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麟宮華燈高上亮如白晝，碧瓦金檐流光溢彩恍似天闕。樂太後大壽，於瑤華宮宴請百官，宮門處賓客息壤貴禮隆重。

呂自手捧華貴的賀禮隨於皇楚身後。定國公身體抱恙遣獨孫代為入宮飲宴，想起上次秦女祭皇軌亦是以身體不適為由推脫，青離只感無語：他那精神抖擻實在看不出哪裏不適。

靠近太液池便聞絲竹之音裊裊傳來，原來湖對岸有群女子正在排舞，想必是正式表演前的最後一次排演。但見佳人們舞姿曼妙，綃紗流雲般縹緲起伏，與湖中倒影相映成輝，美不勝收。

皇楚將那美景斂入目中，漾出迷人淺笑，喟嘆：“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青離瞥他那風流模樣，暗自感嘆他的“伊人”未免太多，轉開眼正看到自另一方行來的樂語芙與琬芷皊。

自那晚蓬萊苑談心後樂語芙似下了決心要做些改變，不再膽怯於與人接觸。青離因與朗桓羲兄弟的關系時而出入宮中，兩人經常遇到便一同走走談談，愈見熟稔中樂語芙也放開了許多。

琬芷皊看見青離與皇楚立即綻出可愛的笑，拉起樂語芙上前，“青公子與上將軍一路來的？”

“宮門口遇到青侍郎便一同過來了。”皇楚打量兩名嬌俏女子，優雅笑道：“多日不見，樂姑娘與琬姑娘出落得愈發可人，真叫楚一時移不開目光了！”

兩人粉面含羞，琬芷皊羞澀道：“上將軍還是這般會講話！”似是想起什麽，詢道：“將軍是要將賀禮送往瑤華宮麽？家父有恙在身，芷皊也要代他將壽禮送去，你我同行可好？”

皇楚含笑點首，魅力十足，“有美相伴，自然甚好！”

琬芷皊面上又是一紅，對青離道：“那便麻煩青侍郎陪語芙姐姐談會兒心，我稍後回來！”

琬芷皊與皇楚離開時，回頭對樂語芙露出個鼓勵的笑臉，樂語芙立即秀面微紅，輕聲道：“青公子，我們便在湖邊走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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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對岸的舞姬們不知何時已離去，明燈晃晃倒影水面，隨風過拂散開來，一時便如星辰鋪灑了漫天，相映積雪，波光瀲灩。

兩人沿湖漫步，青離關切道：“最近身子還好麽？”

“多得淩姑娘細心看顧，這幾日都未曾有過不適。”樂語芙頜首。

青離笑道：“淩姑娘確實醫術高超，人也心善！”

樂語芙也笑道：“是啊。我還未見過她那般善良又心思幹凈的人。當初不了解她時當她為人冷漠還有些怕她，其實她只是少言寡語罷了。”青離深有同感的點首，轉眼卻見樂語芙楚楚水眸正看住她，似是欲言又止。

“淩姑娘說……我這病並不算太過嚴重，悉心調理也可與一般姑娘壽歲無異……”

“那太好了！”青離欣喜道。

樂語芙白皙秀美的臉頰蘊上緋紅，緩緩道：“我打小便因這病覺得自己處處不如人，不敢與人深交，這麽多年也唯芷皊一個朋友。若無公子一席話，我恐怕還會那般自卑下去……公子治好了語芙的一塊心病，如今語芙心頭又患上病癥，不知公子可否治愈？”

青離攢眉，“樂姑娘，但說無妨。”

樂語芙面色愈加紅潤，垂眸間長睫掩下眼中慌措，便聽那細柔的聲音娓娓道：“有君子如明玉，談笑朗若清風。既思君子，心若潺水，既見君子，我心則夷……唯願，君心似我心！”

明眸潤了水光似星子般熠亮，她楚楚望來。青離在那嫻靜輕柔的目光中升起強烈的局促，心知這種事必當幹脆決絕，開口直白道：“青離非醫，姑娘心頭之疾，恐無力解！”

樂語芙未及反應，恰在這時旁側跑來個人，卻是她的貼身婢女素兒：“小姐，太後召見！”

青離大松口氣，這丫頭來的當真正是時候。素兒跑的氣喘籲籲必是要事，樂語芙神色中仍有些未盡，卻也只好告辭趕往瑤華宮去。

目送主仆二人的背影消失，青離漸漸緩下心神。以樂語芙之聰慧想必心中已有數，如此這般便是最好，兩人皆未將話敞開說明，但意已傳至，今後見面也不會尷尬……

她嘆氣搖首，自責太過疏忽。身後響起腳步聲，回首便見淩婕白衣素雅亭亭而立，問她：“你還未去太後宮中？”

青離搖搖頭，“時候還早，晚些我會過去。你呢？”

“我隨父親入宮，趁他往瑤華宮送賀禮的空尋太醫令聊了聊醫理。”淩婕清秀的臉上浮上滿足的笑意。

那日偶遇後青離常與淩婕一同去為窮人診病，她不通醫理，就在旁邊幫忙分藥或安撫病人親屬，那時才知若淩婕忙起來一日須跑多少地方看診，心中也著實佩服她的堅持與恒心。

或許因為淩婕早知她女子的身份，兩人很快便熟稔起來，漸漸地淩婕也會在她面前露出可愛與熱情的一面。

便如樂語芙所說，淩婕是個心思單純到沒有絲毫雜質的女子，她的生活簡單到仿佛只要能研習藥理、治病救人便已圓滿，每當見到她醫好一位病患後發自內心的笑，青離便覺得那一刻的她美極了，似是生於高山冰頂的雪蓮在月下悄然盛放，高潔聖雅，靜靜亮過皓月星光！

與樂語芙相同，淩婕的溫暖掩藏在疏離他人的表象之下。而青離來到這個世間後還未有一個能夠暢談的好姐妹，淩婕長她一歲，兩名女子心性亦皆清淺，自然便成了朋友。

坐於湖邊聊了會兒，遠遠便見到淩壸走來。青離急忙上前見禮，淩壸甚有深意的看她一眼便攜淩婕而去。

自那次在大街上被他碰到，這老人在朝堂上看她的眼神時而有些古怪，左右摸不透這元老級重臣的心思，她便不再自尋煩惱。此刻看他們父女二人的背影一個傲然大步，一個淡冷如冰，想起方才樂語芙的事，她忽而便有些明白淩壸可能誤會了什麽。

坐回巨石，她無奈的對著湖泊發了會兒呆，郁悶的揶揄一笑：“哈，怎麽可能嘛！”

有個低沈的聲音問道：“什麽‘怎麽可能’？”

“我怎麽可能與她們……”青離隨口道，倏爾猛地住口，轉首處朗桓羲玄袍深衣負手而來，“二哥？”

見她神色疑惑，朗桓羲淡淡道：“我想獨自走走，便沒讓宋監與乘風跟著。”他拂襟在她身旁坐下，望向寬廣的太液池。漆黑的眼中深似無盡，連那湖面倒映的萬千燈火吸入其中亦化為無際的幽暗。

“二哥可是為了近日之事煩心？”明顯感到他心情不好，青離輕聲問道。

近幾日來早朝上幾名出自樂家的官員連連遭彈劾，證據確鑿舜帝自不能姑息，這便使本就朝中無人的樂家更是勢單力薄。

原本那幾人的錯可大可小，但瀟王一派緊追不舍，最終唯有以罷黜告終。這件事也讓青離首次真正見識到朗桓瀟在朝堂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手段，雲淡風輕的溫文淺笑下言辭犀利不讓分毫，如沐春風的尊貴朗然中步步緊逼，毫不留情將樂家這個百年世家踢出了朝野。

朝堂有種暗湧攀升的緊張，瀟王一如既往的平湖不波，卻似是有什麽密針細雨般在那從容淡笑下緊鑼密鼓的進行了。算起來，恰是秦女祭之後的事……

長睫微垂落下片黯然，一雙璨若明玉清光的眸子浮現眼前。

那晚她逃了，只因若不逃離下一刻必將再次在那雙眼眸中淪陷。可即便逃了，每每那雙眼睛浮現腦海，仍是壓抑不住心口灼熱的水流四溢。

他的心意，已如綴滿繁星的天空般璨亮而坦然的鋪展在眼前，而她卻在一切開始之前已選擇了另一條路。

這片星空是如此浩瀚而美麗，而她，卻唯有放棄……

輕舒口氣，青離對朗桓羲淡淡一笑：“二哥，不論發生什麽，還有我們幾兄弟在。”

朗桓羲深遠的目光看入她眸心，半晌，開口：“即便是如今，你亦選擇站在我這邊麽？”

她並未察覺他話中有何深意，爽朗的笑：“我雖人微言輕，但也不是個會食言的人！即承諾過幫你，不論何時，必然都站在你的身邊！”

月光漸明，映亮遠方潔白的積雪，驅散了幽深的黑暗。他的眼中靜靜倒映她清淺而堅定的笑顏，漸漸，似皓月升起於漆黑的夜空，一時清亮攝人。

便有一絲疏朗的弧度在他靜冷的唇際升起，低沈的聲音透出一絲輕松：“青離，你知道麽，你是九弟以外少有的能讓我一再相信的人。”

青離微微一怔，笑道：“信任建立在相互的基礎上。二哥相信我，是因為我對你的承諾均出自真心。而我也相信，二哥必將是個好皇帝！”

“皇帝……”朗桓羲狹眸微細，極快的掠過一刃尖利的諷刺，“在許多人眼中，帝位只是帝位，而皇帝，也只是皇帝！”

青離錯愕，隱約感到他的不悅來自他處。

瑤華宮太後寢宮外，宮娥手執琉璃宮燈恭敬而立，而那扇豪華尊貴的雕花紅木門卻緊緊閉闔。

玉勾連雲紋燈火苗微躍，為玉匣中靜靜躺臥的黑色玉石暈上珠光，極薄的一層光亮，倒映在樂語芙水潤的雙眸中卻有些刺目。

纖手撫過小巧精美的玉匣，將其斂好，隨即沈若凝水的目光淡淡看來。

樂太後的語音輕且靜，雍容高貴中有絲清冷的不慌不亂：“可明白了？樂家無人，這偌大的家族，便維系於你了！”

一絲風自窗扇縫隙吹入，光火一晃，在女子眼中映出晶瑩的清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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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壽宴正是高/潮，金碧輝煌的殿宇內宮娥捧盞出入步姿婀娜，觥籌交錯間不斷有重臣舉杯賀壽。

天子與太後坐於正席，鎏金騰龍案後舜帝尊貴威嚴，樂太後容姿沈靜、高貴端莊，對眾人的賀詞均是莊重一笑。跪坐於她下席的樂語芙卻是神不守舍，自始至終垂首不語。

青離心中湧起歉意，卻也知無能為力。轉眸觸到瀟王起身，朗然瀟灑的向太後敬酒賀壽，不禁便想起方才瑤華宮外之事。

瀟王一派在瀟王府中商談政事不止一次被她撞上，雖只是些無關痛癢細枝末節的話，而朗桓瀟幾乎毫不避諱的態度，仍是讓他們心照不宣的將她歸做了瀟王極其親密的人。

當她明顯的以舜帝一方的身份出現在宣聖殿時，這些人除了震驚更多的是憤怒，在他們眼中她無疑是個背叛者，除鳳垣外多半都不會給她什麽好臉色。方才瑤華宮外偶然遇上，若非朗桓瀟恰好抵達，想必少不了一番刁難。

她未曾忽略他淡淡掃過他們的雙眼於一貫的溫朗下隱現的淡冷，而落於她身上時又恢覆了一如既往的溫柔關切。

這個男子對她，似乎永遠是如此包容，如此體貼……

青離在朗桓瀟轉身前迅速移開了眼，仍感到兩道柔和的目光有意無意拂過。

殿中樂聲優雅，只見一卷巨大的畫幅鋪展，鳳青鸞綃衣赤足，雙手持玉筆婉轉輕舞。四名伴舞女子隨舞步將畫幅舉起拋下，鳳青鸞舞姿曼妙的同時不忘執筆作畫。

便見起起落落間她縱身躍動，長袖淩空；步伐流雲間輕靈婉轉，明眸善睞；畫幅升降翻轉間似有些圖案成於筆下，隨最後一聲磬響，舞樂聲止，四名舞者將畫卷拉開，赫然一幅萬壽無疆圖呈現眼前！

鳳青鸞一禮福身，柔聲賀道：“恭祝太後萬壽無疆！”

眾人皆為她才情所震，紛紛擊掌。青離不禁好奇鳳家的女兒如此費心為樂太後賀壽，不知婠太妃作何感想，只見婠太妃亦是雍容鼓掌，淺笑尊貴，只是那笑意始終未到了眼底。

樂太後唇際微彎，緩緩轉向舜帝，“鳳家小姐這支舞當真別出心裁！皇上亦是這般認為吧？”

“太後過講！”鳳青鸞輕聲道，觸到朗桓羲淡淡掃來的目光，皓白如雪的面頰暈上輕紅。

“今晚諸位特來賀壽本已十分盡興，鳳家小姐這支舞令哀家更是欣喜，便想趁著喜慶之際再宣布件大喜之事！”樂太後靜雅的聲音落於殿內，眾人不約而同止了掌聲。

她執起樂語芙的手優雅起身，淡淡一笑，“皇上登基尚未立後，哀家與皇上已決定，立將作少府樂舍夫獨女樂語芙為後，擇吉日大婚！”

大殿霎時靜的落針可聞，這一時勢驚/變來的委實太過突然，眾人皆滿面震驚，便是向來處變不驚的瀟王與從容不迫的鎮國上將軍，亦是在一瞬的驚詫後才恢覆淡然。

樂家被逼出朝堂，樂太後便讓他統領後宮，這便是保全這一家族的方法！

樂語芙神色木然，眸光空洞。朗桓羲神容肅峻，清冷淩然。顯然，早已心知肚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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