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綿延，軍帳紮營於荒涼大漠，不日即將抵達雁州城。

長空夜幕遼廣無垠，雲散，月明。

星辰寥寥，卻無比璨亮，一顆一顆鑲嵌在瀚遠漆空，熠熠清輝便似一人攝人的眸光。

猶記得大軍整頓出發的清晨，空氣寒涼似能凝結成冰淩，那襲清雅挺拔的湖色身影卻似已在風雪中立了很久很久。

“氣我麽？”

素來溫朗的淺笑不變，他問出這句話。她看到他眼底似有什麽隱於平靜下，一時並未反應過來他的意思，直至他說：“當日我對你見死不救。”

立即便有層窒悶覆住心頭，擴散為眼中的輕暗。她撇開眼，極輕的開口：“我早厭倦了官場，這也算歪打正著遂了我的意。行軍打仗雖艱苦，至少我是在做些真正有意義的事。”

“你果然還在生氣。”他極淺的牽了牽唇角

不待她去辨出那輕淡的語氣中的一絲澀楚，他已恢覆了一向的俊雅微笑：“也罷。我的錯，怨不得你。若因這次的事你對我失望，相信我，我會很快補償。”

清晨的日光透過雲層照映城外的茫茫積雪，光與雪相匯處極其耀目的白恰似他眼中的一刃清寒：“我隱隱覺得漠北之戰並非那般單純。你抵達後先莫急於對戰，拖延一段時日，等我領兵前來。”

“你要去漠北？”她詫異道。

“機會到了，我會請命。”他退去鋒利，凝入她眸心的目光柔和而堅定，攝人心神，“等我！”

溫文卻驕傲如他，似已習慣於將一切晦昧心緒隱於平靜之下，他不言一句自責或後悔，從容轉身，她遙望他雋雅的背影在光幕後遠去，依舊是那般高貴瀟灑。

那日他的話被皇軌突然的到來阻斷，但她知道，他最終還是選擇了幫助她……

寂冷的空氣吸入肺腑，化作片寒涼拉回心神，不知何時掌心的金色玉魄已浸潤了手中的溫度。青離取出身上的一個素雅錦囊倒出黑色玉魄，兩枚玉魄靜靜躺於手心，月色下散發著清寒的光暈，映的肌膚晶瑩。

帝後大婚的隔日她將它們收入錦囊貼身攜帶，為防遺失的同時也是在時刻提醒自己要做的事：集齊九枚玉魄，找到回家的方法。或許是這個信念的支撐，許多時候才能控制自己不去想太多。

原本便是註定要離開，再多的糾纏與牽絆，最終，都將化作遙不可及的夢……

不由自主隔袖撫上左臂。鳳鸞金焰魄，星曜玄黑魄，其它玉魄亦有各自的名字吧？在那間內殿的一片刺目光影中，獨獨它自始至終陪伴身旁，也算是種緣分，卻不知它又如何稱呼？

身後腳步聲近，青離方將錦囊收起淩婕已披了件淺灰色雲紋披風到來：“姜湯，防風寒。”

青離接過她遞來的熱湯，沖她嘻嘻一笑：“多謝夫人！這般寒夜出外走動，可莫動了胎氣！”淩婕嗔她一眼，挨著她坐下。

踏梅節後青離私下詢問才知所謂“胎兒”實是種會出現假孕脈像的藥物所致，對於淩婕竟敢在百官與樂太後眼皮下如此耍手段，她震驚之餘更是感動，這個時代女子的名譽比一切都重要，她卻為救她犧牲了自己的名節！

漠北戰事緊急又及皇上有意的“主次分明”，賜婚懿旨並未頒下。但淩婕的肚子是假的時日久了必難掩瞞，兩人一番合計決定請旨恩準淩婕破例隨軍同行。皇上自知她們心中計較，滿朝文武亦對她們的關系心照不宣，倒沒遇到什麽阻力，唯獨淩壸稍有不舍，但也未說什麽。

對此青離含有歉意的同時不免忐忑。她並未忘記那日淩壸何其暴怒，他最終願意接受她甚至成為她的靠山全因“木已成舟”，期待著淩婕腹中他的孫兒。若讓他知曉孩子是假的……她不禁打了個寒顫，想想便已覺得害怕！

片刻，她輕嘆口氣：“可是如今這樣，你以後便不方便嫁人了……我害了你……”

淩婕楞了楞才明她之意，眉目淡然：“我八歲時已決定此生不嫁。”秀眸拂過她神色詫異，又道：“我唯願做名懸壺濟世的醫者，幫你或許是因為我想擺脫士族子女聯姻的命運吧。”

她極少會對自己的話作解釋，青離有些意外，“我可以問原因麽？”

淩婕長睫微垂，擡眼時淡淡吐出四字：“我的姐姐。”

青離想起那日淩壸怒極下似乎提及了淩家大小姐，而當時淩婕回視的目光憤恨而冰冷，令她尤為印象深刻。在此之前，她似乎也提過此人一次。

淩婕語氣淡的無絲毫情緒：“十一年前父親為姐姐訂了門親事，姐姐當時已有心儀之人，但父親與對方家中長輩皆無意相互結交，極力反對。他二人私逃數次都被捉了回來，最終，於初遇之處雙雙殉情了。”

她眼底似有清光浮動，青離輕輕握住她藏於披風下的手，才發現她的顫抖。這個女子待人淡漠並非沒有原因，父親逼死了姐姐，想來當年幼小的她面對這些變故定是矛盾無助又悲痛不已，除了築起冷漠的圍墻來保護自己，她還有何選澤……

“你很敬愛你的姐姐吧？”青離輕聲問道。

淩婕恍惚了一瞬，“我幾乎忘了姐姐是何樣貌了，但我記得她很開朗、總是護著我。很多時候我都覺得你與她很像，不論我如何冷淡，你總是笑的很親切。那日見你為我與孫耀起爭執，就像回到了幼時躲在姐姐身後的日子……”

青離笑容清爽：“那簡單啊，我不介意你今後都稱我‘姐姐’，好妹子！”許是跟皇楚接觸多了沾染了他那風流習性，話出口不由便帶了些笑謔，便見淩婕嗔道：“還沒聽過妹妹比姐姐年長的！”拿過她手中空碗起身，“我回軍帳了，你若喜歡便繼續在這兒挨凍吧！”

青離追去，煞有其事道：“夫人莫丟下為夫啊！我們夫妻恩愛的雙雙把家還……”

“貧嘴！”

“呵呵呵……”

繁星熠熠，星空瀚遠，兩個女子沒遮攔的笑聲回蕩於積雪傾覆的空曠大漠，自在而清脆。

·

雁州城仍坐落於風雪連天，沈寂雄偉。城墻上數步一隔便有將士執槍守立，寒風臨面依舊挺拔如松。

男子身形高大，凜然立於垛墻邊，玄色披風在身後隨風揚起威勇的弧度。他於高處極目眺望遠方黑壓壓的大隊人馬緩緩行近，狹長的黑眸倒映出那面玄底袞金紋、繪蒼鷹的朝旗，剛毅的薄唇微微勾起一絲笑意。

大軍齊整停立，城門洞開，男子器宇軒昂大步行來。隊首金轡錦鞍的良駒上一人體態纖細，一身月落青雲甲幹凈颯爽，揚起激動的笑利落的翻身下馬，舉步迎去。

“大哥！”

男子托住她雙臂，沈穩的聲音透出喜悅：“青弟！別來無恙！”

此人正是秦毅。南疆一戰他破釜沈舟率眾兵誅殺君述、重整軍隊、抗擊南越，兩軍大戰幾日幾夜終是將敵軍耗至彈盡糧絕、趙昴飲恨。天曌軍隊奇兵險勝，舜帝聖詔擢升秦毅為中堅將軍，官四品，派往漠北協助龍家共抗匈奴。

數月不見，青離上下打量他，但見秦毅仍是分別時那般正氣豪邁，眉宇間卻多了分大將之風，不禁為他甚感欣喜：“大哥英年得志、如願一展宏圖，秦大娘在天有靈亦將安息了！”

秦毅英武的面容浮上緬懷的淺笑：“總算不負娘的期望！”

忽而想起什麽，青離道：“大哥，為你介紹一人！”秦毅微詫，便見眾兵環守的馬車中有個白衣素凈的女子下車步來。青離將她牽過，“大哥，這位淩婕姑娘是你的‘六弟妹’呢！”轉向淩婕咧開個笑，“這便是我說過的大哥。夫人，快叫‘大哥’！”

淩婕對她那嬉笑模樣無奈搖首，但礙於大軍在場不好說什麽，便對秦毅福身道：“見過大哥。”

“淩姑娘不必多禮！”秦毅回禮，仍是滿面不明所以。

·

青離官拜光祿侍郎隸屬光祿勳，領兵出戰本不合禮法，但曾於漠北兵出奇謀痛擊匈奴並手刃敵軍主帥二事公開後便無人再有異議。太尉授其平北護軍，領兵五萬支援漠北，協助龍老將軍與中堅將軍統督諸將、驅除胡虜。

大軍安頓妥當，晚間雁州城幕府主廳內三人圍案而坐，舉行了極為簡單的接風宴。

秦毅詢問起青離這些時日的經歷，青離只大致敘說，盡管如此秦毅在聽到漠北擊殺諾頓與踏梅節遭質疑時仍蹙緊濃眉為她捏了把冷汗。待她語盡，百感滿腹無從說起，終化作喟嘆：“好在，有驚無險！”

青離淡淡一笑，執盞啜飲。他神色中流露的緊張與關懷像道暖流始終徘徊在心底，見到秦毅的一刻便像與失散已久的家人重逢，沒有勾心鬥角、沒有猜度算計，唯有獨屬於親人的溫馨，那份毫無防備的舒心與自由便似回到了兩人曾經簡單而快樂的旅途。

酒盞空，淩婕執壺又為二人添滿。方才一番敘述除去踏梅節之事她亦是首次聽說，著實有些動容。想來，人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她所認識的她雖總是爽朗清新的笑臉，但於她看不到之處，卻也有無助悵惘的一面。

三人閑談，秦毅對淩婕精通醫理一事頗感興趣，經青離詢問他才道出龍老將軍斬殺匈奴時重了埋伏身受重傷，牽扯出陳年舊疾，城中醫者診斷過後均言兇多吉少！

談及此事時秦毅濃眉擰出極深的暗痕，語氣不覺便有些沈重。天曌王朝的百年將族龍家與皇家素來深受子民愛戴，早在他報效從軍前便已極為敬重龍騰老將軍，抵達漠北後兩人一見如故，亦師亦友並肩作戰頗稱得上忘年之交。如今老人情形不甚樂觀，他自是心急難耐。

淩婕便欲起身：“我這便去看看，煩請大哥帶路。”

秦毅擡手道：“也不急於這一時，龍老將軍服了藥已入睡，明日我再帶你前去。”

青離也頗關切，她離開漠北時與龍老將軍也算有些交情，映像中他老當益壯、英勇矯健不輸青年，誰料短短數月卻已纏綿病榻！輕嘆口氣，如今，也只能期望淩婕妙手回春了。

·

青離與淩婕長途跋涉而來，晚膳後秦毅便態度強硬的將兩人趕去休息，他自己在城墻上又巡查了半晚才獨自回到臥房。

方邁入門檻，殿內一縷若有似無的淺香流動瞬間勾起了警惕的心神：“什麽人？”

漆黑中只感寒風如刃迎面襲來，他側身避過，耳側“呲呲”數聲接連不斷響起，有利刃刺空帶起的陰風擦過肌膚。目不能視，唯有憑聽覺應戰，但聞其聲尖利似短劍，攻勢毫無間隔，想必來人手持雙劍。

漸漸適應了黑暗，依稀能辨那人靈活的身形。又一劍刺來胸口，秦毅精準無比的拿住那人肘節麻筋，便聞一聲悶哼伴隨短劍落地“叮”的聲響，他截住另一柄劍的攻勢將那人雙手制於背後，抵胸將人困於懷中。

踢動腳下短劍擊開窗扇，霎時大片月色隨夜風傾瀉入殿。銀輝如霜中他低頭便對上一雙冷艷清冽的眸子，如懸於漠北高空的月亮般冷靜而高傲。

倏爾意識到懷中的身軀柔軟而溫暖，他急忙放開鉗制，為防她再次攻擊他順手抽走了她手中兵器，半臂長短薄如蟬翼的短劍，冷刃冰寒便似水下銀月。女子立穩，月色清涼映亮她細眉明眸，一襲紫藍勁裝幽幻中透著利落。

“是你？”待看清女子面容，秦毅詫異道。

女子語聲幹脆：“你是秦毅？”

秦毅道：“姑娘兩次襲擊於我，難道還不知我姓誰名誰麽？”女子瞪視他的眼中隱有疑惑，秦毅略微一笑便一手扯開衣襟，露出半邊強健臂膀，“迷霧林中一劍，姑娘莫不是忘了？”

月光明亮，可以清晰看到他結實的臂膀上那雖已愈合卻尤自醒目的疤痕，女子面現恍然。

長短貼合她隨身佩劍的傷口，猶記那夜迷霧林中亦是交手數式被他制服，而一片混亂敵友難辨間，不知何人的劍鋒刺破濃霧襲來。

受制於人、動彈不得，她以為下一刻將被刺穿心口，他卻於千鈞一發時出手阻住了那劍攻勢。

一旦恢覆自由她想也未想便反手刺去，利聲劃破空氣，熱液潑濺，他分/身無暇之際，被她刺傷。

許是身份與裝束變化過大她先前未認出眼前男子，此刻借月光細看，那輪廓堅毅豪爽英俊的面容卻是絲毫未變。

“你是秦毅？”她再次問。

秦毅整好衣襟，點頭：“正是。”

“有人要你的命！”女子運起內力連掌攻來。

秦毅一驚閃身，格擋她襲來的掌風執劍點住她咽喉，“那人是誰？”

女子柳眉緊蹙，艷目微挑，“陰陽宗從不透露雇主身份。我既失手，你便是殺了我亦是應當！”言罷，闔目。

秦毅細細端詳她無畏的神情，暗雲流動過冷月將一瞬的深邃印入他狹長的雙眸中。他反轉劍柄垂手，低沈的聲音簡潔道：“你走吧。”

女子大驚啟眸，他已負手轉身背對於她，高大的身形挺拔如松柏。

殿內一片深幽的寂靜，不知過了多久，女子倏爾利落的躍出窗外。秦毅仍立了半刻，驀然意識到手中冰涼如水的寒刃，回身望去，先前踢出窗扇的另一柄短劍連同那抹紫藍色身影早已隱沒於漆寒夜色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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