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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寒梅淡墨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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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紗衣,綠羅裙,奈何令我銷斷魂?今生一場護花夢,來生還做護花人……”

朗朗詩謠飄自稚嫩童音,惹得年輕俊朗的男子俯身好笑道:“小十六,才多大點兒就念著做護花人了?”

年僅一十二的十六王爺煞有其事的負手身後,儼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樣,“九哥,是十哥說喜歡一個女孩子就要保護她!所以我要做護花人,將來保護妧筠!”

此言一出不止朗桓墨一楞,同行的青離亦是忍俊不禁。便見朗桓墨使勁揉了揉十六軟軟的小腦袋,“盡教些有的沒的!你十哥呢?”

“十哥在那片樹後的亭子裏。”十六小手朝前方一指,便應了一堆孩子的呼喚開心跑去。

朗桓墨對他小小的身影啼笑皆非的搖頭,“這個小十六,人小鬼大!不過他若真看上妧筠那丫頭,可有他辛苦了!”轉首對青離笑說:“妧筠是我母妃嫡妹的幼女,我表妹。”

九王爺的母妃吟夫人難產去世,宮中鮮少有人提及,青離只知她出身於天曌王朝非常顯赫的家族伊家。

若說起伊家,那便是忠勇謙遜的代名詞,這個百年世家素來公正,朝野威望甚重卻從不結黨營私,所以備受王室信賴。

實想不出這樣的家族教出的孩子會有何處令他這般無奈,卻是朗桓墨道:“妧筠在這幫年幼的士族子女中出色極了,但那丫頭,”他嘆口氣,“老成的過分了,不像個孩子!”轉眼見青離仍是不解,勾唇笑笑,“今後見到她你便明白了。”

宮中大大小小的盛會一年四季接連不斷,今日這“踏梅節”本只是個賞花游園的小活動,卻因正是帝後大婚後的第一個節日而端的極為盛大。帝後以示恩愛相攜出席,朝中大臣們自然不敢怠慢,盡皆攜子女赴會,一時當真有點兒大肆慶祝的味道。

已是深冬,紅梅傲雪開了滿園,滿目潔白中團團簇簇點綴了輕紅珠光,裊裊浮香盈繞,不時有女子裙裾若雲曼妙而過,嬌聲俏語環佩清脆,一派風光艷逸。

兩人行近涼石青亭外隱約聽到些爭執聲,望去便見琬芷皊一張俏臉正漲得緋紅,而她對面的朗桓玨卻滿臉悠然自得的懶散笑意。見二人到來琬芷皊遽然氣惱更甚,連禮也顧不得行便提起裙擺疾步沖出了涼亭。

“怎麽回事兒?欺負人家了?”朗桓墨看看琬芷皊跑遠的背影。

朗桓玨滿不在乎的聳聳肩,“她自己說不過我惱到了,我可沒欺負她!”

“到底是姑娘家,你也不讓著點兒。”朗桓墨攢眉。

朗桓玨卻不以為意,“我素來憐香惜玉,但遇上嬌蠻任性的卻沒這必要!”目光有意無意掃過青離,便對二人咧嘴笑道:“不說這些了。九哥、青離,來嘗嘗這青梅酒!”

三人圍案落座,青離垂眸啜飲石玉杯中酸甜清冽的青梅酒,心思卻仍在朗桓玨方才那一眼的深意中。

琬芷皊出身世家嬌生慣養自是有些小姐脾氣,但秦女祭那晚被朗桓玨挖苦到痛處她尚能忍下,由此便知她不是個愛生是非的刁蠻女子。能使她如方才那般惱怒失儀,想來,她與朗桓玨爭執的中心怕是自己與樂語芙了。

自太後大壽後琬芷皊對青離便全無了從前的友善,經常是一副氣怒憤懣的模樣。以琬芷皊與樂語芙的親厚自是深知其心意,而樂語芙被賜婚一事個中覆雜她卻又哪曉得,只是見好姐妹郁郁寡歡便將青離當做那個“負心人”怨上了。

青離苦笑,對她的單純實不知是羨慕還是無奈。忽而旁側朗桓墨招呼道:“七哥,一個人麽?”青離遽然轉首,正見朗桓瀟款款步來這邊。

朗桓墨起身邀他入亭,笑道:“大冷天的喝冷酒雖說涼了些,但太官令釀的梅酒格外可口!”他斟下一杯遞去,朗桓瀟飲盡,“青澀中不失甜美,實屬佳釀!”潤朗的目光游走過光滑剔透的石玉杯停在青離的眸心,青離霎時想起什麽,手下一亂,險些將酒盞打翻。

朗桓瀟拂開眼笑道:“尋梅令正熱鬧,你們這邊倒是清雅的很。”

尋梅令是男子間以“梅”為題的擊築賦詩活動,詩作的好便能得到眾多嬌俏女子贈予的一截梅枝,最終誰手裏的梅枝最多自然便是贏家,這可極大地滿足了這些王孫公子的虛榮心。

便見朗桓玨躍躍欲試的搭上朗桓墨的肩:“九哥,去年未分伯仲,今年一較高下如何?”

朗桓墨颯爽一笑:“比就比,怕你不成?”

兄弟二人勾肩搭背說說笑笑的離去,完全將青離忘在了腦後。她起身便欲跟去,卻被朗桓瀟雲淡風輕的一語制止:“參加尋梅令必須吟詩作對。”青離懊惱到了極點跪坐回原處,她怎就對詩詞歌賦一竅不通呢?

白雪覆了樹梢枝頭,紅梅點點映雪盛綻,一片晶瑩繽紛清嬈純然。四面花樹掩映將這座涼亭包圍其中,隔離了盛會喧囂,頗有些世外桃源的寧靜安逸。

然而青離的心此刻卻靜不下來,那夜之後首次與他獨處,他方才故意支開他人她怎會察覺不到?

她低頭飲酒,自長睫下看往幾案對面一人,朗桓瀟鳳目靜垂,修指執盞細細品酒,清冽的液體淺潤薄唇,相映雪光依稀晶瑩。

案上零零恣意的落了些花瓣,虬枝紅梅盛綻於銀裝素裹,他一襲雅致風流的深湖碧綠,身姿挺拔,整個人愈發清透優雅,如美玉般澹澹瀟灑、明潤無暇。

青亭,白雪,紅梅,君子,似一幅寫意而清雋的畫卷鋪展眼前,風雅清淡,卻又讓人無法忽視。

青離搖了搖頭想甩掉愈漸迷離的心緒,轉眼卻見朗桓瀟不知何時已靜靜看來。

驀然四目相觸,他的目光雖清淺卻偏偏讓她似被禁錮般無從逃脫。

這個男子如水的溫文中蘊著的強勢便似一片令人心醉的湖泊,天下間哪個女子能夠抵擋?亦或是,願意抵擋?

他覆住幾案上她的手,淡淡卻認真的看定她的眸心,緩緩開口:“那晚的事,我不後悔。”

她感到他掌心的溫度直接熨帖到了心房,似被燙了一下般本能的抽手,卻被他握得更緊。她蹙眉望向他,他卻仍是那般坦然平靜的看她,只是手下始終固執的阻止著她的抽離,透露了心底的堅持。

青離幾番掙紮不脫,微咬紅唇,白玉般的容顏透出緋潤,似瑩雪下含苞的輕花晶瑩剔透。朗桓瀟見她這般羞惱,眼底卻似染上了一抹笑意。便在此時一個悠然的聲音倏爾響起,打破了無聲的僵持:“這處倒是清幽秀麗,瀟王殿下當真會享受!”

只見皇楚白衣皓若雪,映的唇際淡笑高揚耀目。他負手行來亭中,對眼前一幕視而不見,“尋梅令成了九王爺與十王爺的天下,兩位不介意我來這兒神傷一下吧?”

青離在朗桓瀟微詫的瞬間猛然抽出手,也顧不得皇楚似是譏諷似是冷暗的笑眼,沖出了涼亭。

亭下兩人目視她的身影被重重花樹掩蓋無蹤,朗桓瀟執壺斟下兩杯酒,淡淡道:“上將軍既無心尋梅,可有興致陪本王喝一杯?”

皇楚拂衣落座,笑道:“瀟王相邀,楚豈有拒絕之理?”

梅酒盛於石玉杯有種透徹凈心的冰涼,愈發的凜冽甘澀,清觴餘韻回味無窮。皇楚享受的微細星眸,面如冠玉慵然俊雅。

“本王遣人送還之物上將軍可有收到?”朗桓瀟靜靜開口,修指輕柔摩挲過石杯光滑。

皇楚微一詫異,想起前些日子瀟王府仆從送回的披風,遂而勾唇:“楚險些忘了謝過王爺。”

朗桓瀟唇際逸出俊朗的淺笑:“原本便是將軍之物,理應物歸原主。不過,”鳳目微細,隱有深光幽邃,“本王有一事不明,倒想請教將軍。”

“王爺但說無妨。”皇楚執盞唇際,修眉微挑,眸中漫上興味。

朗桓瀟如往常般淡笑爾雅,似是不經意卻又目有深意的將他看住,“青侍郎,究竟是男是女?”

石盞微頓,皇楚狹眸微細間一刃深光劃過,擡眸觸到朗桓瀟神色從容下亦是隱有研判。四道目光瞬間的交鋒後他忽而揚起不羈的笑:“呵呵,王爺這問題委實簡單,我朝歷來嚴禁女子封官拜爵,青侍郎若為女兒身豈不犯了藐視王法之罪,再無退路?”

朗桓瀟卻似對他語下暗示無動於衷,只漾出和若春風的笑:“或許有些時候,走投無路才會看到真正的去處。”

皇楚墨色瞳仁微收似有冷意,面上卻仍是處變不驚。他把盞飲酒,緩緩道:“王爺說笑了。”

寒石涼亭下兩名男子俊美優雅,從容高貴的倜儻淺笑下心思百轉,杯盞往來間無盡深意探不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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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離一路悶頭直沖,方穿過重重繁花錦樹便與個人撞了滿懷。立穩發現眼前之人竟是鳳垣,連忙行禮:“下官莽撞,鳳相無礙吧?”

“老夫無礙。”看得出鳳垣被撞得著實不輕,但面上仍是熱絡笑意,“青侍郎何以神色匆忙?”

“下官……忽而想起件急事,便忘了禮數!鳳相見諒!”青離隨口編道。鳳垣含笑的眼中隱有深邃:“既是要事纏身,青侍郎還是快些趕去的好!”

青離匆忙道謝快步離去,卻始終感到背後鳳垣笑吟吟的註視中一抹銳光令人極度不安。

尋梅令正進行的如火如荼,她想也沒想便繞開喧鬧的人群延花樹錯落出的小路深入了處無人之地,方停下腳步肩膀卻被人倏爾一拍,倏地驚魂未定的尖叫了聲!

身後的人顯然被她驚了一瞬,便聞清清淡淡的聲音問道:“怎麽了?”

“四哥?”青離松了口氣,抱歉笑笑:“沒事。四哥在找三哥麽?他在別處的亭子裏。”

淳於夜道:“我只是隨意走走。”

“哦……我陪你吧。”

淳於夜細長的眼眸掃過她神色中殘餘的倉惶,淡淡點頭。

梅樹聘婷而生,相掩交錯出幽靜的小徑,積雪寒梅暗香浮動,兩人漫步其中,隨意聊了幾句便陷入一片沈默。

青離餘光落於身側少言寡語的男子,但見他深衣湛藍似秋日的晴空般清淡,整個人靜的便似片流雲。

忽而感到其實除了相同的面孔,淳於夜與喬葉再無任何共同點。喬葉溫和親切,淳於夜卻淡然沈靜,不論何時都有種與世無爭的飄渺漠然,甚至有些寡淡。面對這樣一張熟悉的臉,心底平靜的毫無波瀾,原來,不知自何時起早已將他二人分開來看。

氤氳淡染了眼底,其實,即便此刻身側的人是喬葉她的心怕是也再泛不起一絲漣漪,能讓這片心湖漾開觳紋的,唯有涼石青亭下那個溫雅風華的男子……

淳於夜突然頓住腳步,寧靜無緒的目光投往前方。青離順著他的視線看去,便見幾株艷麗多姿的梅樹後,三個錦衣公子正將一名女子包圍其中。一瞬的詫異後她認出領頭的正是孫耀,而那名女子白衣素雅、眉目淡然,竟是淩婕!

鑒於孫耀的前科不用想亦知這是何狀況,青離沖去:“你們想幹嘛?”

孫耀瞇了瞇眼認出她,面上立即浮起兇惡神色,“又是你多管閑事!”

“光天化日之下調戲良家婦女,你還有理了?別忘了這是在皇宮,皇上和皇後都在這兒!”青離掀眉。

孫耀顯然明白宮裏不是胡來的地方,但被她這麽一吼逆反脾氣湧了上來,腦子一熱便沒了顧忌:“是這小娘子先撞得我!我讓她道個歉有何錯!?”

“瞧你虎背熊腰的她能將你撞成哪樣?你少刁難人!”青離斥道。

孫耀橫眉豎目,怒道:“你這小子每次都壞我好事!今日瀟王不在沒人給你撐腰,看爺怎麽教訓你!”

青離不怒反笑:“有膽你便放馬過來呀!這次是想少頭發還是缺手斷腳?”

“你……!”孫耀怒極便虎軀撲去,卻有道淡藍身影閃身插入兩人之間,輕輕淡淡反手一帶,便將他一只虎臂反扣於後背制服。

“哪個不要命的……!”孫耀臂上劇痛張口罵道,卻於扭頭看到身後之人時猛地住口。

淳於夜俯視於他,直至孫耀在那淡漠的目光中偃旗息鼓才松手。青離對淳於夜的身手如此利落有些意外,轉念想到他常年隨皇楚四方出戰,自然也不是外表那般的文弱書生。孫耀狠狠瞪了三人一眼,便與其餘兩人逃似的跑了。

青離略微思量便也明白孫耀何以這般忌諱他。

淳於夜的父親淳於霆任左相,論官職與鳳垣平起平坐,而淳於家的立場便與皇家一般令人捉摸不透,乃舜帝與瀟王皆積極爭取的對象,不論是自身份差距或是這層利益關系上,孫耀都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她不禁想起籠中結義朗桓羲看向皇楚時眼中的深意,那時皇楚與淳於夜自是心知肚明儲君人選,此刻想來他們參與結義便是在變相的向新帝示好,相比瀟王,這兩個世家還是傾向於舜帝多些。

忽而心底便有譏諷的冷意落下,若非今日深陷其中,當日結義的表象下深藏的利害那四個男子又有哪個會主動告予她?這世上的事果然沒有一件那般單純!

“走吧。”淳於夜清淡的聲音拉回思緒。青離猛然回神,語氣中不覺便摻了絲疏冷:“我還有事,四哥去吧。”淳於夜敏銳的察覺到這微小的轉變,卻也沒說什麽便獨自離去了。

目送那抹湛藍身影消失於小徑,青離拉起淩婕的手將她前前後後仔細打量:“沒被孫耀他們怎樣吧?你怎就惹到他們了呢?”

“方才素兒找到我說皇後娘娘不適,她急著去取披風我便想先過去,不小心撞了他們,還好你來得及時。”淩婕淡淡一笑,猶豫了下,問道:“那個人……你與他很熟?”

青離微一楞愕:“你是說淳於公子?他是我四哥。怎麽了?”

淩婕清凈的眼中驀然覆上冷漠,便聽她極輕極冷道:“我不喜歡他。”

青離不禁大為詫異,淩婕對人素來清淡,除了她這個朋友外還未見她對誰有過特別的情緒。恰在此時,樂太後的貼身女官丹蕊急匆匆跑了過來。

“淩姑娘,太後欠安,煩請您過去看看!”

淩婕自醫箱取出個精致小巧的白玉瓶交予青離,不顧丹蕊驚訝的模樣,在她耳邊小聲叮囑:“皇後娘娘在石徑那頭,幫我將這瓶藥給她。”言罷便隨丹蕊匆匆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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