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紅赤紫交錯流淌了茫茫天穹，朝日初升，晨光映亮五彩繽紛的雲霞，金茫鋪灑丹陛飛檐，聖光肅穆、莊嚴浩蕩。

宣聖殿前空曠極目的廣場上回蕩內侍極具穿透力的長呼：“皇——上——駕——到——！”殿內震山動地一片嵩呼中，舜帝袞袍冕冠登臨帝座。玄袖拂過，眾大臣起身，文武列班而立。

內侍步下玉階展開手中聖旨，肅聲高宣：“……八荒之上，祖制千載，諸邦並存，我朝為大……胡虜屢犯，孰能忍之？朕沐天恩，得臨社稷，必興邦護國，傲鴻六合！……今臨兵四十萬討之，一平疆境，以求萬世泰安！”

滿殿嘩然！

漠北戰報頻頻傳回王都，天曌軍隊與敵軍仍處僵持，而肅、灃、永三州仍陷於匈奴之手，情形不甚樂觀。此戰太過突然，匆忙之際只來得及調出五萬將士前去支援，近些時日軍力頻繁調動，眾人已料到皇上再發兵增援乃勢在必行，而四十萬大軍這一數字委實太過震驚人心！

皇上欲以此戰給匈奴致命一擊，如今大軍即發虛待主帥，最大的懸念無疑為四十萬兵權最終花落誰家！

玉階之上舜帝身姿挺拔，神容尊貴，低沈的音色壓下躁動：“眾卿有何看法？”

右相鳳垣一步上前：“匈奴攻下漠北三州，欲吞邊境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老臣以為，務必於匈奴有進一步行動前出軍將其一舉殲滅，以示我朝雄威！瀟王曾於漠北力挫匈奴，實乃領兵之最佳人選！”

立即便有數名瀟王一派的官員附和，舜帝神色清淡，狹長細眸中意味深長。

忽而有個高揚的聲音於滿殿嚴肅中笑道：“若論對抗匈奴，各位大人豈不忘了一人？”眾人循聲望去，便見鎮國上將軍金冠朗目俊美無比，瀟灑磊落大步出列，自信抱拳，“陛下，臣，請戰！”

鎮國上將軍常年征戰沙場，抗擊匈奴不曾有敗，當屬不二人選，眾官員不禁捋須頜首。

而鳳垣卻暗攢了眉頭。近來朗桓瀟對他的態度不溫不火十分難以捉摸，雖從前便看不透那個男子平靜清朗的眼底暗藏的深邃，而那溫雅淺笑後的疏淡這次卻讓他極為不安。思來想去是踏梅節行事魯莽之過，一番揣摩也唯有助其奪得此次出征將位這補救的法子！

於是道：“上將軍已近兩年未曾踏足漠北，難免對今日的漠北不甚了解。而瀟王數月前才自漠北班師回朝，自是更為合適！”

“哈哈哈……”皇楚修眉冷冷一挑，“鳳相當真關心同僚，連楚兩年不曾出戰匈奴都記得這般清楚！”他霍然收起那抹譏諷的笑意，轉向舜帝，俊朗面容神色鄭重，“陛下，此戰匈奴出軍三十萬，分攻漠北七州。肅、灃、永三州已被拿下，除布於此三州兵力外，其餘兵力集中攻占餘下四州，其中以雁州城尤甚！此戰主將為匈奴單於大王子烏延，副將乃素來有‘匈奴第一勇士’之稱的武士賀術沙。兩年前臣與此人曾短暫交手，臣有把握斬其於劍下、解雁州城之困、收覆失地！”

此言一出，群臣紛紛低聲議論。鎮國上將軍人在王都，卻對漠北戰事了如指掌，這番話無疑便是在鳳相臉上打了個響亮的巴掌。

鳳垣面色鐵青，十分不悅，下意識看往瀟王，瀟王俊雅的面上似錯覺般有陰沈掠過，下一刻卻只見他滿面平靜的一步上前。

他擡眼對上玉階上舜帝深邃的目光，音色潤朗似清風細水般明朗人心，不疾不徐：“陛下，匈奴單於年邁病重命不久矣，其下八子以大王子烏延與四王子烏韓邪為首，分作兩派爭奪單於之位。烏韓邪被困王宮，烏延便欲趁此時機一舉攻下漠北以求王位。急功近利必有疏漏，”音量略提，勢在必得的堅持不讓逸於玉潤語音，“臣請戰漠北，誓將匈奴驅除境內！”

隨他最後一句擲地有聲的落下，殿內群臣相顧間莫名感到一股無形流竄的火藥味，彌漫於階前兩名俊逸非凡的男子之間。皇楚與朗桓瀟自始至終未曾看過對方一眼，但此刻卻清楚而肯定對方從容的面色下所掩的陰霾與鋒寒。

階上一人淡淡垂眸目視兩人，不動聲色的靜冷下幽暗難測。軍機密報最快也不過近日才至，他們卻似乎並不比他知道的晚。

靜默而淡冷的氣場籠罩三人，漸漸擴散將整個大殿陷入片寂靜無聲，禦座上舜帝深沈無盡的眼中難辨絲毫心緒，深遠的精光拂過漆黑眸底。

·

是夜，高空曠遠，風寒寂寥。

雁州城墻上赫然數百人縋城而下，遠方監望的匈奴軍挽弓射之，一番冷光箭嘯後縋城者身插數箭被匿於城頭的士兵懸繩提上，夜空再次恢覆了寂靜。

城墻上士兵們將稻草綁制的“縋城者”所中箭矢拔下，清點後杜彪向立於高處一人稟道：“護軍大人，合計八百支！”

“辛苦了。所得箭矢歸入兵庫，讓大家都回去休息吧。”青離點首。

“是！”垂首處杜彪微有訝異。

漠北三州相繼淪陷後龍老將軍與中堅將軍便遣軍著重分守餘下三州，雁州城兵力大減守城難度驟增，龍老將軍更因此身受重傷！幸而不久後王都增援五萬兵力，而方松口氣數日前卻有消息來報，監守城外數十裏處的匈奴軍開始漸漸匯合分散他處的軍隊，準備一舉拿下這被譽為“漠北要塞”的雁州城！

全軍大震，多名統領進言趁敵軍尚未糾集先發制人，而中堅將軍與這位護軍大人卻於一番商議後下了條“以稻草綁制假人，懸於繩索披夜縋城”的古怪命令。

第一夜得箭矢十萬有餘，此時才有雁州城原守兵恍然道，護軍大人似乎曾以異曲同工之法自匈奴處取得十萬箭矢。城中箭矢雖還算充足，眾人仍為敵軍喪失大量兵器大喜，而接下來的情形卻不甚樂觀，隨著夜夜故技重施，所獲箭矢已明顯一次比一次少。

實不知這兩位將軍要這麽多箭矢何用，而且這取箭的計策已趨近無效卻仍不見進一步指令下達，杜彪滿肚疑惑無從問出，與士兵清理過後攜箭離去。

守夜將士數步一隔執槍挺立，晚星寥寥下四處又恢覆了清冷寂靜。

青離遙望遠方，眸底似濃墨洇染，盤積了莫名沈重。

杜彪與諸位統領近日漸現急躁，他們極力掩飾的心慌她與秦毅並非察覺不到，卻不能表露絲毫心緒：此次一戰，他們心中亦無十分把握！為將者，不可露分毫慌措，否則軍心大震，後患無窮！

但面上再如何沈淡一顆心已糾結成一團。這“披夜縋城”的法子目的有二，其一便是“惑亂敵心、拖延時日”，而今夜這箭矢數量已說明匈奴接二連三上了同樣的當後磨盡了耐心，只待大軍匯集便將一舉攻城！

盡力了，她已無法……再拖延下去！

沈重嘆氣，不知何時眉梢已緊擰。夜風呼嘯而過，她不由冷顫，立聞有女子道：“果然又忘了多穿點兒。”

卻是淩婕輕裘素雅，臂上搭了件披風過來。青離對她一笑，道謝接過披上。淩婕道：“是大哥說多半如此，你見到他便謝他吧。”

“龍老將軍休息了？”青離問。淩婕每日皆會為龍騰老將軍切脈，經她施針用藥一番調理，老人的身子略微有了起色，對此眾人大為驚喜。

淩婕搖頭：“服了藥後精神好了些，這會兒正拉著大哥閑聊，我不好打擾便出來了。”

青離了然點首。或許是出於對年少有為的後輩的激賞，龍騰對秦毅極為親切。秦毅初抵雁州城時兩人把盞暢談軍法，酣暢淋漓意氣盡發；龍騰重傷臥床後終日藥石相伴，即便有醫者、仆侍照料，秦毅仍是得空便去看望，無比尊敬悉心。若龍騰清醒，每每便會摒退他人與他探討軍事或閑聊其他，一老一少毫無年齡鴻溝，投緣非常。龍騰昔年戰死沙場的獨子龍炎膝下無子，秦毅自小亦唯有母親，或許他二人心中已將對方視為親人了。

轉眼見淩婕眉目間略有凝重，青離問道：“怎麽了？”

淩婕抿了抿唇，道：“其實情形不太樂觀，龍老將軍所需藥物城中儲備已不足……”她們抵達後不久雁州城便被匈奴軍包圍起來，若要取得大量藥物想必要費番工夫。

青離凝目於城外，沈吟片刻，“無妨，此事我與大哥有法子。”

淩婕松了口氣：“那便好。近幾日每當大哥詢問老將軍的病情時，我都不知該如何交代呢。”

青離笑道：“三句不離‘大哥’，你二人這些日子倒是接觸頗多！如何，我大哥是個好男兒吧？”

淩婕楞了楞才明她所指，淡笑：“大哥固然是我生平所識男子中，當屬頂天立地又重情重義的正人君子，但我與你一般敬他為兄長，別無他想。”

“像我大哥這般的好男人可不多了，你可要考慮清楚！”青離玩心微起，一副惋惜不已的模樣。

淩婕美目嗔她一眼，搖首：“人各有志，你我皆如此。”對上青離眼中疑惑，“大哥固然好，但我仍是唯願獨身一人；而你，亦不會為他忘卻心中所想！”

她淡然卻清晰的話語驀然撞擊心頭，青離恍惚了片刻，自嘲一笑：“很明顯麽？”

淩婕拂過她神情落寞，淡淡道：“也不算。只是，我想不光我，許多人都察覺到了。”

青離唇際笑意深了一分，印下的卻是一抹無奈與苦澀。

淩婕少言寡語，卻看得最是清明。的確，皇楚、朗桓羲、淳於夜，甚至是朗桓墨、朗桓玨與鳳垣怕是也皆有所察。原來，她這掩飾的功夫與她的女扮男裝同樣是這般失敗啊！

其實，即便她騙過他人，又如何能騙過自己？為了躲開朝堂上百官的窺探、為了躲開他，她來到這荒涼的冰天雪地。而他投落在心底的身影卻如觸不到、割不斷的空氣，如影隨形。

在眾人提議主動出擊時腦中浮現的卻是那個男子的話語，他說此戰並不單純，他說讓她拖延，他說等他！於是她依他所言運計緩兵，慶幸秦毅不知有何思量也不讚成冒然出擊，否則她怕是當真說不出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

是他素來敏銳的洞察力讓她信服？還是他的目光有太多堅持？盡管這顆心有一瞬間被他狠狠撕裂、絕望的傷過痛過，她依舊管不了它本能的去相信他……

“真好……”

淩婕淡淡出神的聲音在身側響起，清澈的眼眸倒映了熠熠星辰：“原來自由的感覺這麽好。我們終於逃出那雕欄玉砌的牢籠了……”

青離的目光如她一般落於極遠極黑處的無盡深幽。漠北的夜空依舊是那般深遠無際，漠北的空氣依舊是那般冰涼而清晰。

是啊，時隔數月，她自那金碧輝煌的王宮天闕逃出，又回到了這片瀚遠天空下。

時光回暖，點點滴滴長河回流。

當一人在這繁星粲然的夜，用溫聲細語解開心頭一道沈沈的枷鎖，自困自梏的那扇心門已向他緩緩開啟。

當溫暖舒適的懷抱包容肆虐的眼淚，徹夜呵護，輕柔相偎，停留在過去早已沈寂的一潭死水，已悄無聲息的隨那苦悶仿徨的情緒緩緩流淌出心間，取而代之註入了無盡柔和，一如盛日下風光無盡的寬廣深湖，清朗明媚，生機盎然……

那麽早。原來，那麽早，他溫朗的氣息已如清風細水般，一絲一縷融入了心房。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公司放了一天假，從明天（27號）起到五月3號結束我都沒有假期，所以提前祝各位一聲“五一快樂”。

五一期間如果來的及我還是會更一、兩篇的，我盡量吧~

等6月份把論文的事過了拿了畢業證應該就會更快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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