潤抱起來才舒服,你看你,該有的地方全都沒有!哪有男人喜歡?”

“不關你的事!你摸哪兒呢!?放手……!”青離滿面緋紅,又羞又惱。

皇楚卻越說越上癮:“奇怪了,我記得從前你這裏、還有這裏勉強也算過得去的。蘭子音不給你吃東西麽?本來便沒二兩肉,現在更是幹巴巴的只剩骨頭,這般硌手,以後除了三哥還有誰肯抱你?也就我不嫌棄!”

“皇、楚!你……色胚!!”

一聲怒吼掀翻屋頂直刺天際,而後便是男子暢快高揚的長笑。

·

雲淡月朗,夜靜星柔。

流風徜徉,游走過瀾月湖上睡蓮映月,珠光如玉;輕拂過涼玉亭中酒香清韻,夜色醺然。

朗桓瀟並未在意身後靠近的腳步聲,倚案獨酌,直至一雙柔若無骨的纖臂緊貼後頸滑向胸膛,溫香縈繞,蔥指摩挲入衣襟——

“雲蘿,別玩兒了。”他語氣隨意道,身後人兒微翹紅艷櫻唇,乖乖收回手。

一張明艷動人的臉龐出現在眼前,他對她溫和一笑:“遇到有趣的事了?”

“算是吧,不過大都還是無聊的!”雲蘿道。

朗桓瀟笑笑,執起冰種翡翠杯,“之然的性子是招架不住你,改日讓九弟或十弟陪你逛逛吧,他們花樣多的是。”

“花樣?”雲蘿眸光一轉,忽而在他胸膛一推。朗桓瀟不設防間仰倒,酒杯仍穩穩握在手中,滴酒未濺,淡笑從容。

雲蘿伏在他身上,勾住他的脖頸,妙眸流波,呵氣如蘭:“我不稀罕其他男子的花樣,若你肯陪我,便是在這府中走走,我也快活!”

“我與其他男子又有何不同?”朗桓瀟問。

雲蘿美眸嗔他,“明知故問!他們是外人,你,是我的男人!”

兩人便維持這暧昧的姿勢,朗桓瀟溫文笑道:“據我所知,你與匈奴四王子烏韓邪曾有婚約;你的王叔之子驕勒欲娶你為妻;你本人又允諾烏孫大將軍琺琺,若他助你除掉你王叔,便委身下嫁。而我,只記得與你立下協約互取所需,再無其他!”

“我與烏韓邪的婚約早不作數!王叔欺我父王膝下無子才讓驕勒娶我,此等狼子野心我豈會嫁他?琺琺是別無他法時的計策,如今即有你幫我,我何必再下嫁於他?”

“哦?我還道你們烏孫女子都中意琺琺將軍那般強大的男子!”朗桓瀟似是詫異。

雲蘿在他清明無害的眼中微怔。琺琺強壯魁梧、勇猛偉岸,自是有無數女子傾心,從前,她也認為唯有那般男人才可稱得上“強大”,但這種認知卻被眼前潤朗如玉的男子輕易且徹底的推翻了。

那日赤谷城中,他擡眼觸到高處樓閣中的她,無心一笑,霎時,她似是看到了雲高天遠下一碧萬頃的茫茫草原,廣袤無垠,生機盎然!那一刻,她知道她不必再孤軍奮戰,他會是她生命中真正的強者!

“我知道中原男子看重名節,你嫌棄我曾以婚約利用其他男人?”雲蘿失落垂眸。

朗桓瀟卻搖首,瀟灑笑道:“偏偏我與他人不同,反而因此更欣賞你。聰慧的女人懂得利用自身優勢達成目的,烏孫最美麗的公主雲蘿,你不僅貌美,也聰慧!”

雲蘿取過他手中酒杯,印著杯口他唇間殘留的溫度飲下,曼妙的嬌軀如水蛇扭動,衣物摩擦間兩人的身體愈加貼近。

幽香旖旎,一抹媚惑色澤婉轉於眸心,明眸盈盈,一點朱唇似火,一呼一吸都撩人:“我不信,此刻你對這貌美又聰慧的女子,絲毫亦不動心!”

朗桓瀟擡起溫朗的眸子,見月色下她嬌容嫵媚,雲鬢隨俯首的動作略微松散,平添魅麗,兩粒紅珊瑚耳墜珠光瑰艷,微微晃動,在白皙修長的脖頸投下緋亮光暈。

他微細鳳眸,一手貼合她勻稱修長的大腿緩緩撫過,摟住不盈一握的纖腰,微一施力翻身將她壓於身下。

軀體緊貼,衣袂交纏,雲蘿媚眼朦朧,迷離似星。朗桓瀟舉起她一只皓臂壓過頭頂,朝她垂首,溫涼的薄唇滑過如雪面頰,停在她耳邊輕聲笑語:“我自然動心,因為,我是男人。但我不會動情!這對你似乎並不劃算?”

雲蘿感覺他輕柔的氣息纏綿在耳畔,這般旖旎時刻,他卻用這般明澈清越,珠落玉盤的聲音訴說著最為無情的事實!但即便如此,此刻的他依舊是那般溫柔倜儻,雅致風流。

沈默片刻,雲蘿抱怨了句“沒意思!”便推開他起身。朗桓瀟逸出疏朗的笑,微整衣襟,閑散的仰後靠住玄石幾案,“早知沒意思,你卻要三番四次同我開這玩笑。”

“我喜歡!”雲蘿哼道,挨著他坐下,將頭倚在他肩上。

朗桓瀟淺笑搖頭。兩人這麽靜靜相靠著,少頃,卻是雲蘿忽而認真的問道:“令你動心動情的女子好在哪裏,竟讓你這般著迷?”

朗桓瀟腦海中瞬間湧出數個念頭,思索了下,卻只覺似乎每個都是,又每個都不是。淡淡笑道:“我說不出。我只知道,凡事若沾染上她,樂,會更快樂;痛,也會更痛苦!”

雲蘿楞了楞,目光漾過瀾月湖,遠方碧紗飛揚的水榭籠於一片漆黑,便似湖面上的一個黑洞。

她半真半假笑道:“前些日子梁德說王爺不許任何人靠近淩波攏翠,難怪對我不屑一顧,金屋藏嬌麽?”

朗桓瀟鳳眸微垂,唇際笑意不減,卻驀地幽涼,“她曾經在這府裏,但最終,還是離開了。”

“即是你動心動情的女子,你怎會放她離開?”雲蘿詫異的擡頭,相處雖不久,但她也知這個男子想要的,絕無可能逃脫他的掌心。

朗桓瀟笑得苦澀,似是在回答她,又像是在自語:“我一度以為正因動心動情,才舍不得強迫於她,但事實上,卻是我將她逼到了再觸及不到的地方。”

“她愛你麽?”雲蘿問。

朗桓瀟眸色微深,“我想是的。或許比我想象中更深。”

“那她為何還要離開?”雲蘿不解的眨眨眼。

朗桓瀟無奈輕笑:“這我便著實不知了。”他轉頭看她,目光溫柔,“說說你今日遇到的趣事吧!”

雲蘿明眸一彎,來了興致,“我從前便聽聞中原奇人輩出,沒想到一個和我年齡相仿的姑娘也那般深藏不露!”

她將今夜蘭音坊中之事繪聲繪色細細道來,朗桓瀟微笑聆聽,在聽到青離急救琬之然的法子時眼中笑意一滯,卻是想起雁州城中,淩婕用同樣的手法救過一名同樣癥狀的士兵。

她說那法子是青離急救患者時所教。青離的胞弟幼時調皮,爬樹跌了下來斷了呼吸,她的母親情急之下便是如此施救,不過她的母親懼怕見血,那一針還是青離親手刺下。

他經常好奇她那些稀奇古怪的法子來自何處,但他從不執著於探索的結果,正如他從不知她來自何處,也從不問。

他不問,只因他認定不論她從何而來,她的歸宿,唯有他!

目光遠望,瀾月湖上水汽淡渺,遙遙與天相接,銀月皎潔,水天清華。

涼玉亭中,他不是不能留住她,若他執意,她便不可能離開!但他的驕傲讓他放手,他放手讓她自己選擇,他以為他有時間穿透她心中那片迷濛,而那一次的錯過,終是,成了他今生的遺憾……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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