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七)金樽照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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犒軍結束後朗桓瀟還需安排城外停留的大隊人馬,諸事甚是繁雜,青離便與董孜凡在城中四處走走看看。

白日喧鬧的王都退去了高山夜幕下,隔著暗雲重雨俯瞰時的神秘遼廣,卻是繁榮至極。

長街寬闊,兩側商鋪林立。車馬闐闐夾雜於行人熙攘,商販叫賣中賈人往來穿行,其中偶有裝束特異的胡族,為這熱鬧繁華的都城點綴上一絲異域風采。

隨便逛了番兩人入了間雅致清凈的茶館飲茶聽曲,黃昏時分步出茶館,便見街道一方朗桓瀟馭馬緩緩行來,身側多了兩名男子。

行人如雲中他碧衣白駒翩翩瀟灑,俊朗如玉。勒韁停立,他翻身下馬,董孜凡上前見禮,又對同行而來的一名器宇不凡的少年拱手揖道:“見過十殿下。”

“免了。”十王爺隨手一揮,目光停在一旁的青離身上。

青離依稀記得眼前少年犒軍時立於朗桓墨身側,想必便是先帝十子朗桓玨。朗桓玨年輕英俊的臉上笑意輕狂,“你便是七哥說的那個青離?”

青離詫異的望向朗桓瀟,他仍是潤雅淺笑。她轉回眼笑道:“哦?不知七殿下說了我什麽?”

朗桓玨正欲張口,餘光瞥見朗桓瀟淡笑中有絲到此為止的意味,卻也坦然清朗。

便見他向他微一挑眉,對青離笑道:“秘密。不過你需記得,若日後行差踏錯七哥可是會在我面前說壞話的!”他向她微微俯身,眨眨眼,青離因他這頑皮中透著邪肆的樣子怔了怔神。

“怎麽了?”朗桓瀟捕捉到這一瞬的恍惚,輕聲詢問。

青離輕輕搖頭,又恢覆了開朗的笑臉,“沒什麽,只是十殿下讓我想起家弟。青離冒犯了。”

朗桓玨頓時不滿抱怨:“什麽?我像你弟弟?我今年一十八,你看去可比我年少得多!”

是同年,只不過她穿了男裝略顯年少。青離淡笑不語,只覺他一顰一笑、言行舉止間像極了青翼。過去日日鬥氣、相互捉弄的孿生弟弟,此刻忽而是如此想他,即便是那得意張揚、氣死人不償命的笑,此刻也想再看上一眼。

眸底驀然沈下一抹悵然,只是,他卻在太遠的地方……在這裏她沒有家,沒有親人,甚至是下一刻,也不知該去往何方……

“殿下,天色不早了,董某先行告辭。”董孜凡請道。

朗桓瀟道:“董先生這些時日辛苦了,想必府上十分掛牽,這便回去吧。”

“謝殿下。”董孜凡恭敬行下一禮,垂首處目光暗帶旁側正與朗桓玨說笑的青離。

瀟王今晨隨口建議他犒軍後不妨順便與其同行,實際卻是暗示在他分/身無暇時代為照看,看來之前的猜測也不是那麽言過其實。

董孜凡拜別三人後離去,朗桓玨撫撫馬鬃翻身一躍,“七哥,我們也回去吧?”

“嗯。”朗桓瀟微微點頭,利落的拂襟上馬。

立即有個家仆打扮的男子機靈的為青離牽來匹矯健棕馬,青離楞愕,轉首觸到白駒上朗桓瀟挺拔優雅,眸中溫和笑意落入她眼裏,“瀟王府備了美酒佳釀,若無其他要事不妨來小酌幾杯。”

暮霭天闊,霞光萬縷繽紛斜射,蘊著他淺笑清雅,如微風緩緩拂過心扉,淺澹柔暖,不經意間拂散了淡淡無歸無依的悵然,盤旋於心底一方溫熱柔軟。

·

紅燈映亮長街,月色透過愈漸濃暗的晚霞籠罩了大地。

瀟王府外仆人將馬匹牽去,華門處守立的侍衛躬身呼拜間,青離隨朗桓瀟與十王爺邁入了朱紅大門。前庭石板鋪至正廳,府內家仆男女分立於闊道兩側,齊齊俯身拜下:“恭迎王爺回府!”

朗桓玨為那聲勢一楞,繼而俊眸帶往朗桓瀟,調侃笑道:“瞧瞧,這齊整的,表姐調/教的下人都快趕上七哥操練的將士了!當真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

朗桓瀟淺笑,青離正感疑惑,只見寬道盡頭的正廳裏步出個清姿窈窕的女子。

一身水藍色及地曲裾華貴中不失清雅,前行間廣袖輕拂晚風如雲煙攏月。女子頭梳叁鸞髻,端莊秀麗,淡掃蛾眉卻清艷秀美,顧盼間一股入骨柔媚楚楚牽人心神。隨她婀娜行來,飾於發髻的銀蝶九華步搖鈴鈴輕曳,婉轉好聽。

女子行近,向朗桓瀟盈盈福下,雲袖曳地,“妾身恭喜王爺凱旋而歸!”語音娓娓柔婉。

朗桓瀟將她扶起,俊雅面容神色溫柔,“我不在這段日子辛苦你了,府裏沒什麽事吧?”

“王爺所托,妾身斷不敢出何紕漏,幸而下人們都還遵禮,並無甚大事。”女子柔聲答。

朗桓瀟微笑道:“是你約束得當才是。”

女子輕聲道:“妾身不敢居功!”

“我說——七哥七嫂,這小別勝新婚的夫妻恩愛,就別在我們這些孤家寡人面前炫耀了!我可是餓得緊呢!”朗桓玨插口打趣。

女子笑道:“知道咱們十殿下今晨偷溜時被九殿下逮了個正著,在紫徽門立了半日粒米未進,淩波攏翠已布下佳肴美酒,恭候大駕!”

朗桓玨不屑,“若非孫奇那廝作怪我怎會被九哥逮住?不過算了,為了迎接七哥我也認了!”忽而想起什麽,“瞧咱們只顧自個兒說話!表姐,這是青離。”轉向青離,“青離,快來見過我表姐君清茹,七哥的茹夫人。”

“嗯?哦……哦、”青離恍然回神,有種想藏於茫茫人海卻被一把拉出來的無措。似乎自方才起就被一柄鋒寒利刃切斷神思,她聽到自己見禮的聲音慌亂中有絲無力與悵然若失:“青離見過茹夫人。”

茹夫人回禮,和善大方的笑道:“青小公子既是兩位殿下的朋友,便是瀟王府的貴客。晚膳時辰已至,煩請移步。”

·

皎然月色映照絲繞重雲,似一張銀白紗幕柔柔鋪灑層臺累榭。

深湖寬闊一碧萬頃,水平如鏡,風起清波觳紋蕩漾,廊橋蜿蜒,每隔數步懸一盞煙紗銀燈,明光清亮柔和灑於廊道,整座長橋潔涼如玉,逶迤湖面似月影沈水,澹澹疏朗。

轉過一方遮目柳堤便見前方一座淩湖水榭,飛閣流丹四方寬整,碧瓦飛甍單檐簡潔。

步入室內極為寬闊,迎面數丈遠立有一尊高大的十二扇圍屏,髹漆雕畫紫檀為緣,華貴精美中不失風骨雅致,連同懸梁曳地的厚布垂幔將殿內一分為二,掩去屏後洞天。

水榭兩壁皆開成巨大的圓月窗,緲紗娓婉垂曳而下,隨風曼妙飄逸。煙攏薄翠,夜籠清影,遙遙望去整座水榭於月下碧紗飛揚,淩波飄渺,煙嵐似幻,正符合了那棕緣黑底牌匾上的纂金字體:淩波攏翠。

茹夫人親自安排下人布菜,朗桓瀟跪坐於幾案旁,目光遠帶寬廣碧湖。

晚風掀起紗幔送入湖水的清爽,淺影浮動間湖面上幾批零零散散的碧金色浮萍覆著月暈珠光落入溫朗的眸心,他浮上絲淺笑,輕嘆:“離府那日瀾月湖上睡蓮開得正好,歸來卻已花去萍枯。”

青離與朗桓玨均是一怔,朗桓玨道:“睡蓮每年這時候都會雕零啊……”

朗桓瀟淡笑間微垂靜眸,不欲多言,卻聞旁側響起清明輕語:“花開花敗自有時,留香待得來年飄。相信明年的睡蓮,會盛放得更美!”

淡淡餘音,淺淺心意,如柔光蘊目,如曉風拂面,似清波掠過心底,明亮了黯淡,輕撫了遺憾。

侍仆利落的上了菜肴美酒便無聲退下,青離這才知茹夫人是不與他們一同用膳的。朗桓玨先前一直喊餓此刻卻不見他用菜,只是不停斟飲席間酒水。

朗桓瀟搖首笑道:“難怪說什麽也要跟我回府,就知是沖櫻雪來的。”

“只怪七哥府上的櫻雪太對我的胃口了!”朗桓玨也不否認,見青離酒盞空閑,擡手便滿滿斟下一杯,“櫻雪是由自玉琢山頂流下的甘泉釀制而成,別處可喝不到!來嘗嘗!”

朗桓瀟讚同的淡笑,並未阻止。

青離見那冰涼液體輕擊寒玉盞底,漩著水渦漲至杯口,淡淡香醇微微彌散在空氣中。待最後一絲水紋蕩去,酒面平靜相映於玉壁,漸漸自杯底滲出絲絲淡緋,一如白雪下緋櫻盛綻,極致的純真中依稀的嫵媚,倒映在翦水清澈的眸心,綻放出妖嬈的蠱惑,引誘著人去品嘗。

忽然間很想被那清純的冶麗迷惑,想就這麽沈醉,她舉盞一飲而盡,另外兩人同時楞住。幾案對面一人風雅淡然,修眉卻極輕的一蹙。朗桓玨一拍幾案,爽朗笑了句:“好!”。

入口甘洌,並不十分濃烈,回味間有花香淡淡迂回,酒入肺腑激起一股暖流流竄。她主動斟下一杯,再次飲盡。

“櫻雪後勁大,先吃些菜再喝。”朗桓瀟忽感不對,舉箸在她的玉碟中布了些菜。

第二杯酒入腹時青離頓感有些暈眩,還未及反應朗桓玨已舉杯面前,“來,幹了!”於是她迷迷糊糊間自動忽略掉了朗桓瀟的話。

清紗淺影裏玉盞在半空相碰濺出些許清液,兩人連杯痛飲。

迷茫與悵惘似找到了發洩的出口,整晚壓住心頭的晦暗隨一杯接一杯的酒液入喉沈入心底深處,想讓那落寞就這麽沈下去,沈到無底深淵再無法去觸及。

酒酣酩酊,兩人早已面色潮紅,坐無坐像的半跪半癱於案。

青離執盞飲盡杯中物,一旁響起“呵呵……”兩聲,卻是朗桓玨俊逸彎目,把盞癡癡笑道:“你還挺能喝的……”言罷,竟是雙目一閉便伏案醉去。

他空腹飲酒自是比平日易醉許多,青離此刻醉意醺然卻無力想這原由,推他肩頭不見回應,片刻才後知後覺的含糊不清道:“七殿下,十殿下該不會、這麽就……醉了吧……”

“是啊,他醉了。你也不喝了,好麽?”朗桓瀟柔聲哄勸,起身隔著幾案伸手取她手中酒盞。

清燈將他的身影在她如胭輕點的面頰上投下片陰暗,他看見那對深澈眼眸裏的一汪清光,流波映月般婉轉浮動於眸心的渺渺迷離中,似將他吸了進去。

他一時忘了要做什麽。

“七殿下……”

不知過了多久,朗桓瀟聽到青離染滿醉意的聲音。他自片刻的失神中調整回一貫從容的微笑:“怎麽了?”

“七殿下……你是七殿下……”青離自語,長睫微垂掃下片青影,再次擡眼時一抹落寞如墨洇染出一片濃郁黯淡,“你是天曌王朝的瀟王,七皇子……我是二十一世紀的普通大學生,你是王爺……是皇子……七殿下,你是皇子……”

朗桓瀟當她喝醉了說話不著邊際,但還是順著她接口:“我是。不過若你願意,今後也可隨十弟喊我聲‘七哥’……”

“呵呵……”似是忽而想起什麽可笑之極的事,青離口齒不清的笑道:“……我喊你的九弟五哥……你讓我喊你七哥……亂了,全亂了……”

“九弟?”朗桓瀟不甚確定的疑道,手中柔膩觸感忽如絲帛滑動,卻是青離主動抽手松開了酒盞。

風穿水榭拂過滾燙的面頰,她歪歪倒倒的撐案起身。目光醺然遠帶深湖,從這個角度恰能看到湖心一座涼亭。清紗渺渺飄蕩,燈火下飛影重重,遠方湖水與夜色連成一片,光影搖曳間,眼前的世界漸漸朦朧。

然而心中的惆悵卻是異常的清晰。

眼前俊雅清逸的男子似隔著水、隔著霧,近在咫尺,卻遠在天涯。他此刻離得再近,終有一日,亦將遠的再難觸及……更何況,即便此刻他在面前也不是她的,並且,不可能成為她的!

那婉麗動人的女子蓮步依依行來時,瞬間天昏地暗、如遭雷擊的驚醒;溫雅風華的男子與她攜手步向華貴的大殿時,和諧美滿的背影如明珠成串,如美玉成雙!

似是一幅天衣無縫的精美畫卷鋪展了滿眼,那一刻忽而意識到那金碧輝煌的世界離她是如此遙遠,她終究不屬於他的世界……

似又回到一年前的夜,綺夢憧憬來不及綻放出絢麗的花朵已在無聲無息中被碎裂萬千,淩亂了一地一心。無奈、不甘、苦悶、悲傷……百味雜陳化作難抑的郁結仿徨,借酒澆愁,酒入愁腸化作千般淚,而醉的只是神識只是意識,她的心,根本不曾醉!

轟轟隆隆的耳鳴聲覆蓋了十王爺忽輕忽重的鼾聲,世間在愈漸模糊的視野中顛倒旋轉,她步伐飄忽步向雕花窗欄,卻只行出幾步已暈眩仰倒。

一個有力的臂彎迅速攬來,光影一晃間似墜入了兩潭碧水清泉,清悠的甘流瞬間通入心底最柔軟的一處,化作靜謐安然。

她安心的闔上雙眸,沈沈睡去。

朗桓瀟靜靜註視她熟睡,他未曾忽略自踏入瀟王府起她眼底忽現的黯然無助,也因此才放任她無度飲酒。明知只是一時的麻痹,他卻想滿足她這一回。

似乎從初遇便是如此,他總忍不住想去縱容這個少年的行為,盡管他從不知她的原因。

有些無奈的搖頭笑笑,不知是對她還是對自己。懷中的軀體睡夢中微掙,他急忙將她緊攬,滾燙的面頰若有似無摩挲過薄唇留下柔軟的觸感,咫尺間輕細的呼吸夾雜酒香瞬間掠起胸口莫名的悸動!

他怔愕在了那刻,下一瞬,從未有過的驚喜如藤絡伸枝蔓延了周身。似是早已於心底無聲發芽的根蔓瞬間破土綻放出極致的絢爛,一時粲若清光明玉!

晚風掀起紗幔將夜色投下墨磚,懷中淡淡的溫香如煙嵐溟濛後令人心馳的謎,引人一探究竟。

他本能伸手,卻在修削指尖即將觸到她頸間層疊的束領時猛然頓住,緩緩,改為蜷指而回。

他以目光細細描繪她的睡顏,長睫濃密垂閉掩了那雙眼眸中的靈姣流光,酒意在白皙晶瑩中泛出淡緋如櫻,柔靜清媚。

眸光如玉攏了月色,溫柔無盡,他牽起暢然的淺笑,激動地心情靜靜平覆如萬裏無雲的清空,心曠神怡。

他不欲行冒犯她的意願之舉,也不急於去揭開謎底。

他可以等她主動為他卸下秘密,在那之前,這個謎只屬於他一人,只由他一人去窺探。

作者有話要說:

下午可能有個面試,上午來發個文攢下RP~(發文能攢RP(⊙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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