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一)一夕綺夢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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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高晴朗,清空湛然,幾縷浮雲飄蕩而過,陽光再次洋洋灑灑傾瀉而下。

淺風惹得窗臺上一盆雕花冰瓷盞中亭亭而立的玉玲瓏輕顫,郁郁清香便在房中流散開來。

一縷墨痕拖沓在雪白箋紙上,書案後青離跪姿端正,執筆在綠石雲紋硯中蘸了墨繼續埋首疾書。

朗桓瀟不讓她立字據並不代表便不罰了,《易經上經》抄五遍可不是一兩日功夫。

吹幹最後一張箋紙,青離擱下筆長長舒出口氣。看看滿紙毫無風骨可言的字跡,心中也著實無奈,小學一年級學了半年便丟了的東西,實不能抱多大期望。

她伸個懶腰慵懶的枕臂書案,空氣中有種懶洋洋的愜意,瞇了會兒眸,睜眼望向旁邊幾本疊摞的書籍,若有所思。

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那夜涼玉亭中閑聊後朗桓瀟便命人送了不少佚事傳記來,翻看下竟是每本都別有番趣味,令人愛不釋手。與此同時,一些玲瓏小巧的翠玉骨雕、珍玩物件亦是絡繹不絕的以各種理由被送到手上,似是生怕她感到半分無聊。

眸光漫無目的流轉殿內,究竟是自何時起,身旁之物大至盆栽立燈,小至茶寵筆硯,處處都充滿了那個男子清貴雋雅的氣息,似是那潤朗如玉的雙眸時時刻刻便在眼前,其中蘊著的柔和似暖陽般柔柔將人籠罩……

一縷寒風灌入領口驀然拉回心緒,透心的冰涼令她倏然意識到:即便日光再融暖,也已是冬天了。

她想起來時還是初秋,轉眼卻已過了三個月,眉眼間落下些晦暗,不由自主挽起衣袖,對著臂上那枚晶石發起呆來。

是生活被填得太滿,還是心在拒絕什麽?她似乎將它忘了好久,幾乎沈浸在那泓清澈柔和的深潭中,忘了去思考其他,或是逃避著不去思考……

霍然“吱”的一聲房門被推開,人未至便聽到朗桓玨急切的聲音:“青離在麽?”

青離迅速抹下衣袖,扶正身子責道:“至少敲個門吧?想嚇死人啊?”

“又不是姑娘家,扭捏個什麽勁兒?快來,這次要你幫忙!”朗桓玨神色焦急,隔著書案便將她拖了起來。

“什麽事?你先說清楚!”青離被一路拽到房門口,扒住門緣不肯再前行。

朗桓玨濃眉緊蹙,閃過絲沈冷,開口:“我教訓了孫奇。”青離大驚,他面色冷然,似乎餘怒未消,“他自找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

青離暗自在心中揣摩了下,想必與世家之間的矛盾脫不了幹系,也許還要加上他們前些日子整了孫耀的賬。

細看之下發現朗桓玨面上有些淤青與擦傷,攢眉,“那他現在……”

“他?這兩個月都別想兩腳著地了。”朗桓玨輕蔑的細了細眼眸,又低頭對她語氣認真的說:“我即敢這麽做便不怕受罰,但皇上不會罰我!孫奇統領禁軍北軍,又是鳳垣的人,若皇上姑息我的事被人拿去做文章,必為三哥招來不少麻煩,尤其是三哥這個時期!青離,你去幫我向七哥說說壓下這事!私下裏我隨他怎麽懲戒都行!”

青離扶額,此事可大可小,若被有心人添油加醋的當槍使必損及龍威。此刻能將這事斷在底子裏的唯有朗桓瀟,只是……她毫無把握的擡眼,“可是鳳家會放過這次機會麽?”其實她更想問朗桓瀟是否會放過機會。

朗桓玨明她言下之意,眉梢攢出深思的痕跡,“老實說,我不知道。七哥會做出些什麽我從來看不透,也沒人看得透,包括三哥……甚至父皇!”

殿內陷入沈默,青離眉峰緊蹙,忽而回去拿了疊箋紙,留下句“我試試”便跑出了房門。

·

來到淩波攏翠的書房時朗桓瀟正在寫信,青離便立於房中靜靜等他。

日光輕柔鋪灑而下,映的那盆文竹枝枝青翠,瑩若碧翡。

書案後朗桓瀟身姿挺拔,神色平靜而專註,走筆不疾不徐。微風偶爾攜了湖水淡淡的味道流過,整個房間漾著種優雅閑緩的氣息。

沒過一會兒朗桓瀟還筆於筆架,待墨跡幹掉後將信封存,置於一旁。

他擡首一笑,青離立馬上前將厚厚一沓箋紙雙手呈去:“七殿下,我抄完了!”

朗桓瀟一張張翻看起來,但見他神色清和依舊,間或略微搖頭,青離在心裏暗惱幼時太沒耐性未練出一手好字,以至於此刻來游說連點底氣都沒有。

朗桓瀟瀏覽一遍放下箋紙起身,青離急忙胡亂指住文中一處問道:“七殿下,我有幾處想請教!這句‘潛龍勿用,陽在下也’當如何理解?”

朗桓瀟解釋道:“龍潛於水,便無以為用。這句話意為事物發展初期即便形勢大好,畢竟羽翼未豐,萬不可妄動。”

“那這句‘素履,妄無咎’呢?”青離又問,朗桓瀟淡淡看她一眼,認真作答。

通篇問下來朗桓瀟始終耐心解答,青離卻聽得心不在焉。不知如何開口提正事,腦子被這滿篇晦澀難懂的文字晃得混亂,終是連個像樣的問題也問不出了。

“這句話是說,若依附於人……”朗桓瀟解說至一半擡眼見她滿面糾結,頓了頓,放下箋紙笑道:“好了,講這麽多也未聽進去多少。說主題吧,來為十弟說情?”

原來他一早已看穿!青離訕訕道:“……是。十殿下知錯了,殿下便放過他這次吧……”

朗桓瀟微蹙眉峰,眼低落了些不明意味的情緒。

驟來的沈默讓青離有點膽顫心驚,過了會兒見他以中指輕點了下書案,望去,案上那封信落款處赫然署了“鳳垣”二字!

“這……”

青離疑惑擡眸,朗桓瀟平聲道:“稍後梁德將這封信送往相府,你告訴十弟回府閉門十日,此事便算作罷。”

青離頓感不可思議,竟是這般容易便解決了?他起初便無意追究!

霎時如釋重負,輕快笑道:“殿下不罰十王爺別的,算是放過他了?”

“只此一次,下不為例。”朗桓瀟道。

青離抱拳一揖,“青離代十殿下謝過七殿下!”

朗桓瀟無奈的搖頭笑笑,“謝便謝他找了個有分量的說客吧!十弟朝堂上不見用心,鬼點子倒是不少,闖了禍便推你來打頭陣……”轉眸,“你也是,今後少幫他收拾爛攤子,否則可有的忙了!我這裏還能通融一下,若是被好事者捅出去,我可就愛莫能助了。”

青離在他那三分警告七分寵溺的語氣中怔了怔,朗桓瀟抱起案上疊摞的書籍放回書架,拂袖間“叮咚”一聲落下一物,青離望去,竟是她於丘尚七文錢買回來的玉佩。

朗桓瀟拾起玉佩正遇上她詫異的眼,便聽她道:“我還以為不見了,原來在殿下這裏?”

“那晚你匆匆離去落下此物,之後便一直在我身上。本想尋個機會還與你,不想雜事一多卻又忘了。”他笑說,潤朗的目光凝住她,“這枚玉佩我也很是喜愛,送與我可好?”

青離大為驚訝,他淡雅笑道:“相識這麽久,便做你送我的第一份禮物,如何?”

“這……太普通了吧?若殿下想要禮物,我去買貴重的……”青離難為情道。

朗桓瀟卻搖了搖頭,“不必,送禮本就貴在份心意,附上價格便落了下乘。這枚玉佩合我眼緣,就它吧!”

青離心中隱約有些感覺不對,卻摸不清楚,只得無奈點頭。

朗桓瀟笑意遽然一盛,自案旁梨木精雕的儲物矮櫃中,取出個巴掌大的雕花玉匣遞於她,“那麽,禮尚往來,便以此物回贈。”

青離本欲婉拒,卻被他溫和卻異常堅持的目光擋回,“謝殿下……”她接過玉匣打開,驀然大驚,“這是……!”

“鳳鸞金焰魄。”朗桓瀟微笑道。

青離震驚的目光定於盒中之物無法轉開,那潔白若雪的冰蠶絲絨上靜靜躺著的正是九枚晶石中的金色晶石!華光燦燦,耀目高貴!

“喜歡麽?”

朗桓瀟輕柔的聲音響起,青離恍然回神,極力壓下激動的心情將玉匣斂好,“喜……歡。可是,會不會太貴重了?”她有些艱澀的說出這句話。

朗桓瀟卻似是心情極好,含笑的雙眼看入她眸心,一時清亮熠目:“你喜歡便好,就當是我的一份心意。”

玉匣清晰而溫涼的觸感清醒了一片神識,若說不知盒中物時怕太過貴重而欲拒絕,此刻便是它價值連城她也不肯放棄了。

·

離開淩波攏翠漫步於廊橋上,青離仍有種不真實的感覺,做夢都想得到的東西忽然從天而降,她幾乎害怕一覺醒來會發現只是黃粱一夢。

寒風穿過回廊掠起一絲清明,目光帶往瀾月湖,不由自主停下腳步。

今日天氣極好。

金陽當空,日光搖曳於輕風中鋪灑寬廣深湖,光幕下翠綠無盡。

粼粼波光連成一片,整個湖泊似被籠上了渺渺金暈,連接無涯天邊,寧靜中雍容耀目,柔和中風華燦然,洋洋延展到天地間每個角落。

流風徜徉,倜儻如玉,瀟王府獨有的雅致風流浸潤了這裏的每一寸空氣、每一株草木,那個男子潤朗瀟灑的氣息如盛日下風光朗朗的瀾月湖般,讓人沈溺其中,舒適暢然,流連著不願上岸……

似乎光芒落於眼中太過刺目,青離長睫微垂,清澄的眸底浮上如墨的飄渺。玉匣已潤了手的溫度不再冰涼,心底微微一沈間忽而覺得也沒那麽愉悅了。

不遠處,茹夫人正在涼玉亭下,既然遇到便該打個招呼,青離收起玉匣擡步而去。

走近才見地上俯首跪了名婢女,茹夫人背對她,語氣嚴肅道:“你跟了我這麽些年亦知我脾性,這便收拾妥當去吧!”

聽到這裏青離略微詫異,茹夫人向來溫柔嫻靜,還從未見她對誰冷言冷語過。

略一思量便又不覺奇怪了,茹夫人乃禦史大夫君恭庶出的女兒,因身份之故,嫁入瀟王府多年也只是側室。朗桓瀟未立正妃,雖妻妾不多但府中也另有三兩房侍妾,均出身名門。但多年來始終榮寵不衰的也只有一個茹夫人——至少青離來到瀟王府後還未聽聞朗桓瀟宿於他處——府中上下均已將她看做王妃,要管教好這偌大的府邸只會溫和微笑自是遠遠不夠。

君家失勢茹夫人在這府中的地位卻絲毫未減,由此便可看出,她亦必有一套嚴明治家的本領。

那婢女淚光盈盈,似是欲說什麽,最終卻只是重重叩首,起身離去了。

茹夫人仍立了片刻,回轉身來時目中隱有水光,看到青離,立即漾出個大方端莊的笑:“青小公子何時來的?”

“我在長廊看到了夫人,便過來打聲招呼。方才這是……”青離見禮。

茹夫人回禮一福,慚愧道:“是我教導不周,府裏的丫頭與長工有了茍且之事,倒叫公子看笑話了。”

“哪裏。夫人處事得當,才叫青離長了眼界。”青離道。

茹夫人今日穿了件湛藍的單繞三重廣袖曲裾,月白下裙,頭挽傾髻,飾有紫櫻花樣的水晶華盛,看去清雅而高貴。她聞言有些苦澀的道:“那丫頭跟了我多年也有些情分,若我能早些察覺或許便不會弄到這地步……”

“夫人若是不舍何不將她留下,成全他二人?”青離問。

茹夫人淡笑,無奈的搖首,“瀟王府有瀟王府的規矩,怎可因我的不舍而打破?”

青離道:“夫人不妨稟明王爺。”

茹夫人淺淺一笑,楚楚水潤的雙眸中漾起入骨清柔,便聽她柔聲說道:“王爺有一顆雄心,我但求為他阻下瑣事煩擾,讓他可全無贅負去做他心想之事!”

陽光覆上她婉麗清艷的容顏,在眸心映出光彩熠熠的堅定,一時,似在她眼中看到了那個男子風華艷絕的身影!

那一刻,青離忽而有種大夢初醒的震徹。

連日來的種種悸動、悵惘、矛盾、苦澀……在一瞬間統統變得那樣可笑!一開始便已註定只能站在天涯的另一頭,遙遙守望他們的攜手前行,她的掙紮與失落,究竟有何意義?

他本已有了圓滿的生活,而她卻仿佛是一個愚人,用甜蜜交織著迷茫鑄建為一座牢籠將自己囚入其中,一點點淪陷,一點點墮落……

自嘲的弧度浮起唇際,漸漸擴散為斷斷續續、愈見哽咽的笑。

日光太過燦然,灼傷了雙眼,蒙蒙薄霧後她似乎看到茹夫人驚訝而擔憂的模樣,但她卻阻止不了心口那種被掏空了般的痛,阻止不了滾燙熱液決堤般的肆虐。

若一切能隨眼淚流逝,那麽,她不願去阻止。

該醒了,已是,離去之時!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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