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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初遇論針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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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抗匈奴戰事多變,又及冰封全城,不知何日才是個結束,故而城中所儲備的糧草能省即省,即使是七皇子的膳食也與普通士兵別無二致。但盡管是清粥素菜,對於十多日來饑寒交迫、昏昏沈沈連吃了些什麽都不清楚的青離來說,絕不遜於山珍海味。

太久未吃飽,青離一時便吃過了,此刻撐得難受正獨自在園中散步消食。

戰爭氣息的籠罩下,四處蕩漾著蕭索的味道,滿目銀裝素裹,靜的寂寥。

花葉盡數雕零後的枯枝被積雪壓覆,將無力衰敗的影子投落雪地,青離走在上面,“吱吱”的踩雪聲無比清晰,步上回廊,在木板上拖下一排濕濕的腳印,漫無目的的轉了幾圈後,只感索然無味,便準備回客房。

左關將她安置妥當便匆匆離去,連傷勢也來不及處理,想必目前形勢相當緊急。此刻,這別院的書房內氣氛正一片沈重,左關將遭遇匈奴一事仔細稟來,七皇子靜靜聽完,便一直沈默到了現在。面上仍是一向的淡雅從容,但無人知曉那平靜如湖面的眼眸下,正流動著怎樣的深思。

空氣中有種一觸即發的緊繃感,眾人皆不敢言一語,卻是七皇子溫溫淡淡的聲音打破了平靜:“今日收到來報,三哥與九弟現由皇楚護送,已在返回王都的途中。”

他似是說了句完全無關的話語,卻使眾人皆提起了心。

羲王與九殿下奉命前往嶺南監察旱災,皇上病危的消息這邊才收到不久,他們卻已在返回皇宮的路上,更是由驚雲騎護送!

鎮國上將軍乃定國公皇軌獨孫,定國公與羲王,這背後牽系著怎樣的利益關系已不言而喻!此次一戰即使是勝了,時間上亦已晚了他們一步;若是落敗,恐怕,便會是打壓七皇子、令其永不翻身的最好時機!

七殿下之意,此戰,只許勝,不許敗!

朗桓瀟淡淡掃他們一眼,轉回正題:“與匈奴一戰,各位有何看法?”

董孜凡拱手上前:“匈奴欲取雁州城,董某以為守城主力為弓兵,箭矢不可少。”

“董先生所言極是,但原定用以守城之戰的十萬箭矢均已被匈奴搶去,再去何處及時取得十萬箭矢呢?”朗桓瀟道。

楊進上前:“七殿下,末將以為欲除外憂,必先除內患!”

朗桓瀟似是微詫:“哦?楊將軍何意?”

只見楊進轉眼一掃左關:“回七殿下,方才聞左關所述,當時那支匈奴軍乃有備而來。我軍運送箭矢一事何其隱秘?必是有人事先透露了消息出去!況且挑選出負責此任務者均是精兵,居然全軍覆沒唯一人生還,委實可疑!”

“楊進!”左關怒喝:“你欲誣陷我是叛徒直言便是,何必含沙射影?!”

“我可沒這麽說,你做賊心虛吧!”楊進斜他一眼。

龐駒上前:“七殿下,左關也被匈奴用了笞刑,怎會是叛徒?”

“是啊,左將軍被匈奴用刑此刻還能生龍活虎,這些年身子倒是越發長進了!”楊進涼涼譏諷,左關霎時額上青筋暴起:“楊進!”

“都消停一下。”書案後七皇子淡聲一語,即刻將兩人間流竄的火藥味驅散,只見他淺淺一抿唇角,“風嘉,請門外的朋友進來。”

風嘉依言打開房門,眾人便見門外立了一人。左關吃驚道:“青離小兄弟?”

青離猛然回神,入眼只見書案後的身影。

一襲湖色深衣,讓人如看到接天蓮葉無窮碧的盛夏美景般恣意颯然,俊朗瀟灑的男子,如玉如英,亦正淡笑望她。

眸光相接的剎那,似墜入了兩泓碧水,那清澈甘泉浸潤了心底,潺潺流溢全身,清透而閑適,溫雅而悠揚。

一時四周萬物虛化了去,她忘了身在何處,只遙遙將那眼眸看住。

在那眸心中楞怔了片刻,青離才局促道:“對不住……我路過的,不打擾了!”

她轉身便跑,卻被楊進一把拖進了書房:“為何偷聽我們談話?你聽到了多少?”

“楊進,他是我的朋友,放手!”左關不悅的上前將青離解救出來,向朗桓瀟稟道:“七殿下,多得這位青離小兄弟相助,末將才能逃出匈奴軍。此事我本想稍後再報……”

“朋友?我看是與你一樣的奸細!否則為何鬼鬼祟祟偷聽我們密談?”楊進冷諷。

青離聞言一怒:“我又不是故意要聽,你嗓門那麽大我想不聽都難!有你在還叫什麽‘密談’?十裏外的老伯伯都能聽到!你還冤枉左兄,我看秘密就是你這大嗓門洩露出去的,匈奴不想聽也聽到了!”

她一番搶白將責任推回楊進身上,心下明白斷不可告訴他們,是因為無意中聽到了“三哥”、“九弟”、“皇楚”這幾個字眼才忍不住偷聽。

室內其餘人皆忍俊不禁,就連一向嚴肅的風嘉也彎了彎唇,龐駒更是捧腹大笑。青離不知的是這楊進天生便是個大嗓門,為此他著實氣惱的緊,平日裏說話前皆提醒自己註意音量,但每每一激動便控制不住了。

此時她誤打誤撞到了楊進的痛處,直把他氣得滿面通紅:“你這小子!”他擡手便向青離揮來,卻被一個雲淡風輕的聲音止住:“楊進。住手。”

朗桓瀟轉向青離的目光中仍有殘存的笑意,青離卻有種感覺:她適才所言他不盡信。但他似乎並不打算深究,只向左關遞去個眼神。

左關會意,止了笑上前將如何與青離一同逃出匈奴軍營之事細細稟來,末了,說道:“七殿下明察,左關願以性命相保青離小兄弟絕非奸細!”

朗桓瀟垂了垂眸,似是沈思。

青離不怕他詢問,左右都是事實,大不了自籠中被綁架的事說起,只要不提及桓羲他們即可。不料朗桓瀟擡首卻是說道:“你可知,你犯了兩個錯誤?”

“啊?”青離一楞。

朗桓瀟道:“你燒匈奴的糧草是為了制造混亂讓那些俘虜逃跑?”

青離點頭。他接著道:“你們放火時未被發現,純屬一千次才會出現一次的僥幸,這期間你們隨時有可能被撞破、就地正法。此錯一;你們放走那些俘虜,他們沒有馬匹在冰天雪地中找不到食物,遇不到人,下場便是餓死、凍死。此錯二。在你們順利到達馬廄時便應該挑選一匹好馬,不驚動任何人離開,如此風險才是最小,亦不會有更多傷亡。”

“末將受教!”左關沈聲道。

朗桓瀟卻不看他,只靜靜看住方才起便一直以一種沈黯的目光目視他的青離。潤朗的眸子裏浮起絲興味,這個少年似乎對他極不讚同,並且,有些微慍怒。

青離深吸口氣,鎮靜開口:“第一,我們要擊暈那兩名侍衛,並且確保在找到馬廄前不被人發現異樣,需要那些俘虜的幫助。條件是我們制造混亂讓他們逃跑,人不可言而無信,所以,於理,我們必須如此;”

“第二,匈奴將捉住的女子百般淩辱褻玩,男子成為豬狗不如的奴隸、成為兩軍開戰的敢死兵!即便他給一口飯吃又如何?對我們而言,寧可為求生餓死、凍死在路邊,也不願被人當做隨時可以被碾死的螻蟻般茍活!為自己謀一條作為‘人’的生路,何錯之有?於情,我們仍是必須如此。”

“於情於理,我們必須幫助他們!不過,高高在上的七皇子,想必是難以理解普通百姓這種可憐的尊嚴與希望的。因為在你眼中,對這些卑微的人而言,‘活著’便已是上天賜予的一種奢望了!”她不躲不避正視他,已有了被治罪的覺悟。

“大膽!”楊進喝道,卻被朗桓瀟微微擡手止住。

他映在她眸心的眼中微光一動,似風起湖面蕩起的觳紋暈開了倒映的星光,微微灑灑,柔柔亮亮。

青離不禁微詫。

朗桓瀟唇際勾起不明意味的淺笑,不疾不徐開口:“那麽,第一,左關負責押運箭矢回城,責任重大,他卻在途中被敵人奪去了十萬箭矢,更是全軍覆沒,有負軍命。為立軍威,於理,本王應該治他的罪;”

“第二,他獨自一人全身而退,實在難以使人不生疑竇。他以性命相保你這個身份不明、並有探聽軍機之嫌的外人,便是僅憑個人情緒,將全城與全軍將士的安危置於險處,如此意氣用事,於情,本王更應治他的罪。”

“不論本王是否願意,於情於理,必須對他治罪!不過,平易近人的青離小兄弟,想必是難以理解坐在將位之人的矛盾與難處的!”

青離氣結,斷想不到他套了她的話回來噎她。那雅致潤朗的笑分明便是在以一種勝利者的姿態告訴她:若左關今日被治罪,便皆為她與她的言論所累!

這男子一派閑煦,不想竟有如此狡猾的一面!

看她著惱的樣子朗桓瀟不自覺地笑意一盛,霎時眸中波光盈盈。案前,左關一禮跪地:“左關有錯,甘願受罰!但左關仍相信青離並非奸細,肯請殿下以禮相待!”

“等一下!”青離叫:“十萬箭矢是麽?我賠給你!”

眾人皆面露驚色,左關更是當青離氣惱下口不擇言了。朗桓瀟卻是牽起饒有興致的微笑,“你如何賠?”

“那是我的事!但七殿下須得答應,若我賠你十萬支箭矢便不再責罰左兄,並不再懷疑我是奸細!”她定定看他。

那一刻,左關擡首正看到清晨的陽光自窗扇斜灑入室,緊緊鑲嵌她清瘦的身軀鋪射而下,光影深深淺淺映亮她朗然清靈的側臉,帶出一片堅毅自信的金色耀芒。

他忽而升起種感覺,在這個少年身上蘊藏著無限的可能、無限的力量。有些人天生便是一句話語、一個眼神,已讓人如信仰般自心底臣服。

朗桓瀟看入她眸底的堅定,過了一會兒,緩緩開口:“一言為定。”

“七殿下能給我幾天?”

朗桓瀟略一思量,道:“探兵來報,匈奴大軍大約於明日抵達,據本王所知,此戰主將諾頓是個六分耐性四分急躁之人,他不會立即攻城,但亦斷等不過五日。本王可以給你們——”他豎起三只修指,“最多三日。”

青離爽快答應:“好,就三日!三日後,我還你十萬箭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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