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皮囊之下)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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澤,你弄錯了,趙香儂死了,一個死去的人怎麽可能給你蓋被子,今天早上你醒來看見的那件毛毯是我昨晚離開時蓋在你身上的,如果你還不相信的話……”

宋玉澤看著她的眼神就像在看怪物一樣,他捂住耳朵,狂奔而去。

宋蓮素還想再追上去,一只手把她從地上扶了起來,那是被她請來幫助宋玉澤的唐納德。

唐納德取代了宋蓮素去追宋玉澤。

半個小時之後,還是那家餐廳,唐納德把一瓶藥瓶交到了宋蓮素手上,那是一種最高等級的止痛藥品。

“我追上去的時候看到他在服用這個。”唐納德指著藥瓶說。

宋蓮素拿著藥瓶的手在發抖,她當然知道唐納德口中的“他”是指誰。

“精神創傷聽過沒有?”

宋蓮素木然看著唐納德,她現在已經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經歷過伊拉克戰爭的士兵大多數患有精神創傷,或輕微或嚴重,輕微者對生活構不成影響,但嚴重者他們會在現實生活中不停回憶起那些戰爭場面,當那種場面超越了心裏負荷時就會轉變成為生理上的痛楚,當那些痛楚越來越為頻繁時他們就必須倚靠止痛藥來阻止。”

“截止到目前為止,每一萬名伊拉克退伍士兵中就一名士兵因為精神創傷而選擇用結束生命來尋求解脫。”

“宋,我這樣說你明白嗎?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你的親人目前患有較為嚴重的精神創傷,患有精神創傷的人還喜歡在某一個時期沈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裏,用精神世界裏杜撰出來的假象來緩解那種生理痛楚。”

宋蓮素接過唐納德的話緩緩說著:“是不是在那個精神世界裏,經歷過戰爭的戰士幻想著沒有戰火,失去摯愛的人幻想著深愛的人從來就不曾遠離?”

唐納德點了點頭。

十天後,宋蓮素手裏拿著一疊資料出現在宋玉澤面前,在宋玉澤滿臉不耐煩的神色中說:“宋玉澤,我覺得趙香儂也許沒有死。”

目前,宋蓮素所能做的是打破宋玉澤的精神世界,把他從幻想拉到現實中來,讓他去認清趙香儂死去的世實,沒有什麽比自己親自去發現來得更具說服力了,所以,她騙了他。

“宋玉澤,你好好的看看這些資料。”

宋蓮素給宋玉澤的那些資料真真假假,有些是她為了迷惑宋玉澤截取道聽旁說的內容,在這些道聽旁說中就有一些較為匪夷所思的傳言,這些傳言中唯一的支持點是現在依然沒有找到趙香儂的屍體,在警方的調查中所謂趙香儂葬身魚腹的屍體,在宋蓮素給宋玉澤的那些資料中最有說服力的應該就數趙香儂出事的飛機型號有生還者的案例。

宋玉澤把她給他的資料看得很仔細,仔細到每一個字一個符號都宛如難懂的天書一樣。

宋蓮素等待著。

日光隱去,暮色來臨,燈火通明。

最終,宋玉澤顫抖的手指擱在了那疊資料上,他臉漲得通紅,他什麽話也沒有說,他就那樣看著她,他的目光裏承載著兩極:冰和火,天堂和地獄。

宋蓮素把一張名片交給了宋玉澤:“這是那位生存者的聯系方法,你可以打電話給他,他會把劫後餘生的經歷告訴你。”

宋玉澤接過她的名片,跌跌撞撞沖出了他的辦公室,數十分鐘過後,宋玉澤又沖了進來。

這一晚,宋玉澤開車離開了芝加哥,宋蓮素問他要去哪裏,他說他要去找一位印第安老人,一位曾經預測過他和趙香儂會白頭偕老的印第安老人,他說那位印第安老人一定會告訴他他的妻子現在在哪裏。

一天之後,宋蓮素見到了宋玉澤。

白色襯衫,身影修長,眉宇間有著如經歷滄海桑田的變遷,站在大片的摩天大樓下,帶著王者的堅毅。

他和她說:姑姑,我要去找她了,如果我再不去找她的話她會不耐煩了。

他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

“姑姑,你聽說過這樣的一個故事嗎?傳說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對很相愛的海豚,它們在海底下自由自在的生活著,有一天,雌性海豚見到了一大片白色的沙灘,由於光顧著在沙灘玩的關系它忘了回到海裏,就這樣它死在了沙灘上,第二天,人們在雌性海豚身邊發現了另外一只雄性海豚的屍體,人們把兩只海豚的屍體放進海裏,後來,那兩只海豚分化成為了化石,它們的愛情感動了海神,海神利用它的法力讓那兩只海豚的化石相聚在一起,永遠相親相愛。”

“在說這段故事給她聽的時候,我的心是虔誠的,所以,我相信,我會找到她。”

數月後,宋蓮素接到了這樣一通電話。

給她打電話的人聲音沙啞:姑姑,我終於找到她了。

三天後,作為趙香儂丈夫對趙香儂的死一直沒有發表任何看法的宋玉澤首度用新聞稿的形式開腔:讓離去的人獲得安息,他將繼續他的新生活。

至此,那位被譽為就像是夏日抹茶冰淇淋的女孩開始被人們逐漸遺忘。

趙香儂,生於一九八八年終於二零一三年,英年二十五歲。

若幹年後,宋蓮素在伊斯坦布爾集市邂逅一位叫做穆又恩的女人,她穿著色彩鮮艷的土耳其燈籠褲,笑容明媚,和她一起出現在集市的還有她的丈夫,丈夫較為沈默,一直都是妻子在說話,高興的時候她叫他“阿拓。”不高興的時候她叫他“安拓海。”

夕陽西下,集市的人逐漸散去,那位穆又恩的女人和她的丈夫也離開了集市,西下的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宋蓮素拿下臉上的大墨鏡,看著他們的影子遠去。

逐漸遠去的那兩個人讓宋蓮素讀懂了,關於信仰。

你所付出的,你所堅持的,你所努力的你所熱望的,會被看見,會被知道,最終會被祝福。

100、一整個宇宙換一顆紅豆

正午,日光偏西,伊斯坦布爾老城區的旅館,旅館位於半山腰采用山洞設計,周圍十分安靜,是個極為理想的談話場所,旅館的第二層往南方向最後旅館房間裏,柏原繡坐在靠窗位置的座位上,他在這裏已經坐了將近三個小時,安拓海就住在他隔壁房間,那位在一天前在他面前鬼話連篇的男人還企圖和他解釋一些事情,最終在他板著的一張臉下也終究乖乖閉上嘴。

柏原繡想聽宋玉澤自己解釋,在柏原繡等宋玉澤的這差不多三個小時裏他喝了四杯咖啡。

終於,那輛墨紫色的車停在了旅館門口,車子是半新程度是那種再普通不過的款式,身份是門童也是泊車小弟的服務生上前。

車子被開走了,宋玉澤站在那裏,略微停頓擡頭,隔著大片玻璃柏原繡也在看著宋玉澤。

柏原繡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見到宋玉澤了,外界所形容的宋玉澤低調神秘,他幾乎從不出現在公共場合上,近幾年關於宋玉澤有鏡頭焦慮癥的傳聞更是被傳得沸沸揚揚,鑒於這個傳言那些神通廣大的狗仔們也不得不投鼠忌器,要是一步小心讓宋玉澤的病癥發作他們可是吃不了兜著走。

鏡頭焦慮癥?真會扯淡!宋玉澤為了實現他不可告人的秘密真是煞費苦心了,嘴角掛著嘲諷的笑柏原繡伸手和站在旅館門口的宋玉澤打招呼。

這個房間裏,有針孔攝像頭有錄音設備還有暗中操作這些的人,當宋玉澤推開房間門的第一秒起,那些隱藏在暗處的無線電就會開始運行,宋玉澤的臉部表情和他的聲音都會被紀錄,然後將會被制作成為電子郵箱。

宋玉澤推開旅館房間門徑直坐到了柏原繡為他準備的座位上。

宋玉澤推門進來的前一分鐘,柏原繡在看著坐在他對面的宋玉澤,他極力想從宋玉澤的臉上捕捉到一絲絲的愧疚、不安、甚至於乞求。

但是,沒有,他只是回望著他,表情很淡。

小半根煙的時間過去,宋玉澤開始看表,他的聲音和他的表情一樣平淡:“她還在酒店房間等我,我大約有四個小時的時間,扣掉三個小時來回車程就只剩下一個小時時間,柏先生,在這一個小時的時間裏我會盡我的能力回答你提出的任何問題。”

說完之後他做出了一個“請開始”的手勢。

柏原繡還真有一個十分重要的問題要問宋玉澤,即使那個問題在他心裏已經有了極為明確的答案。

“宋玉澤,穆又恩是不是趙香儂?”

問完那個問題之後柏原繡目光死死的盯著宋玉澤,他的心迎來了宛如窒息般的等待。

一秒、兩秒、三秒!

宋玉澤點頭。

柏原繡蠕動著嘴,那些譴責痛罵的話、千般的不甘萬般的憤怒最終聚集到了他的拳頭上,拳頭狠狠砸在宋玉澤的那張臉上,就像那年在趙公館在趙延霆的面前。

這次,宋玉澤沒有閃躲,他的拳頭砸在了宋玉澤那張漂亮的臉蛋上。

很好,在拳頭接觸到宋玉澤的臉上時柏原繡聽到了屬於顴骨和拳頭親密接觸的聲響。

柏原繡冷冷的看著嘴角滲透著血絲的宋玉澤,看著他拿起一邊的紙巾去擦拭嘴角。

紙巾被丟到了垃圾桶裏,他問柏原繡你還有什麽問題要問的嗎?

是的,柏原繡有很多的問題要問。

“為什麽要把她變成穆又恩?為什麽要把她藏在這裏?為什麽不讓她回家?為什麽要杜撰出那麽大的一個謊言?為什麽要把我耍得團團轉?又為什麽……”

宋玉澤似乎覺得他問得問題太過於瑣碎,他做出了一個暫停的手勢。

他拿出了煙,點上。

在煙霧繚繞中他緩緩的說:“當安拓海打電話給我說你要見我時,我在想是不是應該讓你出點意外,類似於你走在街上遇到車禍或者是在旅館房間觸電身亡,在這裏,二十萬裏拉就可以讓一個人悄無聲息的消失,為了她我什麽都敢做。”

“很快的,我否定了我的想法,因為我和她約好了要活到七十八歲,未來的事情所有人都不知道,萬一有一天她想起來了,她要是知道你的死和我有關她會很傷心的,有可能讓趙香儂傷心的事情我都不會嘗試去做。”

“在開車來這裏的一個半小時時間裏,我想我應該把一切都告訴你,因為我相信等到你聽說發生在她身上的所有事情之後你一定會做出和我同樣的選擇,但願趙香儂是穆又恩。”

宋玉澤的話讓柏原繡想哈哈大笑,一個陰謀者哪來這麽強大的自信,可宋玉澤接下來的話讓柏原繡的腦子裏陷入了大片大片的空白,宋玉澤的話在柏原繡腦子裏一遍遍循環著“當趙香儂把飛機上升到三千米以上高空時她抱著的是必死的念頭。”

很多人對趙香儂的第一印象是她的笑容和她長相一樣甜美,她積極向上,她樂於助人,她的早逝被芝加哥人形容成為天使派來的孩子已經完成了她的使命,關於趙香儂墜機事件的調查結果清清楚楚寫著:意外事故。

“宋玉澤,我不會相信你的胡言亂語。”柏原繡機械化的開口。

宋玉澤垂下眼簾,猛抽著煙,他的臉隱藏在大片煙霧後面,接著柏原繡聽到了宋玉澤這樣的話:“趙香儂殺了朱顏。”

朱顏?誰是朱顏?對了,是趙香儂出事前在芝加哥城鬧得沸沸揚揚的二十一歲華裔女子案的被害者的名字,被害者還有一位姐姐叫做朱潤,朱潤是很久很久以前柏原繡……柏原繡的情人!她有著一張讓他所鐘愛的面孔,清純,善解人意,和她在一起他很舒服。

下意識柏原繡手也開始去摸煙,煙點上,煙草的辛辣讓他的腦子裏恢覆了一些清明,柏原繡又想起來了,他曾經托過一位朋友去調查宋玉澤和朱顏、朱潤的關系,得出的結果是宋玉澤是朱潤的初戀男友,而宋玉澤之所以接近趙香儂是為了覆仇。

“趙香儂二十一歲就被診斷為抑郁病患者,柏原繡,我和你都是混蛋,被貼上混蛋標簽的還有第三個男人的名字,他叫趙延霆。”

手中的煙從柏原繡手上掉落了下去,他的手開始抖動個不停,抖到他沒有辦法去拿開那根掉落在他鞋子上還在燃燒的煙蒂。

一根煙時間,寥寥幾句,柏原繡知道了發生在他的小儂身上的那些事情,殘酷而又血淋淋,一刀下去見肉見血!

這個午後,這個位於半山腰的老式旅館裏,被貼上混蛋標簽的柏原繡經歷了他人生中最為沈重的半個小時,每一個流動的瞬間都充斥著巨大的悲傷。

明明,他的小儂有著一張宛如紅蘋果一般隨時隨地讓人忍不住想在那張臉上啃出一個大窟窿來,那些人這麽形容她來著,他們說她是田園上清新的風。

煙抽完了一根又一根,柏原繡對面坐著同樣貼著混蛋標簽的宋玉澤,他也在抽著煙,他一邊抽煙一邊說話,太過於沈重的話題會讓他停下來歇一歇,然後他又開始繼續講。

“聽說過冥冥中一切事情都有它的安排這樣的話嗎?所有人都找不到趙香儂,就我找到了她,在找到趙香儂之前我去了土耳其見了一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叫做穆又恩的女人,那女人告訴我她有很強烈的感覺趙香儂還活著,一個禮拜之後我在馬德拉群島找到了趙香儂,一位摩爾人在進行捕撈作業時撿到了漂浮在海上趙香儂,抗撞擊碰撞設計的機座還有安全帶保住了她的生命,馬德拉群島有三十萬人口,人口散布零散,絕大部分人不懂得英語一些處較為落後區域的人因為條件有限也不上網,這也就是趙香儂能安安靜靜的在島上呆上兩個月的原因,我找到趙香儂時她在當地的一家衛生所裏,把她從海上帶回來的摩爾人告訴我從她被帶回來時就一直處於昏迷狀態。”

“之後,我把趙香儂帶到裏斯本,在我找到趙香儂的同一天一艘載滿乘客從土耳其出發終點站為雅典的客輪遭遇沈船事故,出事點也為直布羅陀海峽,和趙香儂長得一模一樣的穆又恩就在那一艘出事客輪上,她和趙香儂一樣陷入了昏迷。”

宋玉澤的話讓柏原繡的目光轉向了窗外,目光再放遠一點是遍布的清真寺,再遠一點是大片大片的海洋,再遠一點是伊斯坦布爾的藍天,古老而悠遠,是否這片藍天也見證過那個傳說:在這個世界上存在著一個和你一模一樣的人,你們沒有任何血緣關系,如果你們這一世彼此不見面便可以相安無事,但一旦見面的話災難就會來臨。

是不是,在趙香儂和穆又恩之間命運眷顧了趙香儂?

“來到裏斯本的趙香儂依然處於昏迷狀態,我把最好的醫療團隊請到裏斯本也無濟於事,那些人和我說著同樣的話:我們已經盡力了是病患自己的問題,病患意志消沈,後來,我知道趙香儂患有抑郁癥的事情,我把她的心理醫生請到了裏斯本,在趙香儂的心臟逐漸趨於衰竭生命跡象一天比一天糟糕的情況下我接受了一位精神科醫師的建議,即使那個建議聽起來更像是來自於科幻電影,聽說過聲像催眠嗎?”宋玉澤自問自答:“聲像催眠近年來被一些精神科醫生嘗試過應用在人格分裂患者身上,他們利用聲像催眠把精神患者固定在其中的一個人格上,而且有過成功案例,這個世界上,每一個人或多或少都有兩種人格,你有,我有,趙香儂也有。”

有那麽一瞬間柏原繡因為宋玉澤的話想去撕開他的那層皮囊,去看流淌在他血液裏的血是不是寫滿著瘋狂。

“接著,我說服了從昏迷中醒來生命已經走到盡頭的穆又恩,穆又恩走進了趙香儂的病房,在聲像技術的支持兩個擁有一模一樣面孔的人來到了同一個空間同一個頻率上,在穆又恩的闡述下趙香儂腦電波接收了來自於穆又恩的語言信息,這種想象在醫學上被稱之為光導效應,它能有效的喚醒右腦記憶潛能從而讓穆又恩的若幹記憶變成了趙香儂的記憶。”

“於是,趙香儂變成了穆又恩,她生長在那座叫做Yeil的小鎮上,她無憂無慮的長大,長大後她嫁給了她的竹馬,她愛人的名字叫做安拓海,她的婚後生活簡單純粹美滿。”

“一個月之後,趙香儂醒來了,我成功了。”

各自手上的煙已經抽完了,煙霧散去,宋玉澤的臉清晰呈現了出來,雕刻般的眉目冷冽俊美,配上那些古老的土耳其文字,宛如來自於遠古時代奧斯曼帝國鋼鐵戰士,柏原繡呆呆的看著宋玉澤,是信仰讓眼前的這個男人擁有了如鋼鐵般的魂嗎?一切聽起來就像是天方夜譚!

他還在繼續說著,聲音淡淡的:“從這一天起,趙香儂變成了穆又恩,而宋玉澤變成了安拓海。”

同一時間,穆又恩在酒店房間裏伸了一個懶腰,剛剛她做了一個夢,夢到她回到客輪發生意外之後醒來的那一瞬間。

周遭宛如混沌初開,有修長的身影背對著她站著,她用了很多的力氣去辨認那個身影,她想說話,可她的聲道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來,擱在她臉上的氧氣罩讓她覺得難受,她的目光緊緊的盯著那個背對著她站著的身影,她在心裏大叫著:餵,那誰,快來把我臉上的東西拿掉。

就像聽到她心底的聲音似的,那人回頭,一步步朝著她走來,他幫她拿走了她臉上的氧氣罩,看了她一會,低頭,唇印在她的額頭上,輕輕說。

“穆又恩,你醒來了。”

她呆呆看著他,然後他的手掌擋住她的眼睛,嘆氣。

“穆又恩,我是安拓海。”

101、一整個宇宙換一顆紅豆

土耳其,伊斯坦布爾,四月的最後一天,這一天伊斯坦布爾的氣溫邁入三十度大關,生活在這座城市的人們正式迎來了他們的盛夏時節。

早晨,七點整,柏原繡推開酒店的旋轉門,服務社把他的行李放進了一早就等候在酒店門外的計程車後備箱,柏原繡把一百美元交到服務生手裏,顯然,服務生對於他給的小費數目無比滿意,他用音標不是很準的英文說了數次“歡迎再次光臨。”這位服務生還遞給了柏原繡他的私人手機號,他暗示柏原繡下次再來到土耳其可以找到他,他知道在什麽地方可以找到漂亮妞。

坐上了計程車,計程車開始駛離那座充滿著地中海風情的金色酒店,這座城市崇尚金色和藍色,沿途一些建築大多采用這兩種色調,四月末早晨日光投射在金色和藍色的建築上,刺眼得讓人睜不開眼睛來。

一夜未眠讓柏原繡疲憊的閉上眼睛。

數分鐘之後計程車司機問他要不要聽音樂。

確實,柏原繡需要一些聲音來趕跑他此時此刻腦子裏大片大片的空洞。

歡快的土耳其音樂響起。

在歡快的音樂聲中柏原繡似乎聽到了連竄的腳步聲,腳步聲從古玩市場開始,一路退著,後面有另外一雙腳步步步逼近,一路退一路追經過彎彎曲曲老城區小巷最後停在白色的香料廣場上。

伊斯坦布爾的天空無限湛藍,她站在湛藍的天空底下,恍然如夢,他一步步朝著她走去,伸手,她的臉越來越為清楚,你們瞧,她正在瞇著眼睛看他。

趙香儂一瞇起眼睛柏原繡就想吻她的嘴唇。

她的嘴唇還是一如往日的模樣,淡淡的潤潤的,有著玫瑰花瓣的光澤。

伸手,眼看指尖就要觸到她的唇瓣了……

“先生,先生!”冷不防,一個男中音近在耳畔。

柏原繡睜開了眼睛。

計程車司機提醒著他機場到了。

食指大力按住太陽穴,柏原繡讓自己從短暫的幻夢中醒來,站在白色廣場的那個女人叫做穆又恩。

趙香儂死了,趙香儂已經在大西洋海底沈睡了三年。

頹然間,柏原繡手從太陽穴上滑落。

計程車司機把他的行李放到了機場手推車上。

皮甲還有幾千裏卡,柏原繡把那些裏拉統統給了計程車司機,就像是怕他反悔討回錢似的,計程車司機開著他的車一溜煙跑了。

皮甲裏還有一張酒店服務生給他的聯系名片,柏原繡把名片丟進了垃圾箱裏。

“歡迎再次光臨”?

不,不,他永遠都不會再來到這裏了!柏原繡推著行李車進入機場入口,頭也不回!

九點二十分,距離柏原繡登機時間還有差不多一個小時時間,在洗手間柏原繡撿到了一本護照,柏原繡打開那本護照。

那本掉落在柏原繡腳邊印有中華人民共和國字樣的護照讓柏原繡花去了差不多半個小時的時間一個字一個字的看,一個信息一個信息的核實。

蓋上護照的手是在發抖著的,可和他發抖的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的心。

柏原繡的一顆心比任何時候都來要來的冷靜,冷靜得出奇,這個時候他最需要的恰恰是冷靜。

之後,柏原繡把護照拿到機場失物招領處。

十五分鐘後,機場廣播一遍遍響起了“國籍為中國籍的周小奇先生如果您發現您丟失了護照的話,請盡快到機場失物招領處認領您的護照。”

機場廣播響起數十分鐘之後,有一位年紀約三十歲左右的東方男子出現在機場失物招領處,男子自稱是廣播裏提到的中國籍男子周小奇。

“請問您真的是來自北京的周小奇先生嗎?”核對信息的工作人員再一次詢問。

“是的。”

“請問您是在三天持這本護照入境的嗎?”

“是的!”男子回答,他一邊回答一邊看腕表,看完腕表之後他目光無意間掠過一處角落,剛剛在餘光中他看到有一個人來到那裏站停,當看清楚站在角落的那個人時,他咽下了接下來的話。

然後,他接過他的護照,開始苦笑,該來的還是來了。

相信,那個取代他身份的男人千算萬算也算不到會出現這樣的狀況,從安拓海變成周小奇的他會丟了他的護照,然後他的護照被那個叫做柏原繡的男人撿到。

柏原繡目光灼灼的落在那個昨天出現在他酒店房間給了他當頭一棒相貌極為普通的男人的臉上。

眼前男人的相貌普通到在大街上隨隨便便就可以抓到一大把。

白色廣場上,那個叫做“穆又恩”的女人曾經和柏原繡說過“除了我丈夫之外你是我看過男人中第二好看的人。”

“穆又恩”自始至終都沒有說謊,偶爾出現在雜志上的宋玉澤確實擁有一副足以讓女人們為之神魂顛倒的皮囊。

柏原繡一步步朝著表情無奈的男人走去,一字一句:“現在,我應該稱呼你為安拓海還是周小奇?”

這一刻,柏原繡無比確定頂著安拓海身份的宋玉澤就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為什麽要這樣做他不想知道,柏原繡唯一迫切的是拆穿宋玉澤的謊言,把他的小儂帶回去,柏原繡怎麽可能認不出趙香儂來,怎麽可能!

這一天,柏原繡沒有搭乘從阿塔圖爾克機場飛芝加哥航班,拿著周小奇身份的安拓海也沒有搭乘回北京的班機。

兩個人走出機場,機場外,柏原繡把他的手機遞給安拓海:“給宋玉澤打電話。”

宋玉澤接到安拓海的電話時正在酒店房間給穆又恩擦臉。

這一天宋玉澤比平常晚了近半個小時起床,宋玉澤一睜開眼睛就看到那張緊緊挨著他的臉,最近,她的臉色紅潤了些許,體重也從之前維持了一階段的八十七磅增加到了九十一磅,醫生說要讓她身體達標體重應該維持在一百一十磅左右,現在距離一百一十磅還有十九磅。

她在他身邊呼呼大睡著,忍不住宋玉澤手去輕捏她的臉頰,低聲說著:“你要給我爭氣點,快點把那十九磅給我補回來。”

這樣,他才不會心驚膽戰,才不會每夜每夜驚醒,睜開眼睛去摸身邊的人,看她還在不在。

她曾經把他嚇得魂飛魄散。

宋玉澤手觸到的黏糊糊的,幾個小時前發生在這個房間裏的還歷歷在目,她的緊致讓他到了最後沒有絲毫的節制,她在他身下輾轉承受,最終,兩具身體汗淋淋的。

現在,她累壞了吧?這還是她的身體恢覆過來她在一個晚上承受他兩次。

真是倔強的姑娘,他知道因為她的身體狀況她是自卑的,土耳其姑娘的身材高挑健美,一度,她曾經以為他不渴望她。

怎麽會不渴望她呢?她一定不知道在醫生允許他們同睡一張床時有多少個深夜他都偷偷起來沖冷水澡。

此時此刻,因為昨晚他的不加節制,她的臉色看起來比起昨天少了一點紅潤,宋玉澤極為懊惱,他在心裏警告著自己,以後在沒有醫生的允許下他絕對不能讓這樣的事情再度發生。

手順著她的臉往下移動,被汗水粘濕的頭發黏膩膩的貼在她頸部上。

輕輕把她的頭從他的肩膀上移動到枕頭上,宋玉澤起身,就像是無數次每次醒來時都重覆會做的事情一樣,低頭,唇印在她的額頭上。

“早安,趙香儂!”唇印在她的額頭上,心裏低低喚。

趙香儂,這三個字夢縈魂牽!

宋玉澤從床上起來,他拿來了溫水,沾著溫水的毛巾落在她的身上,當毛巾抵達她的頸部時她斂了斂眉,之後,眉頭迅速舒展開來,把她的臉頰往著他的手掌蹭,聲音歡喜:阿拓。

阿拓?!有時候她叫他“阿拓”有時候她叫她“安拓海”。最初的那一階段,“阿拓”“安拓海”都曾經讓他心裏覺得極為的煩躁,厭煩,那種感覺很微妙就像是她在叫著的是另外一個人,她在心心念念著的是另外一個人,因為安拓海這個人物是真真實實的存在著,後來,宋玉澤做了一件極為孩子氣的事情,他把她帶到真正的安拓海面前,他遠遠指著安拓海,問她覺得那個人怎麽樣,他問她要是那個人也叫安拓海的話她是不是會愛他?

那一天,她因為他的話笑得跌倒在她懷裏,在他懷裏她和他說“我是因為你這個人才愛你,才嫁給你,又不是因為你叫安拓海才嫁給你。”

她的話讓他啞然失笑,話雖然淺顯,但卻是道出了人世間最為簡單純粹的愛戀:我愛的是你這個人,你的姓氏,你的年齡你的國籍你來自哪裏我不關心,這原理就像是宋玉澤愛趙香儂一樣,不管她叫做趙香儂還是叫做穆又恩他都愛她。

從這天起,宋玉澤不再為出現在她口中的“阿拓”還有“安拓海”而再耿耿於懷了。

“阿拓?”她試探性的再叫了一聲。

“嗯。”他應答著,輕輕的把貼在她頸部上的發絲整理好。

“你今天不上班嗎?”

“嗯,我今天不上班。”

“真好。”她的嘴角弧度開始上揚,然後繼續找了一個舒服位置呼呼大睡。

在他為她擦臉時,擱在一邊的手機響了,看清楚手機上的來電用戶時宋玉澤有些訝異,這個時候安拓海不應該在飛機上嗎?拿著手機來到了陽臺,關上了陽臺的門之後宋玉澤這才接起電話。

接通電話,電話經過短暫的沈默之後宋玉澤聽到安拓海開口:“宋先生,柏原繡想見你。”

掛斷了電話,宋玉澤站在陽臺上,深深呼出了一口氣,從海平面吹過來的風刮起了他的襯衫衣擺,瑟瑟發響著。

宋玉澤回頭去看那個還在床上睡懶覺的女人,那女人是他的妻子,他和她約好了活到七十八歲。

他和她要白頭偕老!

迷迷糊糊間,穆又恩聽到有陽臺門拉上的聲音,她所熟悉的那串腳步聲來到她的床前,腳步聲在她床前長時間駐足。

迷迷糊糊間,穆又恩聽到安拓海叫她“又恩,穆又恩。”

她懶懶的應著。

“我現在有事情要出去一會,你在這裏等我。”

“好。”

他的唇觸了她的臉頰:“我晚上回去給你蒸飯。”

幾乎,安拓海蒸的飯要跑到了穆又恩的夢裏來了,熱氣騰騰的特別香,當在蒸飯上……

穆又恩下意識的舌尖潤了潤唇瓣,喃喃的念叨著:“熱氣騰騰的蒸飯上還要有烤得金黃金黃的大豆,然後再來點魚子醬。”

穆又恩記得那陣子,她在醫院被各種各樣的藥品折磨得不成人形,然後,有一個晚上,安拓海把她帶到了一家中餐廳裏,在那家中餐廳,他給她做了蒸飯,熱氣騰騰的蒸飯配金黃金黃的大豆,安拓海就坐在燈下一小小湯勺的白米飯配上若幹大豆,他哄著她“穆又恩,你信嗎,吃一口就可以讓你忘記那些討厭的藥水味。”

也不知道是因為安拓海的聲音太過於讓人心酸,還是她太過於想念那久違的飯香所釋放出來的煙火味,第一口下去了她的淚水就掉落了下來,落在了安拓海的手指尖上。

從那天起,穆又恩就記住了屬於白米飯配黃色的大豆,在穆又恩的心裏白米飯配大豆等於安拓海。

“我走了。”

“嗯。”

迷迷糊糊中腳步遠去了,酒店房間門被關上。

102、一整個宇宙換一顆紅豆

故事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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