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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心兮獨悅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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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舞結束,園中霎時便又恢覆了燈火通明。

突來的明亮恍惚間有種自王宮天闕墜回萬丈紅塵的落差,而臺下諸人卻似仍沈醉在那如夢似幻的仙境,久久不能自拔。

若說琬芷皊的舞引人入勝,鳳兮儀便是將人帶入了一場憾人心神的夢境!

舞姬們俯首退下,鳳兮儀婀娜步下玉花臺,與不知何時去到臺下的鳳青鸞行往龍案,十步之處,齊齊拜倒。便聽柔美清泠的聲音道:“兮儀與姐姐並非有心驚擾聖駕,望皇上恕罪!”

眾人在她話語中驀然回神,長席首處皇楚優雅勾唇,清亮的掌聲在他手下響起,隨即瀟王溫和而笑,緩緩鼓掌相附。一些世家子弟隨之效仿,漸漸感染了園中所有人。

如雷貫耳的掌聲已赦免了鳳家姐妹的過錯,果然舜帝幾句淡聲讚美過後此事便不了了之。鳳兮儀叩首謝恩面上卻無半分驚詫,似是一切早已在預料之中。

欣賞了如此一番盛舞,接下來的表演未免被襯得枯燥無趣,席間漸漸有些年輕男女耐不住性子借故悄悄離席,青離也在其中。

蓬萊苑前園明燈晃晃亮如白晝,後園便顯得無比幽靜。沿著潺潺蜿蜒的小溪漫步,頗有些恣意舒暢。

繞過一株遮目梅樹,一眼看到前方有個女子倚坐於磐石,手攥衣襟似是有些痛苦。青離連忙上前,關切詢道:“姑娘可是哪裏不適?”

女子擡首與她打了個照面,竟是樂語芙。只見她面色蒼白,在這寒冬臘月額際竟滲出了冷汗。她柳眉緊蹙,“不、不要緊……老毛病了……”

青離觀察她片刻,問道:“樂姑娘這是……心疾?”

樂語芙水眸中有絲意外,“青公子亦通醫理?”

青離扶她坐正,搖首,垂眸落下絲悲傷,“不懂,只是幼時見過他人患有此疾。”心疾,到了她的世界便叫做心臟病。她的母親便是患有先天性心臟病,在她與青翼八歲時逝去。

“那個人是……?”樂語芙察覺到她神色中的異樣。

青離道:“我娘親。”轉眼見她滿面歉意,淡淡笑說:“十年前的事了,早想開了。樂姑娘不必太過在意。”

樂語芙仍靜靜望了她一會兒,輕聲道:“公子看開便好。”

“樂姑娘這病也是生來已……?”青離問。

樂語芙點點頭,“我的娘親生前亦患有這病,在我六歲時便去了……說來也有十年了,我們一樣呢。”

青離一楞,點頭,“是呢。”

許是同病相憐令樂語芙放開了些,她仰面星空,悵惘低語:“娘親去了後爹爹很傷心,不肯續弦,每年在娘親的忌日喝的酩酊大醉,然後念著娘親的乳名入睡。每次看到他那般寂寞痛苦,我就會想若哪日我也去了,我的夫君若這般傷痛該如何是好?後來我想通了,既然註定了不能伴他一生又何苦徒增傷痛?我便安安心心隨於表姨娘身側,終身不嫁好了……”

原來這女子怯懦的性子便是來自於此。青離嘆下口氣,輕輕執起她的手,目色清朗如晚風霽月,看入她眼底,“你怎知你為他帶來的只是悲傷與遺憾?除此之外,他得到的更多卻是幸福與愛!我的母親從未說過後悔遇到父親。”

樂語芙迷茫的神色在她清澄的眸心一點點化開,她眨眸掩去那微薄的濛霧,一縷緋紅染上秀頰,連忙抽出手。

青離恍知失儀,抱歉笑笑:“對不起……”

這時樹後又行來一人,卻是淩婕。她肩上跨有個黑木箱,看到青離略有些驚訝,上前對樂語芙道:“久等了,我扶你回去吧,可能需要金針調理一番。”

樂語芙猶豫一下,向青離福身拜別後便由淩婕攙扶離去。

蟲鳴幽幽,寧靜又落滿了園中。青離望向天空出了會兒神,耳中漸漸淌入了溪水泠泠聲。

漫天星辰倒影水中,隨那潺緩的流動柔柔灑灑映了滿目。月影沈水,清亮而高潔,不知哪個女子滿懷綺夢放下盞水燈任它隨波漂流至此處。

她俯身跪於岸邊,手觸入清涼河水,盈盈然似是璀璨的繁星落入手中,她又撈起水中月影,任它在掌心蕩漾,最終在水流縷縷滑下時碎於指間。

河水的清澈流入心中,她輕快的微微揚唇,劃拂波流去輕觸那盞方漂過眼前的水燈。放松的心神令她絲毫未察覺身側不知何時已來了一人,直至溫涼如玉的觸感在水中將她的手溫柔的包裹,清雅的蘭芷清香溢於鼻息間。

“未待它漂至盡頭便截斷,那人的心願多半便不靈了。不過,若是你想要的,我都會給。”

溫朗的聲音在耳側響起,河水冰涼中他的掌心卻有淡淡的溫熱。

心有一瞬的停滯,似乎淌過指間的水流灼熱的浸入了心頭。青離連忙抽手立起,朗桓瀟對手中驟然流失的溫度微微出神,便也並未多言,起身淡笑看她。

“參見瀟王殿下!”青離慌忙行禮。

朗桓瀟神色輕淡,眼底卻微微一沈,“這稱呼聽來生分了。”

那雲淡風輕的語氣中若隱若現的落寞,帶的青離心頭泛起難言的滋味。直至此刻她也不知朗桓瀟對她忽而的轉變有何想法,當初冒險提出火耗歸公實是存了僥幸心理,未料他竟當真絲毫也未為難過她。

便如朗桓玨曾言,無人看得透這個溫雅風華的男子潤朗的淺笑後在想什麽。

“近來可好?”朗桓瀟低頭微笑,柔和的目光凝在她身上。雖每日朝堂上皆會相見,但就是覺得此刻這般靜靜相對的她才是她。

“一切都好,謝王爺關心。”青離答,幾乎能感到只要擡頭便會墜入那兩泓清泉。

許是瞧出來了她的不自在,朗桓瀟無聲嘆了口氣,舉步沿溪緩緩而行,青離小心翼翼隨上。

朗月懸空,微風細細。

星空浩渺,清光相連如練,落入溪水,倒映出岸邊一前一後漫步緩行的身影。

兩人間落了兩步距離,青離便也無面對他時那般緊張無措,漸漸松下了心神。疏朗而閑適的氣息漾了滿園,不由便感到安寧而平靜,恍惚間似回到了瀟王府中無拘無束暢意同行的時光。

前方朗桓瀟閑緩信步,他未著朝服,仍是熟悉的深湖碧綠雅致風流。自離開瀟王府便再無機會這般靜靜的註視他,那高貴瀟灑的背影淺淺倒映在眸心,一時牽繞出絲絲流連的迷離。

忽而便明白為何再次見到淳於夜的一刻,那般坦然平靜的接受了記憶中的人變得陌生而久遠,只因這個倜儻瀟灑的男子用無從躲避的溫柔一點一點沖破了那份虛幻的執著,似流水般緩緩註入心間,滿滿的充溢了整顆心……

月色皎然,流水潺潺猶是清幽,朗桓瀟溫聲問道:“今晚可還盡興?”

青離淺笑,“十分盡興,每個節目都別具新意,特別是琬家小姐的舞,當真令人難忘!”

鳳兮儀的舞雖震人心神,但鳳家的女兒似是生來便於高貴優雅中有種高高在上的難以捉摸,相比之下她更喜愛琬芷皊的單純執著。

朗桓瀟的語氣中有絲寵愛,“芷皊自小便怕苦怕疼,為排這支舞想必吃了不少苦頭。”

聽來便似在說一個十分疼愛的妹妹。連朗桓玨都清楚琬芷皊的心意,倜儻如玉的朗桓瀟又怎會不知?那溫柔卻疏離的寵溺便已是一種無聲的拒絕,不知的,恐怕也唯有那個仍在沒有回報的路上努力的女子。

忽而便覺得琬芷皊很像一年前的自己,青離輕嘆:“即便再疼再累,她仍堅持要將這支舞完美的呈現於心儀之人。這種執著令人敬佩,也值得珍惜!”

朗桓瀟倏然頓住腳步,他並未回首,過了一會兒開口:“說起秦女祭曾有個典故,十弟可有講與你聽?”

“典故?並未。”青離搖頭。

便聽朗桓瀟緩緩道:“相傳數百年前一次冬季游園盛會,方及弱冠的秦帝對一名女子一見傾心,卻不知其名。過後秦帝日日思念,太後見他郁郁寡歡,便在第二年同日再次舉辦游園,並要求士族子女上臺獻藝,欲為他尋出那名女子,卻無果。自此,每年的那一日,王宮均舉辦盛會邀士族子女展現才藝。”

“這便是秦女祭的由來?最後,秦帝可有尋到那名女子?”青離不禁追問。

朗桓瀟搖頭,“那名女子始終未再出現,但秦帝卻一直在等,一直在找。”

青離慨然,“他……又是何苦呢?”

朗桓瀟微微仰首望向夜空,星光泛落周身,湖色衣袂迎風輕飏,溢出令人移不開目光的清朗瀟灑。

他似有些出神,“他人看來是苦,而若非秦帝本人又怎知是苦是樂?每年游園盛會姹紫嫣紅如雲,美貌勝過那女子者不在少數,太後勸秦帝另覓芳草,他卻唯有一句話。”

“什麽話?”青離問。

回身處他看定她的眸心,瞬間將比漫天繁星更璀璨的明亮映入她眼中。

“他說,‘雲兮芳兮,匪我思兮。我心梏矣,終不換兮!’”

微風細水的語氣,清風朗月的聲音,卻是灼人神魂深淵、無以承受之重!世間似是均已虛化,唯有他如玉雙眸似深情無盡的海洋溫柔的將心神淹沒。

“青離……”他的掌心仍帶有溪水的濕意撫上面頰,指腹輕柔的摩挲過眉眼,沿著瑩澈的肌膚滑至清艷的紅唇。

“如此,我的心,你可明白?”

我心梏矣,終不換兮。

此生……不換……!

青離在那溫涼的觸感中猛然驚醒,急忙後退一步讓他的手失落在空氣中。

“王爺……慶典將結束了、我告辭了!”話出口有些飄忽的顫抖,她顧不上等朗桓瀟的反應也顧不上行禮,幾乎是落荒而逃。

·

一路跑回前園,慶典果然已結束。

舜帝與太後嬪妃們均早已各自回宮,此刻唯餘一些貴戚大臣三三兩兩寒暄告辭。青離在人群中看到茹夫人正對梁德吩咐什麽,立刻猜到是在尋找朗桓瀟。

不由自主朝後院的方向望了一眼,心跳又急促起來。她使勁甩甩頭,不料方一轉身卻撞入個強健的胸膛。“哎唷!”捂著發痛的鼻尖趔趄兩步才看清面前立著的人是皇楚,“你站在這兒幹嘛不出聲啊?”

“誰知你會突然撞過來?”皇楚嘴上雖這麽說,卻拉開她的手,俊朗的面容俯來,細心為她檢查,“嚴重麽,我看看?”。

“不要緊……”青離抽出手,此處人多,她還不想被誤認為有龍陽斷袖之癖。

皇楚確定她沒事,便負手身後。靜靜審視她一會兒,忽而嘆口氣,“你這丫頭還真是不讓人省心。”

青離直覺這話並非她撞了他那麽簡單,被他眼中莫名的深意看得有些不適,“……你在看什麽?”

皇楚微微細目,一絲幽暗折入漆黑瞳仁,“看你。這次回來後似乎與分開時大有不同。”拂過她閃著不明的眼底,聽不出絲毫情緒說道:“那時的你完全一副未準備好的模樣,此刻,已有所覺悟了。”

青離在他的話中怔愕。曾懼怕傷人性命、抵觸被卷入政權風暴似乎還是昨天的事,而事實卻是她不但已親手殺過人,更陷入這宮闈爭鬥中無法脫身了。

她無奈勾唇,“算是吧。既已深陷其中,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置身事外了。”

皇楚似笑非笑,“這短短時日竟讓你看透了這點,瀟王當真有辦法。”

一針見血的刺到了痛處!青離神色中倏然浮上怒意,卻聞一個柔媚的聲音輕喚:“皇世子。”

卻是鳳兮儀攜了婢女前來告辭。她已換去舞衣著了件粉底墨梅的廣袖長曲,配著頭上的水玉華盛看去明眸盈盈,高貴清艷。

皇楚極其迷人的笑道:“兮儀姑娘方才玉花臺上一舞艷驚四座,楚還怕尋不到機會當面讚美呢!”

“皇世子過講了!世子此次平定大宛之戰居功至偉,才是無人能及!”鳳兮儀動人淺笑,兩灣眼波澄似秋水,緩緩流轉向青離,“姐姐方才向兮儀提過青侍郎,兮儀特來拜會!”

“鳳姑娘擡舉了!”青離頜首。這女子看去十五六年華,但講話處事處處大方得體,鳳家的女兒當真不同凡響。

“祖父特地交代楚代為感謝兮儀姑娘送去的鴛鴦羹,並稱讚姑娘手藝出眾!”皇楚彎唇。

鳳兮儀明眸微亮,“難得定國公喜歡,兮儀改日再親自做了送去。”

青離立了一旁聽兩人寒暄,但見皇楚俊美風流弗人能及,鳳兮儀語笑嫣然天姿絕色,忽而便覺得好一幅相得益彰、天作之合的才子佳人圖!

鳳兮儀離開後,皇楚敲了下青離的額頭,“方才看什麽呢?”

青離簡直懷疑他身上究竟長了幾雙眼睛,如何一邊優雅從容的應答佳人,一邊將她的神情盡收眼底?

便如實說道:“覺得你們男才女貌很般配,鳳姑娘對你貌似也有幾分心意。”

皇楚微微揚眉,“是麽?”

“人家是天曌第一美人。”先前的不快仍殘留了幾分,青離悶聲提醒,對他那漫不經心的高傲神情很是不以為然。

皇楚突然湊近她,勾起倜儻不羈的笑:“原來我如此魅力難擋,連天曌第一美人都傾心於我?那你呢?可有覺得你三哥英俊迷人?”

青離被他突然放大的俊臉驚得一退,皇楚卻似早準備好般攬上她腰間。好在朝臣皆已散盡,此刻四周唯有幾名內侍在收拾長席並未看來這邊。她甩開那只環在腰上占便宜的手,惱道:“鳳姑娘最好不要看上你,人精一個!好好的美人就糟蹋了!”

“哈哈哈哈!”皇楚仰首長笑,引來些內侍疑惑的目光。他搖首看她,“你三哥我也不是第一美人用幾碗粥就能拿下的,況且家裏還有個無比刁鉆的老頭子!”

他說的想必便是定國公皇軌,他私下裏稱自己的祖父為“老頭子”?

青離道:“從沒聽你提過你祖父的事。”

皇楚不以為意,“有什麽好提的?改日去我府上坐坐,讓你見識見識什麽叫人精!”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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