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三)冰火焚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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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吧。”

蘭子音輕輕蓋上瓦片,殿內孤寂的身影被掩去,光線立時幽暗,看不清他的神情。

離開皇宮,翻躍於連綿高頂,兩人皆是若有所思,一路沈默。

今夜之行於九魄或細作並無實質收獲,但青離卻感似乎聽到了什麽重要信息,另外,心中有些莫名感傷。

夜幕漆黑,明月當空,中宵街道寂靜。夜風偶爾拂過,檐下玉振叮叮輕曳。

足踏碧瓦,居高臨下放眼望去,整個師歧城籠於銀寒月色下,浪濤羅布的屋舍宅邸綿延極目,波瀾壯闊。回首處,大麟宮仍如肅重雄威的巨龍臥於滄浪,氣勢恢弘。

青離的目光停駐於一處豪華巨大的府邸,華燈粲然高揚,映亮清澈的眸心,恍惚帶幾許心思游離。

“突然便不見了人影,遇上危險怎麽辦?”斥責時,雪光薄涼,映的那個男子素來傲然的神情有些嚴肅。

“是你讓我在府裏四處走走,而且我在你眼皮底下能有什麽危險?”銀裝素裹中,她緊了緊他方才罩來的披風。

他修眉微挑,“上次還不是一樣在我眼皮底下跑去讓匪賊擄走了?”

“我被抓,難道是我故意送上門的麽?”

“誰知你這丫頭在想些什麽。”他睇她一眼,白衣耀目,轉身步往回廊,“脫險了也不傳個信來,可憐爺我還日以繼夜的派人在漠北打探,茶飯不思!”

雖是一貫的誇張話語,卻沒有素來的調笑意味,餘怒未消的語氣中隱有關切。

她追在他身後道:“三哥,對不起!”

他停步,回身處寒風盤桓,將零落的雪花點點吹落青絲玉冠。他身後臨雪娉婷的嬌花瑩潤動人,露光似冰晶相映俊美無儔的面容,兩點清輝凝於純粹黑漆的眸心,攝人心神。

“那便答應我,日後不論流離何處,脫險了,第一時間來找我!”

緩慢而深遠的話隨風餘韻悠長,修指拂過她耳側幾絲碎發別於耳後,他的指尖若有似無劃過臉龐,深冬嚴寒中,依稀留下淡淡溫熱。

再不言語,他負手而去。

“子青?”

蘭子音輕聲喚道,青離恍然回神,只見紫眸深光冥靜。似乎在探聽清長宮中那番對話時,他的神情便倏然有些深邃的悠遠。

青離道:“兄長先行一步,稍後我會回蘭音坊。”

“很重要的事?”蘭子音問。

青離點頭,“曾對人許下承諾,還是不要食言的好。”

蘭子音略微沈吟,擡眼淺笑,簡單叮囑:“自己小心。”

·

避開通明燈火,翻墻落至一處幽靜院落。上將軍府青離來過數次,卻均未停留多久,一時間也難辨此乃府中何處。

月明風柔,暗香浮動,螢火微閃劃過夜色,點綴草木翠郁,花影蔥蘢。

院中唯一的房室內靜默無燈,風過帶起浮紗緲緲,月光透過巨大的圓月花窗,似銀紗鋪灑黑木書案,幾排書架齊整而立,想必,這便是皇楚的書房。

她輕撫書案上的九孔紫陶塤,修指隨意游走於光滑陶面上刻工精致的騰雲金紋,目光卻落在壓於冰紋凍端硯下的幾張箋紙上,取過,借著微弱的光線略微瀏覽,心中了然。

舜帝並未在朝中公開漠北徹查細作一事,但天水閣已將個中細節探得一清二楚。

據聞大戰之日的確有人通風報信,而那人卻在被揭露時突然斃命!事情看似便這麽斷了線索,但自這信中所言來看,他們與她一樣並未就此罷休,卻是不約而同將目光集於那人的死因上。

比起毒,那更像是一種咒術、一種蠱。這便意味,或許有江湖奇門異派牽涉其中了。

“貴客深夜造訪,何須飛檐走壁?莫非我上將軍府的大門是擺設不成?”

忽而一個悅耳的聲音輕傲笑道,不知何時,房門處已立了一襲挺拔優雅的白色身影。青離眸心一動,驟然靈活地躍出窗外。皇楚追上前,餘光觸到自她指尖飄落的箋紙,漆眸極快掠過寒銳。

樹林幽漆,枝葉繁茂交錯,一黑一白兩個身影穿梭其間。

皇楚足下一點翻身躍至青離面前,方落地軟鞭已似赤蛇襲來,他閃身避過,只見眼前褐影疾速掠動,鞭式細針密雨般築起一堵凜利風墻。

長鞭乃青離最為擅長的武器,月娘又是使鞭子的好手,這些時日經她點撥,於造詣上確實大為精進。

軟鞭迅影如龍,揚起旋風激得林間草葉亂舞。月光透過細密枝椏投落斑駁光影,落葉紛紛中玄綃白袍交疊纏繞,錯層緲曼起伏倒映流光浮動,如雲煙蕩染重巒。

皇楚未攜兵器,不宜近身。他一路退步,青離揚鞭一式長拋擊去,卻不料他唇際一勾驀然騰身躍起,下一刻青離便感到身後冷風襲來,立時恍然他方才乃故意拉開距離誘她出長式!

慣性使然來不及回鞭防守,她已被緊緊禁錮於強健寬闊的胸膛。熟悉的龍涎香溢動,淡冷的薄唇貼住耳廓:“姑娘,到此為止了。”

那話語輕柔含笑似情人間的昵語,卻莫名讓人冰寒一顫。她本能一掙卻被制得更緊,這才發現他的手正扣住咽喉!

“別再動哦,否則,我可不保證會做出什麽!”他耳語,灼熱的呼吸透過她面上玄紗浸染了肌膚,蠱惑人心的低柔音色卻遍布了令人心驚的冰冷無情!

感到她不敢再掙紮,皇楚露出迷人而滿意的笑,鼻息間流動的淺香清媚似月下秋水,在微細的星眸中暈開一抹醉人深蘊。

他的指腹隔著絲紗游走於她頸間肌膚,用一種分明溫柔卻隨時可要了她的命的力氣扣住頜骨,將她的臉向自己轉來:“現在,回答我幾個問題——”

四目相觸,皇楚立時頓在一雙清澈的眼中:“你……”他怔道,身體幾乎僵滯。

青離趁這一瞬掙脫鉗制,清亮語音落下:“若上將軍能找到我,我便回答你的問題!”

皇楚一震,只見那抹玄色身影匿入林深處,瞬間便融入了漆黑夜色。

草葉飄旋,夜風流舞拂過白衣如月。

他立於原處,巨大的震撼交織著一種陌生難明的熾熱激流,淌至四肢百骸。

神色漸漸恢覆清明,稀薄餘香縈繞,牽起他的唇角微微上揚,月光皎潔,相映眸心星辰般的熠亮。

·

同是風輕夜暖,另一片幽漆黑暗的密林中卻正進行著一場生死劫殺。

一襲紫綃流動於夜色,輕盈幽幻如鬼魅。

冰刃破空,連連哀叫聲中兩名男子喋血倒地。其他三人揮刃抵擋,倏然兩條紫綾自女子袖間射出,幻影流裳,如盤蛇纏繞住一男一女頸部,片刻便見二人面色漲紅、痛苦非常!

餘下一黑衣男子驚懼道:“我等方才冒犯玉瀧暗使乃誤會,懇請暗使放過我二弟與五妹!”

玉瀧靜靜看去,薄紫面紗上方一雙晶藍剔透的眼眸無絲毫情緒。

忽而一陣陰風襲至,卻是那被絞住頸部的黃衣女子射來數枚銀鏢!紫影一閃避過,“嚓”的刺耳裂帛聲響,紫綾被人砍斷,那一男一女趔趄倒地,急忙手撫胸口大口吸氣。

玉瀧翻掌,粒粒冰刃在掌心凝結,三人頓感今夜在劫難逃,卻在這時,玉瀧身形一頓伏倒在地!三人一楞,先前被絞住頸部的藍衣男子喜道:“必是三弟的麻針發作藥效了!”

冰刃頓時化做水汽消散,強大的內力堵回體內,震得玉瀧頓湧出口鮮血!

“哼!我要為老三老四報仇!”黃衣女子喘著氣起身,提起彎刀。

黑衣男子健臂一攔,“這暗幽林極其危險偏僻,先問問她如何在此!”

藍衣男子尋思:“陰陽宗與羅門素無瓜葛,她想必不是來追殺我們!方才三弟將她誤認作九王爺,莫非……她是沖他們來的?”

此言一出,其餘二人不禁憤憤難平。那九王爺奉皇命領兵剿羅門,雷厲風行,這一月來,九州十三個分舵幾近全軍覆沒,門主十多年基業一夕盡毀!

黃衣女子恨恨一嘆,手起便向玉瀧頸間劈去:“是與不是,刀架到脖子上總會說!”

恰在此時,黑暗中乍現一點冷光,一柄利劍疾速擲來擊開了刀刃,“當”的一聲,黃衣女子被那劍上力道震得手臂酸麻,彎刀落地。

媚眼怒望,只見數丈遠處月光勾勒出英挺如松柏的身形,一襲棕色武士服的年輕男子俊朗逼人,器宇軒昂,正是九王爺朗桓墨!

“以多欺少,羅門當真厚顏無恥!”朗桓墨沈喝。

黑衣男子怒意一盛便欲發作,卻忽而想起什麽餘光四望。朗桓墨冷聲道:“想活命還不快滾!等著本王叫玄禦軍麽?”

黑衣男子暗自咬牙,低喝了句:“走!”。

待三人身形已遠,朗桓墨上前,面無表情俯視地上女子,“你最好也快點離開,方才是嚇唬他們,我與玄禦軍走散了。”

未得絲毫回應,他不禁細目看去。只見月光似涼水傾灑在玉瀧身上,她蜷作一團瑟瑟顫抖,周身散發著淩冽寒氣,已凝結有一層細密薄冰。

陰陽宗暗使的絕技“刺冰”他自是早有耳聞,此刻見這情形,立即猜到:“你被寒氣反噬了?”

玉瀧眼皮上都已覆了層寒霜,朗桓墨劍眉一蹙,一撩衣擺俯身將她抱起,疾步奔往樹林幽深處。

“暗幽林被訛傳的那般危險,只因有人欲掩藏林深處的秘密。”觸到她略帶疑惑的目光,他簡單說道。玉瀧似懂非懂,冰寒侵襲,神智漸遠。

一路奔行,晚風吹過頰側,耳邊一直盤桓著男子的聲音,她卻半字也未聽清,意識愈加朦朧間只感似乎被抱至了處鳥語花香之地。

有輕薄柔暖的水汽盤旋籠罩,自眼睫下勉力看去,入眼滿是層層濛濛的繚繞水霧。

忽而一陣錦袍撕裂聲在靜謐中無比刺耳,她霍然驚醒,正對上朗桓墨看來的雙眼:“焚陽池或許能祛除你身上寒氣,生死攸關,冒犯了!”

意識雖已處於游離邊緣,她卻聽懂了他話中之意。無絲毫女兒家應有的羞惱,她的神色仍是素來的無波無緒,卻見冰瞳中一刃寒光冷冽駭人。

朗桓墨無視她滿身殺氣,面色陰沈的說道:“姑娘若實在氣不過,身子無礙後再來找我算賬好了。我想你知道我是誰。”言罷,以方才撕下的布縛住雙目。

冷怒激得血氣翻湧,帶動寒氣愈加冰冷浸骨,她的意識霎時模糊,眼前重影晃動。

綃紗輕柔劃過肌膚,褪去,溫熱的水流環繞包圍了周身,然後,有力的雙臂環來。

均勻的內力如源源暖流自緊貼後背那強健而火熱的胸膛緩緩傳至,肌膚相摩的觸感擦起的溫度瞬間灼燒了兩個人。

她似翻騰於冰火兩重天中,最終,刺骨冰寒被熊熊烈火灼化、蒸騰,四竄的火苗蔓延全身,燒毀了僅剩的神識……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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