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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繁錦舞天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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串珠水玉簾泠泠輕曳投下碎影晃動,晚風穿窗游走室內,帶起清韻酒味混合了淡朗花香。窗臺一盞玲瓏晶瓷盞中所植墨玉蘭潤了月色綻出珠光如玉,宛若美人新妝綽約而立。

此種蘭花產自西域,極為珍貴,即便是在阜盛的王都亦十分少見,除去皇族顯貴的府邸,能賞其風采之處唯有這蘭音坊墨玉蘭亭。

葡萄美酒盛於鴛鴦玉精雕夜光杯,剔透瑩亮的翠綠在修指間映下碧光粼粼。皇楚一手支頤側臥軟榻,漫不經心把玩手中酒盞,月華深衣金衽耀目,形容慵然,不羈中優美無比。

聽完青離的話,他淡淡嘆道:“枉我費盡心思欲在皇上之前找到你,你還是走到了這步。”

幾案後青離也默默一嘆,捧茶潤了潤幹澀的喉嚨。

晚間被他邀來此處便開始了類似審問的“閑聊”,朗桓羲姑且不論,皇楚斷不會如朗桓墨那般任她敷衍,思量下便將籠中失散後發生的事一五一十細細道出,只是與朗桓瀟之間那一團亂半字不提。

但即便如此,仍感覺他靜靜聽她敘述間,那雙黑漆的眼眸看過來時有些難辨的深意。

“三哥,皇上可有為難你?”青離放下茶盞問道,皇楚午時前入宮入夜才出來,她著實有些好奇。

皇楚彎了彎唇笑道:“我兵不血刃平了大宛之戰自然是加官晉爵,皇上又怎會為難?不過,”俊眸向這邊挑來,“見駕時那身衣服被某人弄得邋遢不已,我見皇上看到我時眼角抽搐了一下。”

青離頓想起白日窘事,便覺得皇楚那戲謔的笑臉刺眼得很。她“咳”一聲起身,步去房門,“看看四哥來了沒。”

方至門前便有人自外側推門而入,青離慌忙後退險些跌倒,一只手已迅速掌住了手肘。

光影一晃間在心底盤旋了三年的面容映入眼中,那一瞬倏爾驚訝的發現,曾經的悵惘與悸動如流水般早已遠去。

曾如夢魘般看不透、放不下的執念不知何時已於悄無聲息中散盡,此刻回望,她忽而感到那理不清、剪不斷的執著更像一種倔強與不甘,只因未曾爭取便無奈放棄,便無限放大了那份小小的心動,將自己一困一年!

瞬間的出神後青離擡眼,似是一年以來首次正視這張臉,唯餘淡淡親切。

心中有種豁然開朗的明快,她抽出手笑道:“謝謝四哥!”

淳於夜一身湛藍深衣清似長空爾雅而立,清靜的雙眸拂過她眼底疏朗,收回手淡聲道:“無事便好。”言罷擡步,打起珠簾入內,皇楚早已離開軟榻在案旁等他。

“久等了,跟父親談了些秦女祭與太後大壽的事耽擱了時辰。”淳於夜執起茶盞,對那萬金難求的葡萄酒看也未看一眼。

皇楚輕啜醇酒,優雅的弧度浮起唇際,“秦女祭啊……”

·

秦女祭乃王宮冬季最為盛大的宴會,特色之處便是所有節目均出自士族子女。

慶典當晚大麟宮中蓬萊苑燈火通明,錦樹繁花極目,流水長席一帶數裏,上自天子太後下至朝臣內眷盡皆出席,玉花臺上男子賦詩弄劍、女子欣歌載舞,風華才藝盡顯,聽聞不少才子佳人便是相互傾心於秦女祭,從此締造了段段佳話。

“倒像是供世家子女挑夫選妻所用。”青離有感道。

朗桓玨點了點頭,“不錯,秦女祭本來便是這意思。比起外面隨隨便便認識的人,這樣至少保證了門當戶對,所以每年到了這天大夥兒便想盡法子出挑些,再懶的也要背幾首詩,再薄的衣服也有人穿,當真大飽眼福!”他邪邪一笑,對青離眨眼,“你不妨上臺舞個劍什麽的,說不得能迎來位美嬌娘!哈哈……”

青離清眸斜掠瞪了他那沒正經的笑一眼,提步快速前行,穿過片花樹便聞一個嬌嫩的聲音道:“語芙姐姐,你瞧方才兩個舞步哪個好?再不定下來時候便來不及了!”

難怪這般耳熟,前方空地上兩人竟是犒軍大典有過一面之緣的樂語芙與琬芷皊。

樂語芙頭挽垂鬢分肖髻,插水玉步搖,一身白底碎花的雙繞琵琶袖短曲亭亭而立,正安撫的說著什麽。而她面前身著緋櫻舞裙,飾有玲瓏瓔珞的琬芷皊卻粉面滿是急切:“哪個好嘛?好不容易能見到七殿下,我要讓他看到我最好的一面!”

“呵呵,水玉娃娃似的,七哥八成看不上!”不知何時朗桓玨已負手來到身旁,極是沒心沒肺的直白笑道。

便見琬芷皊聞言俏臉白了白,隨樂語芙恭敬福身,“十殿下。”見到青離,一驚,“是你?”

“兩位姑娘,別來無恙。”青離對二人一揖。

朗桓玨頗為意外她們相識,轉念笑道:“你想讓七哥喜歡你的舞不妨便問問青離,七哥的喜好他都清楚!”

青離正想她何時曉得朗桓瀟喜歡什麽舞,便撞上了琬芷皊欣喜的目光,欲否認卻又隱約不忍,她狠狠瞪了朗桓玨一眼,尷尬道:“這……我並未看到姑娘方才的舞,無法斷言,而且你即將上臺還是保留體力的好……”

琬芷皊神色中落下失望,卻是樂語芙心疼她,怯怯的細聲提議:“我不必上臺,我來替芷皊跳給你們看可好?”

這下便是想推也推不掉了。樂語芙步向空地中央,“其實芷皊只是定不下這支舞起舞時用哪種舞步,我只需跳這一段即可,青公子請看仔細。”

她揚袖旋轉,八個舞步後說了句“下面是第二種。”便見她倏爾一個飛仙式躍起,半空中旋身落地。青離心中讚嘆她舞步婀娜,卻在這時樂語芙單足點地失了平衡,“小心!”幸而青離立的稍近,眼疾手快攬上她腰間才避免受傷。

“語芙姐姐,你沒事吧?”琬芷皊擔憂道,朗桓玨也跟了過來。

樂語芙扶著青離的手臂立穩便急忙放開,秀面緋紅,“不要緊,多謝青公子!公子可看清楚了,哪個好些?”

“第二個吧。”青離道。

琬芷皊雀躍拍手,腕上的石榴串珠在肌膚上滑動,映下晶瑩的緋亮,“我也覺著第二個好!”俏眸羞澀的轉向青離,“那個、青公子,上次是我不對,但我想道歉又不知如何尋你,請你莫放在心上!今晚謝謝你!”

青離想了下才知她是指那句“淫賊”,沒想到她記了這麽久。心下著實對這至真至純的女子多了幾分喜愛,便一笑而過了。

慶典將近,琬芷皊拉著樂語芙幫忙準備便匆匆告辭,樂語芙目光楚楚向青離望了一眼,施禮而去。

待兩人嬌小的身影被滿目火樹銀花掩蓋,青離忽想起琬芷皊之父大鴻臚琬襄良似乎與鳳家走得很近,尋思道:“你不是公報私仇才捉弄人家吧?”

“我是這種人麽?”朗桓玨楞了楞才明她之意,不滿挑眉還欲爭辯,卻有一個文靜的聲音輕輕道:“見過十王爺。”

青離聞聲望去,目中乍現驚艷。但見眼前女子十七八年華,冰肌玉骨,雙目盈盈,顧盼之際似流波影月清嬈嫵媚,一身大方的清荷印蓮雙繞廣袖三重長曲襯得氣若幽蘭,環姿艷逸。

雖在這裏見了不少美貌女子,卻無人比得上這一個。

“原來是鳳家大小姐。何以不見二小姐?”朗桓玨道。

青離這才知這竟是鳳垣長女。朗桓玨儼然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雖不熱絡但也絲毫不顯冷落,看來他雖對鳳家極不待見,但還是理智的並未波及到這些女子身上。

鳳家尚且如此,又更何況是琬家?之前是她誤會了。

“妹妹在準備獻舞,青鸞正要過去,見到了十王爺便來打聲招呼。”鳳青鸞嫻靜道,明眸似潺溪流轉青離,“這位想必便是父親提過的青侍郎,果然一表人才、年少有為。”

“不敢當!”青離禮貌笑道,隱約感到這女子柔雅的外表下也不乏冰雪聰明。

鳳青鸞又與二人寒暄幾句便攜婢女裊娜告辭,青離不禁感慨:“原來鳳相還有女兒,竟生得這般貌美傾城!”

朗桓玨瞥她一眼,“若你見了鳳兮儀便知何謂傾國傾城了。鳳兮儀是鳳垣的小女兒。”他擡步前行,“慶典就要開始了,我們也過去吧。”

·

蓬萊苑中一片華彰異彩,萬樹千花遠帶極目。

偌大的花園每隔數步內侍執盞碧波琉璃燈而立,宮燈錯落流光盈盈中宮娥手捧玉盞娉婷往來,裙裾若流雲輕曳,佩鈴泠泠動聽。

正對舞臺數丈遠處天子華蓋巍然盛大,翹角騰龍金玉案後舜帝玄服鷩冕神容威俊,太後位於旁側,親王宮眷略下,接下來左右流水長席便各跪坐了文武百官與其家眷。此刻眾人似對臺上正上演的踏歌不甚感興趣,自顧飲酒低聲談笑,天際明月亦被人間歌舞升平感染,洋溢熱鬧的光彩照亮了一方。

青離未曾見過如此華麗壯大的盛會,難免興奮,目光四望一圈便認出些熟面孔。

朗桓羲兄弟幾人與皇楚、淳於夜自不必說,竟偶然看到世家子弟中孫耀正在其間!見他虎背熊腰頭上卻文質彬彬豎了冠,說不出的別扭,想必頭發還未生出來吧。

失笑轉眼,正在一群士族女子中發現了淩婕,想來是出席宮宴她略做了裝扮,卻也只是頭上插了支白玉步搖。眾多紅粉佳人中她白衣獨坐,有種格格不入的清冷淡漠。

正巧淩婕的目光看來,青離對她綻開明媚的笑靨,卻見她淡眉掃過便轉往舞臺。她尷尬的收了笑,轉眸處,驀然墜入一雙溫雅柔和的眼中。

喧囂的盛典似瞬間便靜了下來,他靜靜投來的凝視穿過紛紜眾生、燈火霓虹,似是在她身上停了數千數百年,將她每一分神情、每一個動作斂入如玉雙眸。

四目相觸,淺笑無意一盛折入眼底愈加溫柔,明光華影落了滿衫,他仍是一如既往的倜儻瀟灑。

瞬間的眩惑後青離連忙轉開臉,立即感到幾道目光甚有深意落來身上,她垂首飲茶,將那或是沈肅或是難以捉摸的眼神隔絕於長睫之外。

玉花臺上響起動人的樂曲,便見女子淩空躍起、振袖輕旋。談笑聲戛然而止,眾人似均被舞臺上婉轉的舞姿引去了心神。

琬芷皊一襲緋色綃紗水袖舞衣嫩如櫻花盛放,折腰翹袖、舞步輕盈,面上巧笑盈盈、純然可愛。

青離不禁憶起方才她被朗桓玨嘲弄時那幾欲流淚的模樣。能歌善舞、出身高貴,並且一喜一悲唯系一人,不論茹夫人或琬芷皊,這樣的女子才最適合他吧?而她,與她們相比,有太多包袱,也太過貧乏……

絲竹聲止,琬芷皊一個靈巧旋轉輕伏於地結束了這支舞,園中有一陣寂靜,便聞一道閑緩的掌聲清脆響起。

朗桓瀟對臺上驚喜望來的女子淡笑頜首,零零落落的掌聲隨之附和而來,片刻便如濤如雷。

震耳的鼓掌聲中,琬芷皊竭力忍住喜悅的眼淚急急忙忙提襟下臺,那一刻,青離忽而有些羨慕她毫無顧慮的單純與勇氣。

“芷皊這孩子舞越跳越好,生的也愈加水靈了!”王族華蓋下婠太妃高貴笑道。

嬪妃中有名女子桃腮杏眼純美可人,眉眼間依稀與琬芷皊有幾分相像,正是琬芷皊的長姐琬芷皘,舜帝的皘夫人。

便聽她笑說:“太妃過講,這丫頭性子野得很,母親才讓她練練舞,沒的一天到晚亂跑!前些日子見著母親,還聽說父親念叨著待她及笄便找個婆家給她定定性呢!”

“哦?”婠太妃豐唇雍容勾起,鳳目有意無意看往身側瀟王,“瀟兒,朝中名門子弟你多半知之甚深,依你看哪個合適芷皊?你二人也算青梅竹馬,可不能虧待了她!”

此言一出,茹夫人端莊大方的笑容中隱隱落下極輕的澀楚,靜眸微垂間,她似乎見朗桓瀟流水般拂過的眼中有片溫柔的體貼。

朗桓瀟溫文笑說:“這些事還是待芷皊及笄後看她自己的意思吧,現在未免言之過早。”

婠太妃眸中笑意深邃,掩唇,“的確如此。”

因婠太妃與瀟王的身份之故他們的坐席與龍駕極近,這番談話自是一字不漏的落在了舜帝與樂太後耳中,便見樂太後清冷的目光若有似無轉過下席正專註臺上的樂語芙。

正在此時,原本亮如白晝的園中霎時陷入一片漆黑,眾人不明所以立即提起心神,卻見舞臺上銀光粼粼,舞姬們手托琉璃晶燈魚貫而出。

隨舞步有序移動,盞盞明光連成一片清輝,似天河鋪展眼前。

在那銀河中央,一襲軟綃廣袖流仙裙的女子赤足輕旋,裙袂層層漾開,繞身若環。女子身輕如燕,柔若無骨。

隨她長袖淩空,腕間與足部所纏銀鈴泠泠清越。舞姬們隨之曼妙旋身帶動銀鈴搖曳,光影流動間鈴聲共同譜出娓娓幽樂,似幽泉叮咚聲聲流淌入心間,一片流光飛舞中,恍似仙境。

在那夢幻晶瑩的光火重重中青離看清了那個女子,雖只是驚鴻一瞥,但她相信這世上任何人都不會忘記曾見過如此完美的一張臉。

那一刻,心中於她身份已無絲毫疑惑:鳳兮儀。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是妹子們的專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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