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箭雪簫自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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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朗桓瀟所言，翌日傍晚探兵回報匈奴大軍浩浩蕩蕩抵達雁州城外，主將諾頓主張謹慎作戰，下命城外十裏處紮營觀察。
這三日青離與左關忙的焦頭爛額，城中士兵多為大戰在即做準備，能調來幫忙者並不多，如此，他們唯有事事親歷親為。
盡管每日起早貪黑，左關卻仍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每次詢問青離只得到一個神秘而充滿信心的笑作為回答，慢慢他也就不再問，只埋頭做事。左右他兩人此刻是一條線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期間朗桓瀟曾同董孜凡、風嘉、楊進與龐駒來過一回，看到成品草人時七皇子眸中閃過恍然，淡淡一笑，他與董孜凡便再未出現，餘下三人楊進每次皆是一幅不屑又不信的模樣來，收到青離與左關的白眼作為回禮而返。
便在這忙忙碌碌中，三日眨眼過去。
第四日卯時許，天空尚是片溟濛的黑暗，重雲遍布天際，如一只漆黑的手掌覆蓋了星辰，遮掩了月光。鵝毛大雪自九天傾灑而下，叢叢散亂飄落，便如一支亂了舞步的萬人群舞。
這般大雪遮目的黑夜，卻是詭異的沒有一絲風。
匈奴置於雁州城外三裏處的前鋒監察兵，遙遙瞭望遠處那座沈默於飛雪中的城池，觀察兩日，這座城就如冬眠般沒有絲毫動靜。
一名匈奴士兵俯身去撿落地的牛皮酒袋，忽而一陣強風自後方吹來，直將皮帽吹落在地。寒氣漫上頭皮那刻耳邊轟然響起驚天的擂鼓聲，聲勢洶湧如驚濤駭浪，夾雜於獵獵狂風震顫人心！
“是天曌士兵、天曌士兵在城墻上！”
沈寂了太久，有人被這突如其來的震天動地驚慌了神。撿起皮帽再次擡首望去時，那座沈睡的城已化做蘇醒後怒嘯的猛獸！
“前進！放箭！”一聲令下，橐橐靴聲翻覆了深寂，弓箭相摩喧囂了雪夜。
萬箭齊發，其勢沖天！重雲被箭芒梳捋，流光沖破暗夜，鋒刃穿破雪花，勢如破竹，暗沈如山向那咆哮的猛獸壓去！一波又一波不斷的攻擊襲去，那猛獸卻如同生命沒有盡頭的饕餮，蠶食他們的力量化為自身的元氣，發出更猛烈的嘶嘯，驚震九天！
城墻上濤浪遍立了黑壓壓的人群，似乎可聞他們的怒吼夾雜在那震天雷鼓聲中。狂風帶動飛雪遮目，箭方離弦便已瞬間刺空遠去，不見蹤影。長時間的攻擊連綿不絕，敵人卻聲勢更盛！
“將軍，要攀墻攻城麽？”副將終於忍不住詢問，前鋒主將亦是此次匈奴大軍副將胡七達濃眉緊蹙，雙目銳利的將那吼聲貫天的猛獸盯住，目光直刺入風雪後金黃耀芒的瞳孔。
那耀目的金芒，是這風雪暗夜中唯一的導航。
金燈璨亮，射入左關充滿驚訝與讚嘆的眼眸，自城墻高處這間瞭望塔可清晰看到那密如針芒的箭矢雨點般射來，插入一具具稻草士兵身上。
“這……太震撼了！”震驚半晌，左關感嘆。
青離也被那黑雲壓城的箭陣所震：“的確！”
左關折服抱拳：“青離，出此妙計，左關佩服！”
“左兄誇錯人了，我只是依葫畫瓢，將諸葛孔明的‘草船借箭’移花接木罷了！”青離避開他的禮，見他滿面的迷茫，覆又笑道：“那是我幼時聽人說書，故事裏的人和事！”
左關似懂非懂的點點頭，觀察城外情形一會兒，眉峰稍蹙：“若是匈奴攻城怎麽辦？”
青離自信一笑：“這支只是前鋒，並未做足攻城準備，斷不會行撞城門之舉！”
“但是他們可以攀墻……”
“他們不會。”卻是個輕緩潤朗的聲音接過，七皇子已攜同董孜凡、風嘉、龐駒與楊進而來。
他微一揮手免去左關見禮，“準備不足冒然攻城乃大忌。況且城墻皆盡結冰，攀爬之舉實不可取，所以，他們絕不會今夜攻城。非但不會，還會受今夜我軍之舉所惑，推遲進攻。此一石二鳥之計，桓瀟謝過青離小兄弟！”言間，潤和的目光停在了青離眼中。
“這一計若無七殿下相助，恐怕只是紙上談兵！青離也謝過殿下！”四目相觸，慧心一笑，其他人皆有些迷惑，他們卻是極為默契的不足為外人道。
當他首次、也是唯一一次自她準備稻草士兵那處離開後，她發現被調來幫忙的人變多了；當她昨夜獨自漫步城墻上，思索還有何未考慮到的關鍵處時，她看見有人奉他之命在城墻外壁澆下水。
她雖找到了一個方法，卻是他在處處幫她完善！這個秘密，唯有他與她知曉。
她淺笑望他，黑眸斂盡了夜空的星辰，粲然清亮，倒映出他淡朗的笑意。他的眸光如流水波動，微微一漾後轉向了夜空，在那破雪穿雲的滔天擂鼓聲中，看那暗雲深重後的九重青天。
·
“不得攻城，繼續箭攻！”
沈沈開口，胡七達將深眸一斂。
副將領命，新一輪的箭勢如洪水湧去。擂鼓不止，萬箭穿天，胡七達猛虎般的雙眸鎖緊暴雪後嘶吼的猛獸，等待他撲來，等待他張開大口。
卻在他意圖摸清敵人之意時，天際一道微茫射下，排山倒海的擂鼓聲如被隔斷到另一空間般戛然而止！
回音在茫茫天邊遠去，浪盡濤遠。
沈寂再次如一張透明而厚重的網將雁州城罩住，半刻前響慟九天的戰鼓齊鳴，與滄浪般遍布城墻的戰士們就如從未存在過一般，仿佛這座安靜的城池自始至終就這麽靜靜屹立於風雪之中。
“將軍、這……！”
胡七達此刻已不知是驚是怒，然而滿心的戒備與疑竇更是難以平覆。躍兵兩裏，已等同於在敵人的地盤中，敵意不明，不可冒進！
他高擡鐵壁，連同一腔無處發洩的怒氣重重揮下：“停止攻擊！退回兩裏外！”
不知何時重雲已漸漸散去，啟明星遙遙懸於天際，將清光送入湖深漆漆的瞳眸，伴隨那淡淡一聲：“結束了。”
·
草把三千餘，每支中箭近半百，十萬箭矢只多不少。
自敵軍處取得十萬箭矢，便如同我軍得到了二十萬，而這令人振奮的消息所帶來的歡愉也不過只持續了不至半日而已。晌午時分，七皇子諸人已如往常般聚於書房商討戰事，此刻夜已深，不知那軍機要談是否還在持續。
城墻高聳，視野遼遠，青離獨自立於高處遙遙仰望天際。
忙碌三日忽而清閑，反倒感到些微空虛，眼前的世界，靜得有些落寞。
昨夜風雪狂肆過後換得今夜少有的晴朗，漠北的夜空天高遠闊，一展到無垠無盡的暗處，與黑壓綿延的雪山融為一片。漆黑深寂的天空鋪滿了璀璨繁星，清光相連，繪做橫跨夜空的九天星河，貫穿古今，延伸萬裏。
卻不知，那天河的盡頭是否通向了另一個世間，不知此刻思念的人們，是否在遙望相同的星光，不知思念能否融入那光芒匯聚的河流，傳至遠隔萬世桑田的心……
漠北的空氣太過寒冷，一絲一毫的焦躁都會被熄滅，冰冷令一切是如此清晰，如此安靜。
寒風如刀刃拍打面頰，穿透單薄的身軀，她卻一動不動，就那麽靜靜望去浩瀚星海，望去茫茫遠方。直至風霜刺入眼中，在心頭割出一道裂痕，長睫輕微眨動帶出一滴晶瑩的淚，隨風飄落。
這個世間是如此寬廣，而她卻只獨自一人！無處可訴的孤獨如暗影籠罩，迢迢前路上未知的恐懼與迷茫讓她感到絕望的害怕！她想家了，想親人，想朋友……想喬葉。
亦是在這樣的夜，曾失去了夢般的憧憬。
那夜的天也是黑的深寂，星也是亮的耀目，滿懷的祈願被淡聲笑語的“朋友”兩字打破，甚至來不及訴說真情，已破滅。
於是，她也是這般靜靜地瞭望星空。同樣是在冰天雪地的寒夜中獨自立於高處，以一種被冰冷的空氣侵入肺腑，冷到麻木的默然。
那已是一年前的事，他早忘了那句無心的話，她的感情卻像是停在了那一刻，割不去、剪不斷、理不清、看不透……
喬葉，在她心底駐紮了三年的男孩子，他的一言一笑深深刻於腦海，化作記憶長河中源源不斷、永不幹涸的一條水流，卻與她的世界一同在這滄海桑田的翻覆中崩毀了，連那張相同的面容、那把相同的聲音，都在提醒著那毀滅與消逝是多麽的徹底，多麽的永恒……
·
胡亂抹去淚，她漫無目的走開。
不知何時起夜空中響起了悠揚的簫聲，裊裊盤旋貫入銀河，高曠遼闊，綿遠清朗。
如此簫音，是可以將心緒註入萬裏星河，飄揚遠去，傳至世間各處的吧？
青離在心中模模糊糊這樣認為，腳步已不自覺沿著音律傳來的方向而去，恍然回神時，那一襲深湖碧綠的身影已立於前方。
原來在這樣的夜，有另一人立於同樣的高處，同樣的寒風中，同樣的星辰下。
流風牽動墨發以一種優雅之姿輕揚，長袍蕩起在身後暈出湖水扶風的波痕，深碧的綠，夜空厚雪中，依舊是雅致風流的清朗。簫音自他指下流出，抵禦了風的冰寒，將寒夜的寂寥化作盈盈拂面的靜謐清華。
一曲漸去，杳杳隱於天際，他向她望來，倜儻含笑。
她走去他身旁，手撫垛墻上堆疊的積雪，淡淡道：“七殿下好雅興。好美的曲子，似乎夜的恐懼寂冷都變成了幽靜遼遠……”
“樂本無意，聽者有心罷了。”朗桓瀟捕捉到那深的清澈的眼中瞬間而逝的些微震動，青離避開他意有所指的目光，只感他與桓羲果然是兄弟，連這敏銳的洞察力都是一模一樣。
垂眼觸到他手中那支玉簫，倏地一驚：她怎這許久才記起在那間內殿中所見除了九枚晶石，還有一簫一琴！那長簫白碧如玉，盤滲血金紋似鳳焰沖天，不正是眼前之物！
“七殿下，請問此簫何處得來？”她聽到她的聲音中有種激動的震顫。
朗桓瀟自方才起便有些疑惑她的異樣，但並未多問，“此簫名為‘凰髓’，乃家傳之物，已有數百年之久。”
“凰髓……？是皇室的家傳之寶？”青離又問。
朗桓瀟淡淡一笑：“非也。凰髓乃傳自我母妃的娘家，鳳家。”
“那麽，七殿下可曾見過一把七弦古琴？碧綠如玉，通透如翠！”
“你是說……‘碧血瑤琴’？”朗桓瀟神色上有絲驚訝。青離驚喜道：“七殿下見過？”
“並未見過。”朗桓瀟搖頭，“碧血瑤琴與凰髓均是千古名物，傳說上千年前曾由一對神仙眷侶持有，但不知經何變遷碧血瑤琴漸漸消隱於世，凰髓則流入了鳳家先祖手中。”
隨他話語青離蹙眉深思，有種直覺在告訴她，若想回到從前的世界這一簫一琴與九枚晶石缺一不可，聽朗桓瀟所言碧血瑤琴已隱世數百年，又當從何找起呢？
她分理淩亂的心緒，霍然撞上朗桓瀟帶有淡淡探究的註視，忽而想起若九枚晶石乃皇室之物，那麽朗桓瀟或許也與之有關，而碧血瑤琴與凰髓同這九枚晶石微妙的聯系他當真不知麽？還是他已從她的問話中在懷疑什麽了？
她斂斂神，扭轉話鋒：“七殿下今日可有商議出禦敵之計？”
朗桓瀟仍看了她一會兒，才輕嘆口氣道：“正是因為並無滿意的計策，我才來這城墻上吹吹風，清醒一下頭腦。”
此次匈奴大軍十五萬，而雁州城內駐軍唯有三萬，本是準備匯集分派於郢州城龍騰老將軍處的人馬再作戰，而今日正午忽而傳來戰報：遼山一帶雪崩封山，援軍無法及時趕至！
此消息如晴天霹靂，直將這幾日制定好的計劃完全作廢。如今之計，唯有想辦法再次延遲匈奴攻城，而今早的“草船借箭”怕是不能故技重施了。
“我在這裏也想了一下午怎樣拖延時間，匈奴之所以沒有馬上進攻是因為‘疑惑’，而急切希望進攻也是因為‘疑惑’，如果我們消除了他們的疑惑，誤導他們認為城中兵力充足，也許他們便會退兵繼續觀望！”青離道。
朗桓瀟細細聽完，眉心微攏，“不攻，是疑惑城內已布天羅地網；欲攻，是疑惑城內外強中幹。消除疑惑……不如，加重疑惑！”
青離微怔，領悟道：“七殿下之意，是使用空城計？”
此話一出，赫然，兩人眼中同時掠過精光，再一相視，均已了然。“想來，七殿下與我想到一處了！此戰不需拖延等待援兵，只需一個字即可解決。”青離笑說。
朗桓瀟目中亮有讚許，笑道：“你我不妨同時寫下這字，看看是否當真想到了一處。”
繁星依舊高遠，無聲凝望這片靜默的大地。
寒風盤旋處零零落落撩起積雪，飄落於白雪中兩個相同的文字，不遠處，兩人以枯枝在雪地上勾畫出各式各樣的圖形，期間低聲問答、商討駁論往來不斷，最終，化為天際泛起朝霞時，蜿蜒而入萬縷霞光中的一縷悠揚簫音，為即將開始的對戰徐徐拉開了序幕。
作者有話要說：
嗯，寫這章前我特地查了一下弓箭與弩的射程，總的來說弓箭射程比較短，且以所用的弓與箭的不同而相距頗大，範圍自十幾米到三四百米不等。而弩的射程普遍較遠，五六百米正常，上千米也不少。
文中的箭陣是搭了順風，所以射中一裏外（五百米）的草把理論上是可行的。也許還有一些實際實施時會產生的變量我沒有考慮在內，但畢竟是故事，我想只要理論上沒什麽大的差錯，就將條件看待的理想化一點好了。
另外一個雖然算不上是常識，但我覺得還是普及一下較好。“空城計”其實最早是出現於春秋時期，西漢時期也曾被運用過，關於這些有興趣可以自行深入探查。
在這裏我只是想說本文歷史架空，文章中涉及了“空城計”，其歷史淵源不可追溯。大家可以理解為在這個架空世界的幾千年歷史中曾有過類似於“三十六計”“孫子兵法”這樣的戰術出現，並被記載、廣為應用，包括今後文中會涉及到的戰略兵法皆是如此。
最後說點題外話，這幾天在重溫90年代的港片，是我小時候看過的《大時代》，現在很難找到這麽經典的片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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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每日起早貪黑，左關卻仍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每次詢問青離只得到一個神秘而充滿信心的笑作為回答，慢慢他也就不再問，只埋頭做事。左右他兩人此刻是一條線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期間朗桓瀟曾同董孜凡、風嘉、楊進與龐駒來過一回，看到成品草人時七皇子眸中閃過恍然，淡淡一笑，他與董孜凡便再未出現，餘下三人楊進每次皆是一幅不屑又不信的模樣來，收到青離與左關的白眼作為回禮而返。
便在這忙忙碌碌中，三日眨眼過去。
第四日卯時許，天空尚是片溟濛的黑暗，重雲遍布天際，如一只漆黑的手掌覆蓋了星辰，遮掩了月光。鵝毛大雪自九天傾灑而下，叢叢散亂飄落，便如一支亂了舞步的萬人群舞。
這般大雪遮目的黑夜，卻是詭異的沒有一絲風。
匈奴置於雁州城外三裏處的前鋒監察兵，遙遙瞭望遠處那座沈默於飛雪中的城池，觀察兩日，這座城就如冬眠般沒有絲毫動靜。
一名匈奴士兵俯身去撿落地的牛皮酒袋，忽而一陣強風自後方吹來，直將皮帽吹落在地。寒氣漫上頭皮那刻耳邊轟然響起驚天的擂鼓聲，聲勢洶湧如驚濤駭浪，夾雜於獵獵狂風震顫人心！
“是天曌士兵、天曌士兵在城墻上！”
沈寂了太久，有人被這突如其來的震天動地驚慌了神。撿起皮帽再次擡首望去時，那座沈睡的城已化做蘇醒後怒嘯的猛獸！
“前進！放箭！”一聲令下，橐橐靴聲翻覆了深寂，弓箭相摩喧囂了雪夜。
萬箭齊發，其勢沖天！重雲被箭芒梳捋，流光沖破暗夜，鋒刃穿破雪花，勢如破竹，暗沈如山向那咆哮的猛獸壓去！一波又一波不斷的攻擊襲去，那猛獸卻如同生命沒有盡頭的饕餮，蠶食他們的力量化為自身的元氣，發出更猛烈的嘶嘯，驚震九天！
城墻上濤浪遍立了黑壓壓的人群，似乎可聞他們的怒吼夾雜在那震天雷鼓聲中。狂風帶動飛雪遮目，箭方離弦便已瞬間刺空遠去，不見蹤影。長時間的攻擊連綿不絕，敵人卻聲勢更盛！
“將軍，要攀墻攻城麽？”副將終於忍不住詢問，前鋒主將亦是此次匈奴大軍副將胡七達濃眉緊蹙，雙目銳利的將那吼聲貫天的猛獸盯住，目光直刺入風雪後金黃耀芒的瞳孔。
那耀目的金芒，是這風雪暗夜中唯一的導航。
金燈璨亮，射入左關充滿驚訝與讚嘆的眼眸，自城墻高處這間瞭望塔可清晰看到那密如針芒的箭矢雨點般射來，插入一具具稻草士兵身上。
“這……太震撼了！”震驚半晌，左關感嘆。
青離也被那黑雲壓城的箭陣所震：“的確！”
左關折服抱拳：“青離，出此妙計，左關佩服！”
“左兄誇錯人了，我只是依葫畫瓢，將諸葛孔明的‘草船借箭’移花接木罷了！”青離避開他的禮，見他滿面的迷茫，覆又笑道：“那是我幼時聽人說書，故事裏的人和事！”
左關似懂非懂的點點頭，觀察城外情形一會兒，眉峰稍蹙：“若是匈奴攻城怎麽辦？”
青離自信一笑：“這支只是前鋒，並未做足攻城準備，斷不會行撞城門之舉！”
“但是他們可以攀墻……”
“他們不會。”卻是個輕緩潤朗的聲音接過，七皇子已攜同董孜凡、風嘉、龐駒與楊進而來。
他微一揮手免去左關見禮，“準備不足冒然攻城乃大忌。況且城墻皆盡結冰，攀爬之舉實不可取，所以，他們絕不會今夜攻城。非但不會，還會受今夜我軍之舉所惑，推遲進攻。此一石二鳥之計，桓瀟謝過青離小兄弟！”言間，潤和的目光停在了青離眼中。
“這一計若無七殿下相助，恐怕只是紙上談兵！青離也謝過殿下！”四目相觸，慧心一笑，其他人皆有些迷惑，他們卻是極為默契的不足為外人道。
當他首次、也是唯一一次自她準備稻草士兵那處離開後，她發現被調來幫忙的人變多了；當她昨夜獨自漫步城墻上，思索還有何未考慮到的關鍵處時，她看見有人奉他之命在城墻外壁澆下水。
她雖找到了一個方法，卻是他在處處幫她完善！這個秘密，唯有他與她知曉。
她淺笑望他，黑眸斂盡了夜空的星辰，粲然清亮，倒映出他淡朗的笑意。他的眸光如流水波動，微微一漾後轉向了夜空，在那破雪穿雲的滔天擂鼓聲中，看那暗雲深重後的九重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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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攻城，繼續箭攻！”
沈沈開口，胡七達將深眸一斂。
副將領命，新一輪的箭勢如洪水湧去。擂鼓不止，萬箭穿天，胡七達猛虎般的雙眸鎖緊暴雪後嘶吼的猛獸，等待他撲來，等待他張開大口。
卻在他意圖摸清敵人之意時，天際一道微茫射下，排山倒海的擂鼓聲如被隔斷到另一空間般戛然而止！
回音在茫茫天邊遠去，浪盡濤遠。
沈寂再次如一張透明而厚重的網將雁州城罩住，半刻前響慟九天的戰鼓齊鳴，與滄浪般遍布城墻的戰士們就如從未存在過一般，仿佛這座安靜的城池自始至終就這麽靜靜屹立於風雪之中。
“將軍、這……！”
胡七達此刻已不知是驚是怒，然而滿心的戒備與疑竇更是難以平覆。躍兵兩裏，已等同於在敵人的地盤中，敵意不明，不可冒進！
他高擡鐵壁，連同一腔無處發洩的怒氣重重揮下：“停止攻擊！退回兩裏外！”
不知何時重雲已漸漸散去，啟明星遙遙懸於天際，將清光送入湖深漆漆的瞳眸，伴隨那淡淡一聲：“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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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把三千餘，每支中箭近半百，十萬箭矢只多不少。
自敵軍處取得十萬箭矢，便如同我軍得到了二十萬，而這令人振奮的消息所帶來的歡愉也不過只持續了不至半日而已。晌午時分，七皇子諸人已如往常般聚於書房商討戰事，此刻夜已深，不知那軍機要談是否還在持續。
城墻高聳，視野遼遠，青離獨自立於高處遙遙仰望天際。
忙碌三日忽而清閑，反倒感到些微空虛，眼前的世界，靜得有些落寞。
昨夜風雪狂肆過後換得今夜少有的晴朗，漠北的夜空天高遠闊，一展到無垠無盡的暗處，與黑壓綿延的雪山融為一片。漆黑深寂的天空鋪滿了璀璨繁星，清光相連，繪做橫跨夜空的九天星河，貫穿古今，延伸萬裏。
卻不知，那天河的盡頭是否通向了另一個世間，不知此刻思念的人們，是否在遙望相同的星光，不知思念能否融入那光芒匯聚的河流，傳至遠隔萬世桑田的心……
漠北的空氣太過寒冷，一絲一毫的焦躁都會被熄滅，冰冷令一切是如此清晰，如此安靜。
寒風如刀刃拍打面頰，穿透單薄的身軀，她卻一動不動，就那麽靜靜望去浩瀚星海，望去茫茫遠方。直至風霜刺入眼中，在心頭割出一道裂痕，長睫輕微眨動帶出一滴晶瑩的淚，隨風飄落。
這個世間是如此寬廣，而她卻只獨自一人！無處可訴的孤獨如暗影籠罩，迢迢前路上未知的恐懼與迷茫讓她感到絕望的害怕！她想家了，想親人，想朋友……想喬葉。
亦是在這樣的夜，曾失去了夢般的憧憬。
那夜的天也是黑的深寂，星也是亮的耀目，滿懷的祈願被淡聲笑語的“朋友”兩字打破，甚至來不及訴說真情，已破滅。
於是，她也是這般靜靜地瞭望星空。同樣是在冰天雪地的寒夜中獨自立於高處，以一種被冰冷的空氣侵入肺腑，冷到麻木的默然。
那已是一年前的事，他早忘了那句無心的話，她的感情卻像是停在了那一刻，割不去、剪不斷、理不清、看不透……
喬葉，在她心底駐紮了三年的男孩子，他的一言一笑深深刻於腦海，化作記憶長河中源源不斷、永不幹涸的一條水流，卻與她的世界一同在這滄海桑田的翻覆中崩毀了，連那張相同的面容、那把相同的聲音，都在提醒著那毀滅與消逝是多麽的徹底，多麽的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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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亂抹去淚，她漫無目的走開。
不知何時起夜空中響起了悠揚的簫聲，裊裊盤旋貫入銀河，高曠遼闊，綿遠清朗。
如此簫音，是可以將心緒註入萬裏星河，飄揚遠去，傳至世間各處的吧？
青離在心中模模糊糊這樣認為，腳步已不自覺沿著音律傳來的方向而去，恍然回神時，那一襲深湖碧綠的身影已立於前方。
原來在這樣的夜，有另一人立於同樣的高處，同樣的寒風中，同樣的星辰下。
流風牽動墨發以一種優雅之姿輕揚，長袍蕩起在身後暈出湖水扶風的波痕，深碧的綠，夜空厚雪中，依舊是雅致風流的清朗。簫音自他指下流出，抵禦了風的冰寒，將寒夜的寂寥化作盈盈拂面的靜謐清華。
一曲漸去，杳杳隱於天際，他向她望來，倜儻含笑。
她走去他身旁，手撫垛墻上堆疊的積雪，淡淡道：“七殿下好雅興。好美的曲子，似乎夜的恐懼寂冷都變成了幽靜遼遠……”
“樂本無意，聽者有心罷了。”朗桓瀟捕捉到那深的清澈的眼中瞬間而逝的些微震動，青離避開他意有所指的目光，只感他與桓羲果然是兄弟，連這敏銳的洞察力都是一模一樣。
垂眼觸到他手中那支玉簫，倏地一驚：她怎這許久才記起在那間內殿中所見除了九枚晶石，還有一簫一琴！那長簫白碧如玉，盤滲血金紋似鳳焰沖天，不正是眼前之物！
“七殿下，請問此簫何處得來？”她聽到她的聲音中有種激動的震顫。
朗桓瀟自方才起便有些疑惑她的異樣，但並未多問，“此簫名為‘凰髓’，乃家傳之物，已有數百年之久。”
“凰髓……？是皇室的家傳之寶？”青離又問。
朗桓瀟淡淡一笑：“非也。凰髓乃傳自我母妃的娘家，鳳家。”
“那麽，七殿下可曾見過一把七弦古琴？碧綠如玉，通透如翠！”
“你是說……‘碧血瑤琴’？”朗桓瀟神色上有絲驚訝。青離驚喜道：“七殿下見過？”
“並未見過。”朗桓瀟搖頭，“碧血瑤琴與凰髓均是千古名物，傳說上千年前曾由一對神仙眷侶持有，但不知經何變遷碧血瑤琴漸漸消隱於世，凰髓則流入了鳳家先祖手中。”
隨他話語青離蹙眉深思，有種直覺在告訴她，若想回到從前的世界這一簫一琴與九枚晶石缺一不可，聽朗桓瀟所言碧血瑤琴已隱世數百年，又當從何找起呢？
她分理淩亂的心緒，霍然撞上朗桓瀟帶有淡淡探究的註視，忽而想起若九枚晶石乃皇室之物，那麽朗桓瀟或許也與之有關，而碧血瑤琴與凰髓同這九枚晶石微妙的聯系他當真不知麽？還是他已從她的問話中在懷疑什麽了？
她斂斂神，扭轉話鋒：“七殿下今日可有商議出禦敵之計？”
朗桓瀟仍看了她一會兒，才輕嘆口氣道：“正是因為並無滿意的計策，我才來這城墻上吹吹風，清醒一下頭腦。”
此次匈奴大軍十五萬，而雁州城內駐軍唯有三萬，本是準備匯集分派於郢州城龍騰老將軍處的人馬再作戰，而今日正午忽而傳來戰報：遼山一帶雪崩封山，援軍無法及時趕至！
此消息如晴天霹靂，直將這幾日制定好的計劃完全作廢。如今之計，唯有想辦法再次延遲匈奴攻城，而今早的“草船借箭”怕是不能故技重施了。
“我在這裏也想了一下午怎樣拖延時間，匈奴之所以沒有馬上進攻是因為‘疑惑’，而急切希望進攻也是因為‘疑惑’，如果我們消除了他們的疑惑，誤導他們認為城中兵力充足，也許他們便會退兵繼續觀望！”青離道。
朗桓瀟細細聽完，眉心微攏，“不攻，是疑惑城內已布天羅地網；欲攻，是疑惑城內外強中幹。消除疑惑……不如，加重疑惑！”
青離微怔，領悟道：“七殿下之意，是使用空城計？”
此話一出，赫然，兩人眼中同時掠過精光，再一相視，均已了然。“想來，七殿下與我想到一處了！此戰不需拖延等待援兵，只需一個字即可解決。”青離笑說。
朗桓瀟目中亮有讚許，笑道：“你我不妨同時寫下這字，看看是否當真想到了一處。”
繁星依舊高遠，無聲凝望這片靜默的大地。
寒風盤旋處零零落落撩起積雪，飄落於白雪中兩個相同的文字，不遠處，兩人以枯枝在雪地上勾畫出各式各樣的圖形，期間低聲問答、商討駁論往來不斷，最終，化為天際泛起朝霞時，蜿蜒而入萬縷霞光中的一縷悠揚簫音，為即將開始的對戰徐徐拉開了序幕。
作者有話要說：
嗯，寫這章前我特地查了一下弓箭與弩的射程，總的來說弓箭射程比較短，且以所用的弓與箭的不同而相距頗大，範圍自十幾米到三四百米不等。而弩的射程普遍較遠，五六百米正常，上千米也不少。
文中的箭陣是搭了順風，所以射中一裏外（五百米）的草把理論上是可行的。也許還有一些實際實施時會產生的變量我沒有考慮在內，但畢竟是故事，我想只要理論上沒什麽大的差錯，就將條件看待的理想化一點好了。
另外一個雖然算不上是常識，但我覺得還是普及一下較好。“空城計”其實最早是出現於春秋時期，西漢時期也曾被運用過，關於這些有興趣可以自行深入探查。
在這裏我只是想說本文歷史架空，文章中涉及了“空城計”，其歷史淵源不可追溯。大家可以理解為在這個架空世界的幾千年歷史中曾有過類似於“三十六計”“孫子兵法”這樣的戰術出現，並被記載、廣為應用，包括今後文中會涉及到的戰略兵法皆是如此。
最後說點題外話，這幾天在重溫90年代的港片，是我小時候看過的《大時代》，現在很難找到這麽經典的片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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