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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雌兔眼迷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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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神香裊裊盤旋在殿內漾出凝神靜心的氣息,樂太後側臥於錦繡軟榻,靜眸閉闔似是假寐,清冷的容顏籠於飄渺若無的淡煙後,流露出沈靜的雍容高貴。

如蔥纖指輕輕取去腕上淡閃微光的金針,淩婕闔上黑木醫箱,將書案上一張墨跡方幹的箋紙遞於名宮娥,囑咐:“拿給侍醫,他們自知如何做。”

紅木門開啟又閉闔。丹蕊扶樂太後坐起身,細聲道:“太後的臉色這會兒好多了!”

“哀家也覺得舒服多了。”樂太後看向淩婕,“淩家小姐這金針調理當真有效,就是每次這麽請你過來有些麻煩你了。”

“太後言重,若太後有需要不論何時淩婕都會盡快趕到。”淩婕淡聲道。這話若出自他人之口難免叫人覺得諂媚,但自她口中說出卻是理所當然般讓人沒有絲毫懷疑。

樂太後清靜淺笑:“淩家小姐不但醫術高超,這淡泊的心境更少有人及。不知將來哪個男子這般有福氣能娶到你。”

丹蕊巧笑:“哎呀,哪用等到將來?怕是要不了多久就有喜事兒了!”

“哦?”樂太後細眉微挑。

淩婕滿面不明,丹蕊俏眸含笑的拂過她,似只小黃鸝般脆語連珠:“太後您有所不知,淩姑娘與青侍郎交情匪淺呢!青侍郎儀表堂堂、年少有為,淩姑娘秀外慧中、端莊嫻靜,正是相得益彰、天作之合!”

聞言淩婕素來清淡的面上驟現慌措,落於樂太後眼中卻被完全曲解成了被人點明心事的羞澀。樂太後美目微細,依稀對那個清新利落的身影有點映像。舜帝似乎極為器重那人,太尉淩壸支持皇上,若兩方再加深這層親昵的關系,自然再好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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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徑的盡頭是間雋雅清凈的房屋,青離推門而入時正看到樂語芙倚著精美的黑木鏤空雕花窗呼吸急促、十分痛苦的模樣,急忙將她扶往榻上。在樂語芙斷斷續續的指示下,她倒水餵她服下淩婕那個小瓶子中的藥丸,約莫過了半柱香的時辰,樂語芙的面色總算好轉。

又倒了杯水扶她飲下,青離略微蹙眉:“娘娘這病近日常犯麽?”

樂語芙長睫微顫,眼底落下絲苦澀,卻佯作無事的淡淡笑說:“也沒有太過頻繁……就是有的時候一個人坐著想著,時候久了便不舒坦了……”

青離默然嘆息,樂語芙原本便沒什麽朋友,如今坐上這位子更是不便與人交往了。

“皇上他……不常陪娘娘麽?”

樂語芙搖了搖頭,“皇上日理萬機,他要操心這整個天下的人和事,如何要求他整日陪著本宮?”察覺到自己的語氣太過了無生趣,她又補充,“皇上待本宮極好,無微不至,以前本宮都不知皇上是個極為體貼的男子呢!”

她這故作歡喜的模樣讓青離心底一沈,雖說這個時代並無三代以內近親不可通婚的說法,朗桓羲與樂語芙亦並非三代以內的近親,但仍是無法想象,她是如何面對一直以來視為兄長般崇敬的男子倏然變為夫婿這件事。

許是看出了她神色中的黯然,樂語芙也不再強裝笑顏。室內靜了片刻,她垂垂眸,開口:“玉魄……收到了麽?”

青離眸光微緊,無聲點了點頭。樂語芙浮上絲清靜的淺笑,聲音輕得幾乎聽不到:“沒什麽別的意思,青侍郎幫過本宮許多,算是份謝禮吧。”

“……下官明白。”青離亦是低聲道。

“本宮也該回皇上那兒了,青侍郎請自便。”樂語芙起身下榻,青離退開一步做禮,不想恰在此時房門被猛地推開!

突來的光亮刺得人有些睜不開眼,未及反應便聽到個粗獷的聲音得意道:“如此私相授受穢亂宮廷,看這次誰還救得了你!”

聽那聲音便知是孫耀,而令人大驚的是門口竟黑壓壓立滿了人!孫耀虎目閃著狠戾笑意,退至一旁讓開了路,便見自舜帝起幾乎滿朝文武盡在此處!

人群中響起或驚或怒的低聲議論,孫耀小人得志暗笑猖狂。上次大街上被青離燒了頭發、孫奇被朗桓玨教訓的至今還不能下榻、加之方才園中起爭執失了臉面,新仇舊恨加一起他自是時刻惦念著報仇解恨。

原本只是撞撞運氣跟蹤了會兒,不想竟被他看到青離與皇後貌似親密,於是立即如獲至寶般跑去通報了皇上。當時正趕上舜帝與百官同游,他一心欲置青離於死地更是沒了顧忌大嚷了出來,皇帝的家事也是國事的一部分,官員中產生了分歧,欲探究竟又不願節外生枝,便摒退了子女齊齊趕來了。

青離見這陣勢心底也明了幾分,沈舒口氣,鎮靜行禮:“臣,參見皇上!”

“你還裝什麽!”不待舜帝開口孫耀已吼道。便見舜帝清冷的眼裏掠過絲鋒寒,近侍統領乘風怒斥:“大膽!皇上面前豈容你放肆!”

孫耀虎軀驚恐一震,躬身退後連連稱錯。卻是左相淳於霆問道:“青侍郎可否解釋此刻狀況?”

狀況?明顯是遭人設計了。但這卻說不出口,青離攢攢眉,斟酌言辭:“皇後娘娘鳳體違和,下官受人之托來送藥。”

“皇後娘娘不適自有侍醫在,何須你來送藥?”大臣中有人尖利道。青離瞟了一眼便認出那人乃瀟王一派,下意識環顧一圈發現朗桓瀟與皇楚均不在,心下一凜。孫耀這出戲碼給了這些對她含怨已久的人出氣的機會,怕是不會輕易放過她!

她自袖中取出藥瓶托於掌心:“下官所言均為事實,請皇上與各位大人明察!”

百官中淩壸一見那藥瓶面色立即變了變,先前那人方一步上前便被他擡手制止:“不必查了!”轉身向舜帝一禮,“啟稟皇上,這瓶中乃專治心疾的養心丸,青侍郎所言非虛!”青離暗自舒口氣,也不枉她特意將那瓶子給淩壸看。

淩壸位列三公,素來在朝臣中極有威信。此刻見他這般篤定,那些不明就裏的人便也不急於爭執,只耐心走著瞧;而居心不良欲借題發揮的人忌憚於他也不敢再多說什麽。

一時情況好轉,舜帝樂得順水推舟,舉步將皇後環過,清肅的面容有絲溫柔:“皇後心疾又犯了?這便回長樂宮休息吧。”俊目轉向眾人,“今日踏梅節到此為止,各位愛卿都散了吧!”

眾人皆道這事件了結了,幸災樂禍者不免有些失望,卻見左相揖道:“皇上,老臣以為此事尚未徹查清楚。青侍郎為皇後送藥本已奇怪,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更是於理不合,而這瓶中之物亦須經太醫令鑒別過才可作證!”

淳於霆向來公正,昔年權傾朝野的南陽公貪贓枉法的案子便是經他嚴辦。先帝念在南陽公乃三朝元老有意留其條活路,這位左相卻不依不饒實實在在追查嚴打,將其每一條罪狀昭告天下,直至萬民請願將南陽公抄家問斬才肯罷休。此案傳遍了五湖四海,淳於霆明鏡高懸的形象由此深入人心。

當初秦毅聊起這些時青離還很是敬佩這鐵面無私的老者,而此刻對他這般執著入微卻難免惱恨埋怨。

淩壸卻比她更加不悅,豎眉瞪目道:“左相大人是在質疑老夫麽?”

“太尉誤會,一家之言難以服眾,還是在所有人眼前查清事實,以免日後皇後與青侍郎的名譽落下汙穢的好!”淳於霆捋須,神色中亦有針鋒之意。

從前在朝堂上並未察覺,此刻青離卻隱隱感到這兩名元老大臣間有些暗波湧動,但卻無心再深究,淳於霆一番話將她又推到了風口浪尖,只見朝臣中立即又響起了附和之辭。

卻是一直未發一言的皇後輕聲開口:“各位大人多慮了。本宮心疾的老毛病又犯了,便遣素兒去拿藥順便取件披風過來。那丫頭丟三落四忘了披風又怕耽擱,恰巧遇上青侍郎才托他將藥先送來。”她到底是宮廷出身,觀淩壸神色即知他不欲將淩婕牽扯進來,便避開淩婕將事情簡單帶過了。

皇後話說的合理,語氣娓娓中帶了從未有過的威嚴,首次流露出了那柔弱外表下的威儀,一時竟讓眾人驚震難言。舜帝唇際勾起絲清銳的淺弧,旁側九王爺開口笑道:“這便是了,皇後鳳體為重,青侍郎一時顧不上禮法也是無可厚非!”

十王爺也憊懶戲謔:“你們這些老頭兒定是平日閑的無聊了,聽點兒風聲就起火。這才多大點事兒啊,偏要小題大做!”

十王爺素來說話不顧長幼,一群半百老人被他個未及弱冠的少年嘲弄,登時臉面無光,但也不好發作。這時人群中無聲讓開條道路,卻是朗桓瀟、皇楚與淳於夜來到。這不算寬敞的房室站滿了朝臣,三人面上皆有些一知半解的迷惑。

“兩位王爺所言差矣,宮中男女理應自覺避嫌,此乃禮法!否則若有什麽流言蜚語傳出去,豈不讓天下看笑話?”淳於霆嚴肅道。

淩壸冷哼接口:“禮法是死的,總有難以兼顧的時候!老夫勸左相大人處事還是靈活些,小心被‘禮法’二字困得寸步難行!”

淩壸諷刺,淳於霆沈肅駁回。二人互不相讓,漸漸一些朝臣分作兩派爭執不休,一時間竟有點兒宣聖殿上水火不容往來爭鋒的味道,而問題中心的青離反倒有些被忽略了。

“各位大人,可否聽老夫一言?”卻是右相鳳垣不慌不忙的聲音打斷了爭吵。室內驀然靜了下來,鳳垣語音略挑,笑道:“依老夫看,青侍郎並未觸犯禮法,亦無需責罰!”

淳於霆詫異:“青侍郎有違禮法已是事實,鳳相所言何意?”

鳳垣彎似月牙的笑眼中一絲亮光微閃,緩緩吐出驚人一語:“大人執意於青侍郎身為男子與皇後獨處一室於理不合,但若青侍郎原本便為女兒身,又何錯之有?”

此言一出滿室驚呼此起彼伏,便是舜帝、瀟王與皇楚也不再平靜,青離更是四肢百骸血液逆流般僵滯原地難以反應。

鳳垣鳳目環過眾人神色各異,悠然捋須微笑。鳳家與樂家私下協議一事瀟王雖未置一詞,但不難察覺他心中不悅,本正愁於如何修覆這層關系便撞上了今日青亭下一幕,雖只是遠遠一眼,而以他百轉千回的心思卻已足夠。

原本已甚是疑惑瀟王為何對這少年與眾不同,恍然大悟的同時亦不禁慶幸,看來,機會這便來了。既然瀟王對她有心,他便幫他二人牽條線又何妨?以他們只手遮天的權勢保她一條性命不在話下,如此除去一名政敵的同時也賣了瀟王人情,豈不兩全其美?

“青侍郎……是……”淳於霆滿面震驚,“這簡直、簡直……藐視王法!豈有此理!”淩壸此時也忘了與他爭執,不可置信的上下打量青離。

皇楚忽而笑道:“鳳相這玩笑著實不好笑,男子又如何變成女子呢!”

鳳垣從容不迫,“玩笑與否自由事實說話。若青侍郎當真為男兒身,不妨便在此處寬衣驗證,若老夫所言有假自當賠禮領罪!”

皇楚面上極快的閃過森寒,挑眉冷笑:“大庭廣眾之下衣衫不整冒犯聖顏,恐怕又‘於理不合’了!”

“上將軍之言有理,但非常時刻應以非常之法,各位大人以為如何?”鳳垣轉首,淳於霆向舜帝揖道:“皇上,鳳相所言極是!此等大事不容混淆!”

舜帝神情清冷肅重,狹眸微細一片冷暗深邃。眾官員皆不禁湧起千頭萬緒,光祿侍郎乃皇上欽任,若說她有何來歷自是皇上最為清楚。鳳相如此篤定多半確有其事,不知皇上將出言維護變相承認這“藐視王法”的幕後主使便是他,還是冷眼旁觀棄車保帥呢?

便在這百轉的心緒下室內漸漸鴉雀無聲,大臣或驚訝或迷茫,還有些幸災樂禍看戲的;孫耀的下巴都要驚掉了;淳於夜仍是一如既往的淡漠;皇後面色蒼白震驚;而舜帝神情肅冷凝重,卻竟無一絲驚訝,就連九王爺與十王爺也是滿面“原來如此”的豁然大悟多過震動。

青離在人群的呼吸聲中強自拉回心神,餘光正觸到皇楚投來的目光,於擔憂中帶了更多的安撫,她很想對他振作的笑笑,卻已本能的去尋找另一人。

在意識回歸那刻心中已明白,能救她的,唯有他!

她望來時朗桓瀟仍凝神沈思,四目相接的瞬間,她眼中的求助令他幾乎便邁出腳步,而下一刻,卻在皇楚與朗桓羲的註視中遲疑了——等待他開口的,不止是她。

腦海中不禁出現那晚她無計可施下用極其蹩腳的借口拒絕他的一幕。

他從來是個頭腦清明的人,但這一刻,他承認自己的神識似乎被一種無從探尋的力量支配了。青亭下無心的一語回蕩在耳邊:或許有些時候,走投無路才會看到真正的去處……

他默默恢覆了一貫的平靜不波,她的心在那一刻沈入了絕望的谷底。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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