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瓊臺醉雲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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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麟宮今夜又是明燈輝煌,即便白雪紛紛落滿了碧檐金欄,仍掩不住喧囂的熱鬧幾近攀入雲霄。這個冬天一連舉辦了三場盛大的宴典,最為豪華隆重必數今夜帝後大婚。

璀璨熠目的燈火在遠處鋪展為一幅星辰圖,青離坐於高檐之頂遙遙望向那片星河輝宇般的燦亮,卻感到那喜慶的氣息是那般無奈而沈重。這般盛大的婚禮,真正開心的卻並非錦繡霓裳的新娘與九章袞冕的新郎!

手下玉匣冰涼的清醒著神識,今夜踏入金玉大殿時,它被人極其隱蔽的交予手中。星曜玄黑魄,曾不止一次聽她提過這作為樂家地位最高女子的信物,贈與傾心郎君,攜手一生!

從未想過夢寐以求的東西會在這種時刻以這種方式得到。看到這枚黑色玉魄時本該有的喜悅絲毫未至,那個怯懦的女子首次大膽的去爭取一段情感,最終卻只能選擇無聲的妥協與埋葬。

她的幸福犧牲在家族的利益之下,她的無奈與痛苦,誰人知?小小一枚玉魄,卻是對一段人生的告別。今晚之後,她不再是她。

這,便是這個世界的生存規則麽?

是否將來的某一天,她亦將蒙蔽自己的心,屈從於現實與利益……

執起酒壺灌入口中,卻有只手捉住了手腕,有人嚴肅的制止道:“丫頭,別喝了!”

皇楚在她眼裏那冰涼的寧靜中不自覺松開了手。她一飲而盡,將酒壺遠遠拋出去,便見那抹玉色劃破幽暗立時無蹤,傳回“啪”的聲響。

“三哥武功真好,一聲不響就上來了。”青離又取來壺酒。皇楚細眸看她一會兒,墨色瞳仁暗光深邃,也不再說什麽,取過她手中酒壺徑自喝了一口。

青離微楞了下便另取一壺,淡聲抱怨:“這麽多幹嘛搶我的?”

“皇上大婚你竟獨個兒跑來這兒喝酒,逍遙殿這邊接近冷宮沒什麽人,還挺會挑地方!再說這酒哪兒來的?”皇楚隨意問道,錦衣皓雪般明亮,閑適的背靠碧瓦半躺下。

青離聞言呵呵一笑,烏黑的眼眸掠過絲狡黠,“太官令那兒多得是,他手下人又多又雜,我隨便拎個幾壺也沒人註意!”她照例將手中空了的酒壺甩出去,隨手又抓起一壺。

兩人不再言語。天際孤高的圓月巨大的就像近在身旁,明光銀冷染亮了絲繞重雲,似一層清寒銀幕靜靜鋪展了綿延無際的雄偉殿宇,照亮了金檐頂上的兩個剪影。

晚風飛雪,墨瓦飛檐上男子玉容俊美,白衣映月耀目生輝,不羈的瀟灑飛揚在仰首暢飲中流瀉而出,他手下隨意轉弄玲瓏瓷雙耳壺,俊目微微轉往身側一人。

漫天繁星下,青離不知何時已遙遙望向遠方,落雪拂過面龐點點飄落青絲,月色鑲嵌了白玉般的側顏,映亮明眸中浮動的清輝。她面上有幾分緋潤醉意交織了溟濛月暈,流光晶瑩琉璃色,明澈中依稀攝人心神的清嬈。

皇楚星眸微細,皎月明輝靜靜落於眼底,漾過輕光。他不知不覺放下手中酒壺,“丫頭,你醉了。”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有絲沈淡。

“三哥,若時光倒流,你最希望做什麽?”晚風吹來她似因酒醉而飄渺的話語。

眸光回轉處他勾起淺笑,不答反問:“你想做什麽?”

青離眉宇間落下黛青,有些朦朧的氤氳。她清晰開口:“我希望,從未來過這裏。”

皇楚的目光停於她掌下珠光凝冷的白玉匣,了然道:“即便沒有你,這一切仍會發生。”

“即便我無力回應她的心意,但她今後至少有機會找到真正對的人!若我未對她說過那些話,她會平靜的接受一切!可如今……我現在真的不知當初給她灌入那些想法是對是錯,比起燃起了希望再被撲滅,是否從未期望過才是更好?”明眸於酒醉的混沌下透出清虛與冰冷,“若我不曾來過,便不會傷害他人,也無人可傷害到我!”

皇楚在她眼中那點清亮的水光中微頓,她將目光投往遠處金碧輝煌的瑤臺殿宇,漫天星辰與地面的光火迤邐竟似倒影般相互呼應,耀眼的明亮落於眼中,卻是刺目的冰刃,生生切割出破碎的痛憤。

“我從未如此厭惡過我的生活!每說一句話、每做一件事都要思之再三,他人的每個笑都要去探尋是否別有深意,這樣的日子好累!失去信任他人的能力、為‘更大的利益’去犧牲自己與他人的幸福,三哥,這就是你們的世界的生存法則麽?”

月影在皇楚的眉心投下陰影,刻入眼中難明的深意。

他們生長於這種環境,那些爾虞我詐、明爭暗鬥似乎是生來便已無師自通的本能,他們在這樣的爭權奪利博弈天下中如魚得水樂此不疲,而此刻被她這般質問,一時竟有種疲憊與質疑的難以言語。

酒意在青離的面頰上渲染出如胭的緋紅,始終徘徊眼底的水霧終於化作清淚。

她猛然捉住皇楚的衣襟,像個無助的孩子般哭道:“我不懂!三哥,我越來越不懂這個世界、不懂這些人!我現在連自己也不懂、也不懂他!他明明可以阻止,為何要讓一切變成這樣?為什麽!?”

皇楚俊眉微蹙,將幽暗折入純粹黑漆的眸心。他自然明白她口中的“他”是誰,亦明白她的困惱。

天子立後豈同兒戲?那冠絕六宮的位置緊密牽系著各家各勢的榮辱利益,誰不虎視眈眈?而此次立後卻順利到幾無波折,瀟王一派竟無絲毫阻擾,在某種意義上更有推波助瀾之意!她不懂他!當初即要將樂家逼出朝堂,今日又為何坐視樂家獨霸後宮?

從前暗自心殤只恨相遇太晚,而自踏入宣聖殿她仿佛就邁過了一條線,線的那一邊是她一直以來未曾觸及到的他的另一面。她越走,便越切身感到他的理想、他的行事、他的路……她統統無法心無旁騖死心塌地陪他去走去追尋!

原來,錯了的,不只是時間!她與他,自始至終都站在兩條道路上!

天真的想保留一絲純凈美好的念想,卻總是被現實如此殘忍的摧殘!

斷斷續續的哽咽哭泣不斷自頸間傳來,似是聲聲撞入心頭。皇楚溫柔輕撫埋首懷中的人,低緩的聲音中有絲自己都不懂的沈郁:“丫頭,若我那晚未將你拉入蘭音坊,是否你今日便不會痛苦?”

青離擡眸,似乎在淚眼迷蒙後看到了他的眼裏於關切中,還有些難以捉摸的深意,腦海愈加暈眩,卻奇異的心領神會。

她浮上絲苦笑:“即便你不拉我去,說不定最後我還是會忍不住好奇進去;即便我不被捉去漠北,說不定來到師歧還是會遇上他……或許有些事當真是註定的,逃也逃不掉……”

他細細端詳她飄浮的神色下掩不住的憂傷,忽而便覺得有些人在酒醉後才是真正的誠實與清醒。

半晌,說道:“你變了。比從前長大了許多。”

饒是他的聲音低到幾不可聞,青離仍在似睡將睡間聽了進去。她倒入他懷中,醉去前喃語:“那不是很好麽?……人總歸要長大……”

“但是,我還是希望我的丫頭如從前般簡單快樂。”低沈的自語緩緩溢出薄唇,盡管他知道她已聽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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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大婚舉國同慶,四海升平。王都自西北九市貫至外郭城處處張燈結彩,一百六十個閭裏盡皆繁華熠熠。

落雪紛紛中瀟王府華貴精雅的馬車駕出紅燈高懸的宮門,駛過燈火長街,承載月光不疾不徐閑緩前行。

馬車在距王府尚有數丈處驟停,梁德道:“王爺,前方有人。”

瀟王府門前兩尊盤蹲的巨大寒石獅像形態威肅雄武,赫然有個人倚靠一尊雄獅足下的基石坐於雪地。朗桓瀟打起玄底篡金的車簾望去,溫雅的眼中霎時一怔,便見他立即下車行去。

靠近便有微薄的酒意糾纏了盈盈清香浮動於寒涼的空氣中,他微蹙了蹙眉,修指輕撫上那人溫燙的面頰,目光淡淡拂過嚴實罩於她身上的銀白色披風,輕輕將她抱起。

青離在睡夢中感到有熟悉而心醉的蘭芷清香流入心間,朦朧啟眸,似是看到了朗桓瀟低頭凝視她的眸光溫柔而寧靜,一瞬之間,那目光便通入了心底。

夢麽?

是夢也好,唯有夢中,才可拋卻一切顧慮放縱一顆心徜徉於這片柔和的深湖……

她緩緩擡手輕觸他的容顏,晶瑩的指尖撫上他英俊的眉眼,漾出了滿足而恬靜的笑,似暗夜幽深中悄然綻放的花朵,極致清媚,水玉明光映亮了他震動的眼中愈發入骨的輕柔。

一切的喧囂與紛擾在他脈脈深情的註視中都不再存在,他的懷抱隔離了紛爭,唯留一片安寧怡人的天地,她闔眸,呼吸著獨屬於他的清冽氣息,安心的靠入他舒適的胸膛。

朗桓瀟滿心憐愛抱緊懷中的溫軟邁入瀟王府,梁德恭敬隨於身後,無人註意到對面深邃的巷道中月色投下的背影,一步步漸遠的靴聲襯得幽巷無比寧靜。

她在他懷中無心流露了心底最真實的癡戀,那刻,一襲月白深衣拂襟轉身,大步離去。

·

有簫音入夢,輾轉悠揚。

依稀記得曾經一醉醒來,亦是如此對著帳間懸垂的檀木熏球微微出神,清透熟悉的氣息無需思考便已知身在何處。

青離勉強起身下榻,腳步仍略有虛浮。

經過仍然青翠挺拔的文竹與整潔的書案,穿過短廊來到碧紗飛揚的水榭。雙手撐扶欄軒,一眼便望到湖心那寒石涼亭中男子引簫的瀟灑身影。

她與他分立於寬廣深湖的兩側,一湖之隔,默默相望。

他的柔情便似眼前深碧無際的湖泊,坦然無盡,無條件的包裹呵護著她的一切情緒。一次次逃離這樣無從躲避的溫柔,卻又一次次再次深陷,再強的決心似乎都會在他如沐春風的潤朗淺笑下轟然崩塌。

周而覆始的逃離、淪陷,便似掉入了一個永無止盡的循環……

這個男子的氣息、這個男子的身影,究竟是何時深深糾纏了心底最深處的一片柔軟?

紅塵千丈,茫茫世間,是否便註定了有這麽一個人,愛不能愛、忘不能忘、逃不能逃、放不能放!

不知何時緊緊蹙起的黛眉擰出悵惘的無奈憂傷,溟濛的意識中,有一絲清明狠心的刻意忽視著一顆心似液體般將要溢出的湧動。

悠樂攜雪花泛落於湖面,月光照水銀輝如鏡。

長睫掀起,似有什麽跨越廣闊湖泊實質般通入清澄的眼中直撞入心底,瞬間,心亂如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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