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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魂破萬裏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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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朗一日,鵝毛大雪再次飛降,盤旋於呼呼寒風,應渾厚嘹亮的號角長鳴展開一支戰爭之舞。

朝陽升起在漠北群山之巔的昆山山峰上,曙光萬縷自天際奔踏而來,鋪展這片雪白的天地,卻在片刻之後掩於疾速匯聚的雲層,於是本應陽光明媚的一日瞬間翻轉為陰沈壓抑,似是提前為今日將埋骨在這片雪地上的魂靈哀悼。

陰天狂雪中,觀望五日的匈奴大軍終於在第六日隨那風雪狂肆,翻覆了三丈積雪,踏著橐橐靴聲攻向了雁州城。

原以為會有場惡戰,而迎接他們的卻是大大開啟的城門。城墻上無士兵防守,確切而言,視野之內,沒有一名天曌將士。

沖天戰氣被疑惑磨損,諾頓自不會認為此乃投降之舉,只見他濃眉一簇,下顎一撇胡須隨風微揚。

“將軍,恐防有詐!”胡七達謹慎道,諾頓餘光掠他一眼,怒意被勾起。

昨晚收到兩則消息,原來日前平北軍被他們轉道郢州的先鋒部隊奪去了十萬箭矢,他方才明白那日清晨,雁州城墻上戰鼓雷天誘他們射箭狂攻所為何意!這城在那之前分明只是只紙老虎,他們卻因不當的謹慎白白葬送了十萬箭矢,更喪失了最佳攻城之機!另一消息報龍騰所率援軍被困於遼山。此刻天曌人又在故弄玄虛,擺出空城計亂他們軍心、迫他們退兵以爭取時間等待救援!

相同的錯怎可連犯兩次?諾頓面色一沈,振臂揮下:“全軍聽令,進城!”

大軍整隊,肅容挺進那扇開啟的巨大城門。風雪欺淩蕭索寂靜的街道,一眼望至長街盡頭,滿目之內唯有被積雪壓覆幾近崩潰的房舍,不見一人。諾大的城池寒風呼嘯,無一絲活人聲息!

隨大隊浩浩蕩蕩前進,不斷有士兵稟報房屋盡空,諾頓握緊馬韁,詭異之感更甚:難道,他們當真攜城民逃跑了麽?

全軍入城巡視近半個時辰,終於相信雁州城此刻果然已人去城空。諾頓在馬背上仰首長笑,今日不費一兵一卒奪取雁州,天曌軍也不過如此!

尖細的眼中閃過得意而陰狠的光,他在心中打下主意:此次定要向烏韓邪王子告伊維斜那小子一狀,竟將天曌軍吹噓的神乎其神!看他怎地自圓其說!

便在他正滿心盤算打壓政敵時,原是空無一人的巷尾忽而有人影快速閃過。“什麽人!”有人喝道,胡七達上前:“將軍,城中有人!恐防有埋伏!”

諾頓捋捋那撇胡須,眉眼微細。既已入城,斷沒有讓煮熟的鴨子飛掉的道理,天曌軍兵力不足是鐵板釘釘的事實,他倒要看看他們能玩出什麽花樣!

他扯出個陰險的笑,“派一隊人馬追去看看!”

士兵領命而去,其餘人原地待命。忽而他處又有動靜,諾頓命兵隊長帶兵尋去,自己則攜胡七達停於原處。

時間點點流逝,漸漸他不再那般氣定神閑,前去追查的兵隊們竟無一支返回!當諾頓猛然意識到身旁只留了不至半數的士兵時,焦急已自心底明顯展露在面上。

霍然身後傳來巨響撞破滿城的空寂,他勒馬回身,倏地大驚:街道那頭不知自何處出現數名天曌士兵,正欲將城門閉闔!目光上移,驚怒流竄的血液霎時凍僵般帶的他身體一滯:城頭高處一人立於風雪天芒中,緊衣甲胄,身姿挺拔,暗光下年輕俊美的面龐寫滿肅冷,宛如死亡使者!那人手引一把銀羽玉腰弓,彎如滿月,銀鋒凝光,已死死將他瞄準!

“哧”一聲利箭銀芒般破空直擊而來,胡七達揮刀相截,箭斷兩半,而此箭勁道生猛,竟仍是刺入了諾頓的左臂!那箭鳴便如信號一般,四面八方頓時響起兵戈激戰聲,寂靜的雁州城霎時在刀劍擊磨與嘶吼咆哮中沸騰!

·

“風嘉將軍年紀輕輕,箭術竟如此了得!”

青離由衷讚嘆,方才若非胡七達劫擋,諾頓怕是已命喪當場!

朗桓瀟俯視城內戰況,唇角牽出一笑:“風嘉的箭術在整個天曌王朝,也唯有鎮國上將軍皇楚能勉強與之相平。”

此時匈奴軍大部分人馬分散開被拖延於外城部分,諾頓被困於城門附近。兩人立於城墻高處可將城內情形盡收眼底,不約而同,眼前之景與那夜在雪地上勾畫下的上百幅線路圖重合。

共敵不如分敵,分散敵軍兵力乃至關重要的一步。

匈奴軍進城後我軍躲藏何處?幾隊誘敵人馬?設定怎樣的路線才可將他們引至外圈、分開兵力並杜絕撞上的可能?這些圖他二人研討了徹夜,反反覆覆推翻重置,偌大的雁州城每條街道、每一隅角落皆無比清晰映於腦海,厚厚的積雪上早已無了那曾遍布的方方圓圓,自然,那兩個上下顛倒的“空”字亦早被新雪掩去。

此次作戰,乃是“空城計”的反向應用:惑其退兵,不若甕中捉鱉。

青離的目光不禁拂過朗桓瀟俊朗的側顏,即使腳下一片兵荒馬亂,他仍是一貫的平靜。深衣如湖,閑雅而立,此戰,他根本未曾打算親自踏入戰場。

為誘諾頓進城,他特地在適當之時放出了“箭矢被劫”與“援兵不至”的消息,令諾頓怒悔於先前謹慎、看低雁州守軍的威脅力。如此將他人心境握於指掌,這個溫雅風華的男子心思幾重,實難測!

此計優勢在於我方人少便於隱藏,劣勢亦在於兵力相差甚遠不適於硬戰,所以此戰目標在諾頓身上——擒賊先擒王!

“不好,諾頓要跑了!”

朗桓瀟低呼,只見兵馬混亂中諾頓將胡七達當肉盾般推去楊進刺來的槍尖,血花崩灑,他已趁這瞬空隙打馬奔向城門!刀戈聲中似能聽到楊進暴怒的厲呵。

青離也是驚怒憤懣,這人竟將方才救了自己一命的部下推去送死!若諾頓跑掉豈不是功虧一簣?那怎麽行!

眼看諾頓大刀幾揮砍傷城門處將士策馬沖出,她孤註一擲,一手撐墻淩空躍下!

“青離?”

朗桓瀟吃驚喊她,卻見她險險落於胡七達的馬背,避開四竄流箭,驅馬緊追諾頓而去。

城外亦是北風嘶嘯,兩匹馬一前一後奔馳在暴風雪中,躡影追風。

匈奴善騎射,青離見距離在拉遠,心急之下拽下馬頸所掛狼牙墜飾狠狠刺入馬臀,馬兒受痛長嘶怒馳,不至片刻已與諾頓並排,沒有多餘的猶豫,她一咬牙猛地棄馬向他撲去!

諾頓驚愕間被她帶下了馬背,摔倒雪地中,“你這小子!”他吃痛欲揮刀,卻於墜馬中摔傷了手臂。

青離撲在他身上卻是無甚大礙,只感周身血液皆盡沸騰,此刻看到這人兇狠殘酷的臉,她忽而想起那些俘虜,耳邊獵獵風嘯化作了徹夜盤旋耳畔、貫骨徹心的哭叫哀求,最終化為一句話語——

你不殺他們,便會死於他們劍下——

她不知她那刻是否雙目血紅,她只看到銀光閃過,眼前朱紅飛濺。

噴灑的腥紅潑濺在白雪上,印下觸目驚心的色澤,漸漸將一眼萬裏的潔白湮沒……

·

朗桓瀟策馬趕至時,漫天飛雪中他一眼看到那個單薄的身軀跪於雪地,而後才發現她身前已斷氣的諾頓。殷紅仍不斷自半截箭羽盡根沒入的心口溢出,一點一點,不住渲染銀白的大地。

距離數步他勒馬停立,似有只無形的手握緊了心臟,帶起他一向溫朗舒展的眉不自知的蹙起。風雪後有種絕望到窒息的氣息在蔓延,她的面容如雪地中沈寂千年的冰,平靜的沒有一絲波動,卻寒冷入骨。

雁州城一戰匈奴主帥諾頓喪命於無名之卒手中,副將胡七達亦在戰亂中身亡,十五萬大軍亂了陣腳,頓時潰不成軍,天曌王朝大捷。

·

白日槍劍廝殺的雁州城夜晚拭去了戰爭的痕跡,沈浸在一片喜悅的慶祝中。從不知這沈默蕭冷的城也有紅燈遍布的一日,將士舉杯暢飲、放聲高笑,百姓張燈結彩、歡天喜地,洋溢的熱情狂喜似乎將這沈睡之城自冬眠中喚醒了,卻傳不至城墻高處那一方寥寥天地。

青離背靠城墻內壁,抱膝而坐,遙望浩茫星空,似在搜尋什麽,而璀璨繁星倒映於深澈漆眸中,卻只是無盡無垠的迷茫。

跳動的心臟在手下湧出第一絲血液,而後便如河流般匯聚、蜿蜒,染紅了整個世界。那赤紅的長河似一條吐信的毒蛇,發出“嘶嘶”的聲息蠕動冰冷的身軀緩緩纏繞上心房,將每一分刺骨的寒涼充分傳遞,慢慢攀延、收緊。

她無法呼吸、無法移動,幾欲爆裂的心臟清晰感受著那冰涼的滑動帶來的擠壓,窒悶的心口、暈眩的腦海,風雪如漩渦席卷,世界在眼前旋轉、翻覆、傾塌……

那一刻她才意識到曾經的天真。

只因認為有一天會回家,潛意識中一直將自己擺在旁觀者的位子,天真的認為那些鮮血、那些黑暗,只要不去碰,那麽終有一日一切恢覆原狀,便可將一切看做一場荒誕的夢……

而親眼看到一條生命在眼前垂死掙紮,卻毫不猶豫給了最後一擊時,忽而有種絕望的恐懼與慌亂漫上心頭,忽而感到即便有一日回到曾經的世界,也再回不去從前的生活了……

拼搏與努力的目標轟然崩塌,仿佛黑暗中導航的燈火驟然熄滅,於是,她茫然在這片冰冷與絕望的恐懼中,再找不到歸途……

“他們都說四處都不見你,我便猜到你必是在此。”

溫溫淡淡的聲音落下,朗桓瀟緩緩步至身旁席地而坐。

仍是清雅的深湖碧綠,盡管是城墻雪地中,這個男子依舊是高貴而瀟灑,似乎不論何時何地,有他的地方皆是一片夏荷映日的清朗風流。

青離默默望向遠空,便如未察覺身側一人的到來。朗桓瀟淡靜的雙眼拂過她迷濛氤氳的眼底便帶往瀚廣夜空,不再言語,同她一般靜靜瞭望遠方。

長空遙似浩海,天際盡頭接連於群山,一片漆黑,饒是繁星萬裏延伸至那處也盡掩於無盡的黑暗。不知,那究竟是多遠,能否延伸到天地的另一頭?而天地的另一頭,又在何方……

“我想回家……”

朗桓瀟正自出神時,青離輕輕一語,聲音意外的平靜,卻平靜的更令人不安。

他收回目光,輕聲問道:“你的家鄉在何處?”

青離眼睫微垂,似是思索,“……在很遠的地方。離這裏很遠很遠,遠到大部分人一生都無法往來其間。可是我卻來了這裏,莫名其妙的來了……現在,我好想回去。”

朗桓瀟牽起柔和的微笑:“待龍老將軍抵達接管雁州城,我也要返回王都,你不妨與我們同行,若路上途徑可通往你家鄉之處,便可回去了。”

“回不去了……”青離淡淡搖頭,喃喃自語:“即使回去,我也不再是從前的我了……”

朗桓瀟微一楞愕,隨即明白了什麽。

他輕輕嘆下一口氣,溫柔的撫上她的發髻:“只要你的心未曾改變,你便永遠只是你。”溫朗的目光凝進她迷茫無助的雙眸,他淺淺一笑,執起她已被凍得通紅的手,定定看她,“這雙手,不會因鮮血而變臟,因為它解救了更多無辜的人們!”

那一刻,廣闊無垠的星空鋪展於他的眼裏,璀璨明亮,在她眼前漫開無比耀目的光華。

似有點點星芒匯聚心口,充盈做陌生卻溫暖的力量,讓她相信,這天地、這夜空,布滿了無盡的可能,無盡的暢想與希望!

直至今後的很多年中,不論他與她站在怎樣的立場,她始終記得在這片蒼茫寒冷的夜空下,這個溫雅風華的男子曾陪她度過了最為失意的一夜,用溫言細語解開她心頭的枷鎖,給過她怎樣的震動……

寒霧般的眸心凝起水色,浮波微漾,最終化作湧動的清淚,一發而不可收拾。

隨那熱液在面頰滑落,似乎帶什麽東西也漸漸從心間潺潺流出。她緊緊反握住他溫熱的手,伏於他的肩頭,再不掩飾,失聲痛哭……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看《大時代》哭得太過火了,就沒顧上更新,說實在的我現在還沈浸在劇情裏,想到就忍不住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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