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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青鳥倦歸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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霪雨菲菲連日不開,烏雲如化不開的墨跡塗滿蒼天,浩浩長空被拉扯成一片濃重的昏暗,沈沈壓抑。

陰風怒號拍打窗外梧桐,枝枝顫動,葉葉飄零。瓢潑雨聲落滿安靜的寢殿,冬雨的味道壓過了裊裊檀香。

青離疊膝坐於書案後,目光穿過大開的石榴雕窗投往遙遙天穹,遠方深邃映於漆黑的眸心,絲絲雨絲清亮劃過眼底,最終,碎花四濺,無聲散去。

落葉攜了雨意飄落手上那本《十四國記》,在深藍色封皮上暈開一星似藍似黑的圓,她恍然回神連忙拂開枯葉,無奈那硬幣大小的深色已擦拭不去。

她嘆口氣,搖搖頭扶正跪姿繼續將案上書籍一一歸類,排好。

做完這些對著寂靜的殿內微出了會兒神,片刻後意識到,該做的事皆已完成。

他遣人送來的古玩物件均擦拭幹凈收回盒中;他精心挑選的書籍亦分門別類置於書案;房間用品皆收拾齊整;連身上的衣物也已洗凈收入衣櫃,換回了曾經的青色裋褐……

忙碌完這一切才知原來是想抹掉一些痕跡,她在他生活中曾存在過的痕跡,亦或是他在她心中留下的痕跡……

目光轉向書案上一大一小兩個匣子,大的檀木匣中裝有一盞蘭燈,小的玉匣中便是鳳鸞金焰魄。若說還有什麽頑固的證實著曾經的交集,便是這兩樣了。

青離攢眉猶豫了一下,驀然拿起兩個匣子起身。

·

朗桓瀟不在府裏,因此淩波攏翠空無一人。

青離將東西擺於書案正中,在清透雋雅的書房立了半刻,思及鳳鸞金焰魄必是十分貴重,還是當面歸還或請如夫人代勞妥當,便又收回袖中撐傘離去。

密雨落上油傘,縷縷水柱將枯葉沖下墨繪傲竹。園中花草被雨水敲打的垂頭喪氣,泠泠瀝瀝的聲響中青離步上長廊,收起傘拂了拂袖上濕意。

穿過九曲回廊回到臥房,推門而入卻一眼見到殿內竟有個正在繞襟系衽的女子!女子聞聲望來的眼裏寫滿了驚訝與憤怒,青離楞了一瞬才意識到此刻這身男裝唐突了佳人!

“抱歉!姑娘,在下走錯了!”她立即緊緊帶上門,方邁出一步又回頭:這分明是她的寢殿,並無差錯啊!

在門外等了會兒殿門便自裏側打開,那女子已整理好衣裝邁出門檻。

但見她一身素凈白衣,娥眉淡掃,眉眼間有種遺世獨立的淡漠。

若與在這裏遇到的人相比,她周身的淡冷倒有點像迷霧林中的玉瀧,但又略有不同,玉瀧的冷漠神秘而危險,她卻似一枝素雅獨立的白蓮花般清漣孤潔。

顯然有些意外青離仍在門外,女子雖一言不發神色無波,漠然的雙眸卻更顯清冷。

青離略一踟躕,無奈下捉住她的手將她帶回殿內,“姑娘,請隨我來!”

女子面色一變將要發怒,卻見青離反手關上門便解開了層層高束的衣襟,露出白皙修長的脖頸,“姑娘莫要誤會,你看!”

就見女子的神色自詫異轉為了然,青離對她咧開個笑,將袖中玉匣放回書案,重新整理好束領,“出門在外多有不便才作此裝扮,還請姑娘保密!”

女子正欲說什麽,輕輕地叩門聲響起,便聽茹夫人道:“青小公子在麽?”

青離連忙將門打開,茹夫人與她的貼身婢女杏兒正亭亭立於門外。她對青離高貴大方的笑了笑,轉眸見到白衣女子,驚訝道:“淩姑娘,杏兒正說找不見你,你怎在青小公子房中?”

青離不知如何解釋,卻是那淩姑娘開口道:“我走錯了房間。”清凈的聲音與她的眉眼一樣淡。

無怪這位淩姑娘認錯地方,都是她將房間收的太過井然像無人住似的。青離立馬接道:“是啊,我方才外出回來便見這位姑娘在房中,正想問她可是迷了路,夫人您就來了!”

茹夫人只當淩姑娘換好衣服青離才回寢殿,自然想不到被她們省略掉的情景。

笑道:“我正想來問問青小公子可曾見過陌生女子,這不就正好找到了。都是杏兒這丫頭不夠周到害你尋錯了地方,也怪我不慎打翻茶水弄濕了你的衣裙。”她牽過女子,為二人介紹,“這位是太尉淩壸大人的二小姐,淩婕。淩姑娘,這位青離公子是王爺的貴客。”

淩婕向青離一福,青離連忙回禮。

茹夫人柔雅笑說:“我每至冬季身子便有些不適,侍醫看了亦無甚效用,多得淩姑娘醫術高超,用過她開的幾服藥後便見好轉了。”淩婕默默立於她身側,神色淡漠的便如茹夫人說的人不是她般。茹夫人轉首,關切道:“我看這雨還要再下些時候,用過晚膳再走吧!”

“不了。”淩婕搖頭,“一會兒還有些去處要跑,便不叨擾了。這次新換的藥夫人先用幾日看看,若有不適再遣人告與我。”

茹夫人也不好再挽留,正欲陪她去取醫箱,青離卻將她喚住:“夫人,可否借一步說話?”她微微詫異,仔細囑咐杏兒打點。

兩人離去,茹夫人淡笑立了等青離開口,青離斟酌了下言辭便將欲告辭的事說了出來。

茹夫人聽完後美目滿是驚訝,環視了下收拾的一塵不染的寢殿,恍然大悟,柳眉微蹙,“青小公子離開這兒要去哪兒呢?”

青離笑笑,眼底卻沈下絲不為人知的暗淡,“總會有去處的。”

是啊,天大地大,離開他,也總會有她能去的地方。她在心底對自己說。

茹夫人還想說話,無意間卻倏爾註意到簡單整潔的書案上,那小巧精致的雕花玉匣。

青離擡眸時似錯覺般在她眼中看到了極短暫的黯然,茹夫人已收回目光對她柔和而笑:“青小公子若要走還是需親口告訴王爺,畢竟,你是王爺的貴客。”

她的眸光落至窗外蒙蒙雨簾中,便聽她用極淡極柔的聲音說道:“王爺對誰都和顏悅色,我卻極少見他笑的開懷。其實,我希望你不要走。”

殿外雨聲淹沒了她的話語,寒風拂過,似吹落了一聲幽柔輕嘆。

·

下了整整兩日的雨在夜幕降臨後終於停歇,重雲撥散,居然有很好的月色。

空氣中彌漫了被雨水洗過的清新味道,月光幽然傾瀉廊橋,流淌滿身滿地,將纖細的身影與精美的雕花廊桿在地上扯的纖長。

夜空中簫聲悠揚盤旋過輕雲冷月,交織月光譜做柔和的紗幕,盈盈灑落於整個瀾月湖。

水汽繚繞中月暈覆上眼前的一切景象,朦朧而清涼,涼玉亭中長身玉立、縱指引簫的男子便如飄渺似幻的夢境中最真實的一點明光,淺映於眸,深入心間,卻又是那般邈遠,難以觸及。

簫聲遙遙隱於長空寒夜,青離擡步上前。

餘音仍徜徉於深湖涼亭,她在他回身的瞬間墜入那清淺柔和的眼眸,頓住了腳步,恍惚忘了初衷。

月影將兩人的身形鑲嵌出光暈如凝,淡芒清華,風起處他漾開淺笑,倜儻如玉。

“我想你會來找我。”朗桓瀟收起凰髓。青離步入亭中,驚訝的發現矮案上竟是她日間送至淩波攏翠之物。

朗桓瀟正靜靜看她,過了一會兒,開口:“這又是什麽意思?”他的語氣仍如往常般閑緩而溫和,但卻似有些疑問之外的情緒隱於其中無法分辨。

來的路上想了很久如何開口,此刻卻忽而覺得那些借口極其蒼白無力。

青離在他面前將玉匣放於矮案,正視他,只清楚簡潔的說道:“七殿下,我要走了。”

意料中的回答,卻還是帶動眼底極不易察覺的微微一沈。朗桓瀟問道:“走?去哪裏?”

去哪裏。茹夫人這般問過,朗桓瀟這般問過,她自己也在心中這般問過,而直至此刻答案才真正浮現在腦海中:“我要回家了。”

朗桓瀟修眉微蹙,“我記得你說過,你的家在很遠的地方,遠到幾乎無法回去。”

青離將目光投往寬廣深湖,清澈雙眸籠入月華,澄明似水,依稀有種如幻的飄渺,“再遠,那也是世間我唯一的家,是我無論如何都要回去的地方。”

“你可以將這裏當做你的家。”朗桓瀟音色淡淡,卻看定了她的眸心。

青離在他眼裏那星清亮閃爍的明光中微怔,片刻後舉步行往亭欄處。

涼亭飛檐下她仰首望向廣袤夜空,晚星寥寥,卻異常璀璨,零落稀疏連成了一條清白光路。

“這裏是瀟王府,而我的家,在天河的另一端。”

回身處,她努力對他浮出了明靜的笑,那笑容在光影中卻有種水月鏡花的朦朧,唯那對澄亮的眸光清晰而認真的看入他眸心。

他聽到她緩緩道:“七殿下,倦鳥歸巢。出來這麽久,我累了,我想回家了。”

一瞬間,她似被籠在了銀白清寒的光幕後,雖在眼前,卻偏偏又有種遠在天涯的邈遠。

沈默再次擴散開來。

朗桓瀟身後平湖深遠,夜色幽深,而遼遼遠方那水天相接處最是漆黑濃重的一抹暗,卻似落入了他的眼眸,重重深掩後,隱約遍布了無從探究的失落與憂傷。

那神情轉瞬即逝,而他卻在很久後才開口:“既然如此,我不便多留。”

“謝七殿下。”青離頜首,微微訝異於這一刻的平靜。

結束了,解脫了,卻無絲毫的喜悅,也無絲毫的落寞。

由始至終,唯她一人迷茫在矛盾與掙紮中,不甘過也悵惘過,心動過也心碎過,此刻,終是獨自走到了既定的結果。

無疾而終,便是最好的寫過。

朗桓瀟修指輕撫玉匣精美的花紋,將它疊於檀木匣上送至她面前,“不用將送給你的東西還回來吧?”

青離略微猶豫了一下便伸手抱過,將欲轉身又被朗桓瀟喚住:“青離,”他微微低頭看她,“即便要走也不急於這一兩日,三日後是皇上補辦冬獵的日子,我答應過帶你前往。離開的事,放在那之後好麽?”

涼玉亭中臨水而坐,清茶美酒暢意閑談的情景浮於眼前,青離目光微動,幾乎未加思索便答應下來:“好。”

一絲淡雅淺笑浮起在朗桓瀟的唇際,皓月清華落了他滿身,銀粼月影下他深衣如湖,澹澹如美玉。

他看入她眼底的眸光清明,卻隱有深意,似是想就這麽看入她心底。

“是走是留,我希望你在那之後再做決定。”

作者有話要說:

晉江抽啊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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