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夜，重雲掩月，夜黑風寒。

城墻覆縋人，而與之前不同，這次攀繩而下的卻是真真正正的將士。許是匈奴已打消了疑慮認定雁州城守軍虛張聲勢，昨夜開始已不再箭攻“縋城者”。

秦毅與青離等的就是這時機！

匈奴大軍不日即將匯合，他們必須在那之前殲滅城外這支守軍才有機會領兵突圍。而城中將士重傷過多硬拼勝算無幾，兩人一番合計才想出這無中生有之計，其一故弄玄虛惑亂敵心，其二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順利潛出城的人們迅敏分作兩路。秦毅與數位統領率五百將士欲自敵軍後方潛入敵營，直搗黃龍；另一路卻向另一方向隱秘前行。數日前淩婕已診出龍老將軍傷勢惡化，必須送往藥草充足之處悉心照料。

兩路人馬去城數裏，忽而漆黑寂靜的深夜被火光照得恍如白晝，原本空曠無人的山石後赫然湧出大量匈奴士兵！

“糟了！中計了！”城墻上杜彪驚呼。

青離註視城外霎時轉為一片光劍廝殺，勃然震驚：即便是杜彪等統領亦是今夜行動前才得到指示，匈奴怎會一早已守株待兔？

城外秦毅指揮兩路人馬結為圓陣將龍老將軍護於正中，邊抵禦攻擊邊向城門退回，待退至弓箭射程內青離揮臂下令：“放箭！”城頭萬箭齊發密芒如雨，排山倒海的箭勢形成一道堅不可摧的阻墻將匈奴隔絕在外。城墻上士兵們迅速放下繩索，秦毅領兵疾奔而來。

倏然匈奴軍中勁矢疾發，貫穿箭陣向天曌將士們襲去，立即便見有落於後方的將士中箭倒地！秦毅當機立斷領百人返身殺回，大喝下令：“護送龍老將軍回城！”

“大哥！”青離大驚，轉眼卻見沖向城門的將士中一人疾如矯龍持槍殺回敵陣，正是龍騰老將軍！原本奔來城門的將士們均立時折回。

龍騰不愧為三超猛將，疾影箭林中只見他槍如光盾，旁人難近其身！橫槍揮掃間勢如疾風立斬數十敵軍，匈奴前仆後繼湧上，他挑槍破陣紫電驚雷銀光映雪，泥血飛濺無人可擋！他滿身戰氣震懾人心，直直傳至九霄長空彌漫了這沸騰的夜，即便此刻形勢緊急，城墻上眾人仍不禁喝彩他無匹驍勇！

“他這是回光返照之象！龍老將軍若再不用藥怕是無力回天了！”

淩婕靜冷的聲音忽而急切響起，青離顧不得她何時來的城墻，心急如焚來回踱步。不經意註意到墻角幾根未清理去的稻草，急聲道：“杜統領，讓人將稻草綁於箭尾箭攻匈奴！”

城外敵眾我寡，隨時間流逝秦毅明顯感到龍騰一展神威後已力不從心。他殺敵破阻向他靠近，正在此時，猛見一點白光閃電般射去，正中龍騰胸口！

“龍老將軍！”秦毅狂喝。龍騰忽而身形一頓，長槍狠狠入地三分。

“老將軍！”

“將軍！”諸統領與將士們大喝，突圍向他沖去。

“是烏延！”眾人中有與匈奴多次對戰者見那貫穿龍騰心口的三鰭狼牙箭，立即認出此乃匈奴大王子烏延專用箭矢。秦毅狹眸一掠，一抹震天動地的恨怒在眸心炸開。

恰在此時雁州城墻上嘯箭火光疾湧而來，射入敵陣。匈奴多著毛皮衣物，火趁風勢落於身上立時便肆虐攀沿。一波接一波箭火襲來，匈奴不得不暫時後退避開火勢，趁此間隙秦毅一把將龍騰扛上肩頭，攜將士們奔向城門。

“大哥！”

秦毅方翻上墻頭青離眾人已迅速跑來，他將龍騰躺倒放平，急切呼喊：“淩姑娘！”淩婕已跪下為龍騰把脈，面色立即一白，眾人心中霎時透涼。

淩婕撕破衣角做緊急包紮，手下一片湧動的腥熱，血液不斷自老人的胸膛湧出染紅素手，在雪地上蜿蜒出觸目驚心的鮮紅，仿佛一條生命在隨之流逝。此時生還者皆陸續躍上城頭，見這番情景個個滿面震驚悲痛，片刻沈默，便見這些面對死亡眉頭亦不皺一下的七尺男兒們眼中已蘊滿水光。

秦毅仍定定將淩婕盯住，絕望與期望在眼中交織翻覆，最終唯餘一片濃重的焦憂。淩婕在他的目光中搖了搖頭，默默起身立於青離身旁。

“怎會……如此！”秦毅濃眉緊蹙，鐵拳重重擊下雪地。

“咳……咳！”龍騰劇烈咳嗽幾聲，擡手道：“都……莫傷心……我龍家軍百年將族，護衛我朝……我龍騰戎馬一生，未曾愧對列祖列宗！今日即便是死……殲敵數百、死而無憾！”

“老將軍……！”眾統領上前跪倒痛呼：“老將軍，龍家軍不能沒有您！”

“龍家軍……沒有我、還有我龍家後人！”他一把握住秦毅的手，蒼老的眼眸綻出精光，“從今以後，龍家軍……便交予你了！”

眾人皆驚，只道龍騰彌留之際神識糊塗了。秦毅啞聲道：“龍老將軍，您認錯了……”

“老夫絕未認錯！”龍騰堅持道：“自見你第一眼我便認出你是我兒龍炎之子！……你說你母親名諱秦霜……絕不會錯！”

秦毅英眸瞪大，龍騰斷斷續續道：“我本想……過段時日再告於你……但如今我即將大去……”漸趨渙散的眸光忽而一閃，“眾將領、聽令！”便見布滿城墻的將士們齊聲跪地。龍騰極力宏聲道：“此刻起，龍家軍便交予我長孫嘯寒，全軍將士皆聽命於他！不可有違！！”

四下裏一片大震的沈默，眾人驚怔下難發一語。

青離離開王都前曾受皇軌之托問候陳年老友龍騰，短聊中龍騰卻問了不少有關秦毅之事。她與秦毅聚少離多，便避過旁枝將與秦毅相遇結拜等事細細道出。老人始終全神貫註聆聽，期間那雙蒼老卻依舊精深的雙眸不時似有激芒掠過。當時只道龍騰器重秦毅，此刻想來才恍然其中竟有此等因由！

眾將領除杜彪外皆常年隨龍騰征戰沙場，對龍騰英年早逝的獨子龍炎與一名秦姓女子有段情感之事有所耳聞者不在少數，況且相處數月早有不少人暗覺秦毅相貌酷似龍炎。

心下霎時堅定，於是齊聲道：“末將遵命，今後聽命於少將軍！”

龍騰神色滿意，轉眼觸到秦毅自方才起便凝於身上的目光。龍家百年世襲的將位、數萬將士兵權似乎都與他無關，他只是滿目求證將他看住。

緩緩，低沈的聲音微顫道：“真的麽！”

龍騰似是用了極大的力氣才能重重點首，“你是我龍家獨孫，龍嘯寒！絕無差錯！”他勉力擡起枯瘦的手撫上秦毅剛毅的眉眼，素來堅韌的面容不由透出了慈愛，“我的……孫兒！嘯寒……！”

秦毅高大的身軀猛烈一震，似籠罩於極大地震徹中。

“嘯寒……喚、喚我一聲、祖父……！”老人顫抖的手落在秦毅輪廓深邃的面龐，這一刻他不是馳騁沙場驍勇無敵的三超猛將，只是個望得到孫兒一聲呼喚的普通老人！

秦毅極力壓抑身體的震顫，握住老人輕撫臉龐的手，幾番張口後才艱難哽咽的喚出：“祖……祖父！”

隨這聲呼喚道出，立即便有溫熱沖散了眼中的迷茫。血緣的牽絆如此不可思議，即便天各一方，冥冥中自有無名的力量引導雛鳥歸巢。

他仰望他勇武傳魂的豐功偉績，踏著他走過的腳步成長，他是龍家人！自小到大敬佩的龍騰老將軍，是他的祖父！

“好……好……我的孫兒！龍嘯寒！”

薄霧後他看到老人唇際漫上了滿足的笑意，不由便再次重重喚道：“祖父！”

“好孩子……好孩子！”龍騰枯老卻仍是渾厚的音色逸出幹裂的嘴唇，面上溝壑推動暈開明顯的笑。

笑意在兩人臉上擴散，有激動，有欣慰，也有豪邁驕傲；似親人，似戰友，又似忘年之交。他們身邊圍滿了人卻鴉雀無聲，眾人只覺血汙下這兩張笑臉是何其相似，跨越了年歲的鴻溝，同樣是那般豪情萬丈、英勇神威！

暗雲隨風微微漾動，一束月光自間隙投下，映亮老人的笑，那笑停留在那一刻，再未散去。

雁州城再次恢覆了寂靜，重雲湧動，再次濃重的籠罩了天空。

城墻上布滿了士兵卻無一人言語，唯有極力壓抑的嗚嗚咽咽在人群中時不時響起，更顯憂戚沈寂。

“少將軍，老將軍已……去了……”一名統領沈痛的低聲道。

秦毅仍跪於龍騰身旁，一語未發。強壯的身形跪於雪地，在這寒風肅冷中格外寂涼。這一幕讓青離感覺似是又看到了立於秦氏墓碑前的他，周身籠著的一份孤獨讓人揪心的難過。

澄澈的眸底清光漾動，不由便喚出了許久未叫的稱呼：“秦大哥……”

“從今以後，世上再無‘秦毅’此人！”秦毅低沈肅重的聲音道，靜冷平穩下的沈重悲痛，似暗潮狂濤擴散至城頭每個人。

暗雲播散，茫茫積雪被冷月映亮，冷冽沈銳恰似他眼中極其鋒利的一刃威寒。

秦毅——也許此刻起應稱之為龍嘯寒——起身面轉滿城兵將，朔風凜凜刻出他神容堅毅，肅峻驚天的沈怒幾摧長空——

“匈奴犯我龍家，此仇不報，我龍嘯寒誓不為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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