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皮囊之下)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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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趙延霆在她二十二歲生日時送給她的第二架飛機,中小型款,七個座位,最長航程2700公裏,最大爬升高度3000米。

臨上飛機前,趙香儂和賴斯靠在飛機上拍照,那個白人女人還是一臉嚴謹的模樣。

十點,趙香儂開著飛機沖上了藍天。

這一天宋玉澤最後一次開庭,還沒有開庭前法務人員接到了宋玉澤律師呈交上來的一封信,半個小時之後,宋玉澤被無罪釋放,具體被釋放原因外界無從得知。

同一天,土耳其那位叫做穆又恩的姑娘丟了她心愛的寵物狗,一個半鐘頭之後穆又恩在和自己長相一模一樣的女人懷裏見到了她的寵物狗。

女人年齡和自己相仿,除了臉色比自己蒼白之外,高矮胖瘦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來一般,她微笑的看著她,如此的似曾相識。

在類似於照鏡子的光景中她沒有去接她的寵物狗,而是出於一種本能的問出連竄的問題。

“你是誰?你叫什麽名字?你從哪裏來?你為什麽到這裏來?你到這裏來幹什麽?”

“我是我,我叫趙香儂,我開著飛機來到這裏,我不久之前就知道你了,我到這裏來是為了看你過得好不好,我想上帝創造了兩個一模一樣的你和我一定有著牠的道理,我想如果你願意聽的話我可以把我的故事告訴你,但你要答應我這個故事你不能說給別人聽。”

故事講完了,狗狗回到了穆又恩的懷裏了,開著飛機來看她又陌生又熟悉的女人要走了。

“你要去哪裏?”下意識的穆又恩叫住了那位女人。

她回頭,莞爾,說。

“我要躲在一個地方,安靜的等待,等待有一天他找到了我,然後,我們就永遠的在一起。”

女人走了,她開著她的飛機走了,說是要去看一眼大西洋。

穆又恩抱著自己的寵物狗呆立在原地,莫名的淚流滿面。

這一個傍晚,大西洋的上空被日落的光芒染得就像是一片熊熊燃燒的火海,一如趙香儂所想象中的那般波瀾壯闊,有晚風,有火一般燃燒著的雲。

三千米以上,天空仿佛只需要手一伸就可以觸及。

終於,2700公裏的航程走完了,飛機燃油也消失殆盡,趙香儂關掉了所有飛機警戒設備,那一瞬間世界安靜了下來,安靜到她仿佛聽到了來自於深海裏海豚的歌唱聲。

宋玉澤說過那樣的話:“趙香儂,此時此刻我願意去相信那對很相愛的海豚在漫長的歲月中找到彼此,它們變成了光,我願意去迷信那些,因為我相信很久很久以後當我們不在這個世界了,我們會用另外的一種形式在一起,你只要等在哪裏我就可以找到你。”

趙香儂也和宋玉澤一樣,心懷虔誠。

這一個傍晚,大西洋的上空被日落的光芒染得就像是一片熊熊燃燒的火海,在連接著地中海和大西洋的直布羅陀海峽停著幾艘漁船,漁船上有人忽然驚呼:雲著火了,有一匹雲著火了它從天空中掉落下來了。

當身體沈入了大西洋海底時,趙香儂的心,自由了。

青春是什麽?別人的青春是什麽?趙香儂的青春是什麽?

在屬於趙香儂姍姍來遲的青春盛宴中。

青春是那把手術刀深深刺進朱顏身體裏瞬間煥發出來的沖動和戾氣,關於對和錯懺悔與否是留給明天以後的事情。

在屬於趙香儂姍姍來遲的青春盛宴中。

青春是一場一路疼一路愛,被狠狠的傷透心時痛苦流鼻涕發誓斷情斷愛,卻在次日接到他的電話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出現在他的面前奉獻笑容如花。

青春還是這個瞬間把飛機開到三千米的高空上眼都不眨的看到自己身體在急速的墜落,咯咯的笑著漫不經心的朝著命運狠狠的豎起中指嘴裏喊著。

“宋玉澤,我愛你!”

趙香儂很愛宋玉澤的,愛到迫不及待的想用幹凈的靈魂和他再次相遇,再次相愛,然後用不再沾染血腥的手和他擁抱。

宋玉澤,你知道嗎,你聽到了嗎,你,懂了嗎?

當身體沈入了大西洋海底時,趙香儂的心,自由了。

致青春——

來過,愛過。

99、(招魂.長番)

那一啟發生在三月被芝加哥人所熱議的二十一歲華裔女孩被殺害案件隨著出現了重大證據案件嫌疑人宋玉澤被當庭釋放 ,殺害二十一歲華裔女子的兇手另有其人。

一些人通過特別的渠道知道了真正的兇手給辦理這個案件的相關人員用自首的方式給寫了一封信還有若幹的錄音,之後,這封信以及錄音經過了層層鑒定、還有對兇手提供的線索的查證,最終這封信還有被列為重要證據使得原嫌疑人無罪釋放。

真正的兇手是誰?到底是懷著什麽樣的原因殺害了死者外界無才得知,他們只知道有數十位德高望重的法官,若幹個信譽良好的公民,還有兇手的母親都在那份結案文件簽名以此來證實案件的公信度。

宋玉澤被當庭釋放的那一天是四月中旬的最後一個周二,那一天,有浮雲朵朵漂浮在芝加哥上空,那一天,全世界透過廣角鏡頭都看到了出現在法庭門外宋玉澤的臉,那張臉臉上所呈現出來的表情除了木然還是木然。

宋玉澤被釋放的一個半小時之後,一輛大卡車把他的身體撞飛,那時很多人都看到了宋玉澤修長的身體往著天空上升,上升到達約四米左右的高度然後極速下墜,之後陷入昏迷。

宋玉澤陷入昏迷的第二天,芝加哥人聽到了另外的一則重大消息,趙香儂駕駛的飛機墜入了大西洋海底,一些跟進的專家還有技術人員根據以往的經驗判斷:趙香儂的生還機會連百分之三也沒有。

如果沒有趙香儂的出事恐怕很少會有人想起宋玉澤和趙香儂其實是夫妻關系,宋玉澤開庭期間趙香儂從來就沒有一次出現在旁聽席上,宋玉澤官司纏身時趙香儂在積極準備前往瑞士留學,宋玉澤開庭前的前一天趙香儂離開芝加哥搭乘前往瑞士的班機,從以上的這幾點上看如果不是趙香儂出事這兩個人離婚是遲早的事情。

由於宋玉澤和趙香儂出事的時間點太過於微妙,一時之間坊間出現了很多的留言,其中被認為最為玄乎的是其實殺害二十一歲女孩的兇手是趙香儂,宋玉澤之所以認罪是因為深愛自己的妻子,之後趙香儂因為架不住良心的譴責而選擇自殺,有極為少數的人支持著這一版本,這少數部分人大多以年輕女孩為主,她們堅信這世間存在著那種至死不渝的愛情。

但是!隨著宋玉澤一個禮拜醒來後的表現,隨著趙香儂墜機事件被證實為意外事故那極少數部分人也只能承認是他們太過於向往美好愛情了:趙香儂之所以出事是因為迷航導致於飛機燃料耗盡,宋玉澤之所以出事是因為在慶祝自己無罪釋放的派對上喝了太多酒和朋友玩極限游戲導致被車撞,當趙延霆在報紙互聯網上開出巨額懸賞金懸賞關於能提供趙香儂一切消息時宋玉澤開始提著公事包上班,當趙延霆放棄他手上所有工作在趙香儂出事地蹲點時宋玉澤正在接受時代周刊的專訪,當趙延霆在看到技術人員從海底上打撈出部分飛機殘骸出現了趙香儂掉落的鞋而老淚縱橫時宋玉澤被拍到和某位政要共度晚餐,他笑容迷人。

甚至於很多人都認為在趙香儂墜機事件中,趙香儂的前未婚夫柏原繡更像是那名痛失所愛的丈夫,更多人認為比起能否找到趙香儂屍體宋玉澤更關心他在時代周刊年度評選最有影響力百名人物中的排名名次。

不久之後,有一位漁民在他捕撈到的鯊魚肚子中找到了一枚鉆石戒指,很快的那顆鉆石戒指被證實為趙香儂和宋玉澤的結婚戒指。

戒指被找到的三天之之後趙延霆親自擬寫了訃告,告知世界:他心愛的女兒離開了他到另外一個世界去。

趙香儂的葬禮上人們沒有看到宋玉澤,對於宋玉澤沒有出現在趙香儂的葬禮上人們也不再感到意外。

關於年僅二十五歲就離開這個世界的趙香儂,芝加哥人也只能報以一陣嘆息。

被趙香儂墜機事件一度占領各大媒體頭條的五月過去了,六月來臨,七月緊隨其後,人們很快就淡忘了趙香儂的事情,當作為趙香儂的丈夫借著被時代周刊評選出來的最年輕風雲人物的宋玉澤已然是芝加哥人眼中那顆冉冉升起的星星,他們孜孜不倦的談論宋玉澤會在芝加哥定居的事情,他們讚美他的果斷和雷厲風行:你們看宋玉澤不費吹灰之力就從紐約人手中搶到了那份未來開發太空合同,這份合同勢必會讓芝加哥城的形象得到提升。

在無數譽美之詞中偶爾出現在公共視線中的宋玉澤一如既往,面孔悅人,談吐得體,在為問道關於趙香儂的任何事情時,他給出的回答永遠是這是我的私人事情,在他回答這些話是語氣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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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在這世間有多少的事情就像那颶風前的海面,在看似平靜的海面下潛藏著多少洶湧的暗流。

七月初,宋蓮素在紐約見到了自己的父親。

宋學汝的到來以及出現在他臉上凝重的表情讓宋蓮素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十七歲的宋玉澤因為他父親意外離家出走時宋蓮素急的直跳腳,在宋蓮素為宋玉澤擔心受怕時宋學汝輕描淡寫的和她說了一句“不要擔心,挫折會讓人成長。”

事實證明姜還是老的辣,隨著歲月流逝,宋蓮素看到了脫離溫室的宋玉澤在生活的磨練下釋放出了他的韌勁,初戀女友出事時宋蓮素也見證了他的頹廢,但他的頹廢也反應在某個周期裏。

至於趙香儂出事,宋蓮素覺得她開始看不懂她的小澤,在她以為會見到一個聽聞趙香儂出事會陷入瘋狂或許陷入頹廢的宋玉澤時,宋玉澤卻表現出了讓人大跌眼鏡的平靜,當趙延霆為了獲得任何一絲趙香儂可以生還的幾率傾盡所有時宋玉澤延續著他的日常生活步驟,該工作的時間工作,改吃飯睡覺的時間吃飯睡覺,周末合理的安排他的放松時間,偶爾還可以看到他陪著某位女孩光顧名品店。

趙香儂出事不久後宋蓮素完成了她在芝加哥的任命,離開芝加哥前宋玉澤和她一起用餐,他們用餐時間維持在四十分鐘左右時間,四十分鐘的用餐時間裏宋蓮素沒有從宋玉澤身上看出任何的端倪,他說話語氣、表情和平常一般無異。

離開餐廳時宋蓮素讓宋玉澤和她一起離開芝加哥,他和她笑,笑容淡淡的,他和她說:“姑姑,我公司在這裏。”

當時,宋蓮素還想說點什麽被宋玉澤的舉動阻止了,他主動擁抱了她,就像是小時候那樣,他和她說好了好了姑姑我可以和你保證,我沒事,真的。

那時候的宋玉澤聲音誠懇得讓宋蓮素相信了她的小澤真的不需要她的擔心。

六月末宋蓮素結束了芝加哥的所有工作回到紐約,七月初她在自己公寓見到風塵仆仆的宋學汝。

宋學汝把一些照片連同一段視頻交到了她手上。

宋蓮素先看到的是照片,從照片拍攝角度就可以看出這是用不正當手段偷偷抓拍的,數十張照片紀錄著宋玉澤在不同時期不同場景見了不同的人,那些人除了裝扮較為怪異之外並無任何的特點。

看完照片之後宋學汝再讓宋蓮素看視頻,視頻長度大約在半個小時時間左右,半個小時前十五分鐘裏宋玉澤都維持著同一個姿勢在看書,第十六分鐘宋玉澤放下了書蠕動著嘴唇,然後他朝著一個地方微笑,一邊微笑著一邊從沙發上站了起來,然後他去拿了吹風機,之後他的身影消失在視頻範圍內,再之後吹風機的聲音響起,然後視頻結束。

“爸爸……”宋蓮素看完視頻之後疑惑的看著宋學汝,三十分鐘的視頻裏宋蓮素唯一覺得較為奇怪的是宋玉澤的笑容,那是她見過的她的小澤呈現出來最為溫柔的笑容。

宋玉澤為什麽笑?宋玉澤和誰笑他蠕動的嘴唇是不是在說話?是不是房間裏還有第二個人?他是在和房間的第二個人笑和說?

這個想法在宋學汝接下來的話中宋蓮素渾身豎起了雞皮疙瘩。

“這些人擅長招魂術。”宋學汝指著照片中宋玉澤每個時期見的那些人。

宋蓮素心裏一震。

“視頻我在三天前拿到的,得到這些照片之後我讓人在小澤能活動的區域偷偷裝了攝像頭,這是唯一幸免於難落在我手中的。”宋學汝聲音沈重:“蓮素,你現在明白發生了什麽事情了嗎?”

宋蓮素從煙盒抽出一根煙點上,一根煙時間宋蓮素再次回憶起那天和宋玉澤一起用餐之後的情景,然後在餐廳門口的一個小細節讓宋蓮素驚出一身冷汗,那天在餐廳門口宋蓮素還想說服宋玉澤和她一起離開芝加哥可她被宋玉澤以他要打一個電話為由打斷了,那時宋玉澤表情所表達出來的是:姑姑,我要打電話了,這是一個需要回避的電話。

在餐廳門口轉角處宋蓮素依稀聽到宋玉澤說的話,她的小澤在溫柔的說著話,類似於你在家裏乖乖等我,我馬上回去。

當天宋玉澤的說話聲音、以及說話內容讓再配合宋學汝交給她的照片還有視頻使得宋蓮素手中還沒有抽完的煙一下子掉落在了地上。

她的目光轉向了宋學汝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帶著不可思議:“爸爸,小澤……?”

接下來的話宋蓮素不忍心,也不敢問下去。

問世間情為何物!

宋蓮素知道自己的父親默許了她的說法,心煩意亂間宋蓮素想去再拿第二根煙被宋學汝阻止了。

宋學汝走了,離開之前他和她說宋蓮素我需要你的幫忙,這還是宋學汝第一次和宋蓮素說出這樣的話,從小到大宋學汝在宋蓮素的心裏就像是鋼鐵人,沒有什麽可以難住他打倒他,顯然,這次宋玉澤的事情把他難住了,自從趙香儂出事之後宋玉澤沒有和宋學汝說過任何一句話,而在宋玉澤知道宋學汝在他周遭區域裝了針孔攝像頭之後他很快還擊了他,他用極短的時間就讓宋學汝最為看重的合作計劃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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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蓮素請了一個禮拜的假期從紐約秘密來到芝加哥,宋蓮素來到芝加哥的第一件事情是串通了管家在宋玉澤回家之前偷偷潛進他的房間裏,宋蓮素要知道她的小澤在做那些事情到底是什麽樣的一種狀態。

在宋學汝的描述裏,宋玉澤每天按照日程表安排他的日常作息,他和他的下屬們相處愉快,他的工作效率極高,他幾次出差都會帶回禮物,管家也告訴宋蓮素宋玉澤除了不讓任何人進入他的臥室之外其他的都和平常一樣的狀態,準時回家,準時出現在餐桌上。

打開宋玉澤的臥室宋蓮素並沒有看出臥室裏有什麽奇怪之處,和她一起進入房間的管家打開那個懸掛在靠窗所在天花板位置的刻有古埃及文字的小盒子,看清楚小盒子裝的是什麽之後宋蓮素忍不住的靠在墻上大聲哭泣,第一次感覺到命運對宋玉澤的殘酷,宋玉澤也不過來到這個世界二十五個年頭,可看看他就經歷了些什麽。

那個小盒子裏赫然放著針和權杖,還有頭發,在西方一旦這三樣東西放在一起就代表著一種信念,這種信念名曰招魂術,西方人更喜歡把招魂術稱之為心靈主義。

心靈主義的第三個步驟:堅信所有人都能實現願望,不是一定要有人失去才會有人獲得,宇宙擁有足夠的事物給所有的人,不用去奪取另一個人的東西也能獲得自己的利益。只要我們不是貪得無厭的人,宇宙就會給予所有的人足夠的時間及所有符合他們需求的事物。

看看,宋玉澤都幹了些什麽蠢事!

宋蓮素躲在衣帽間,衣帽間有部分呈鏤空設計,她可以利用鏤空的部位看清楚發生在臥室的事情,宋蓮素借助幾何形設計的衣櫃遮擋,安靜的等待著宋玉澤的回來,宋玉澤兩天前出差去了,今天晚上他會在差不多八點左右時間回家。

整八點,宋玉澤打開房間門,一打開房間門宋玉澤就拿出了電磁場測試儀,確信房間沒有針孔攝像之後他這才把他的公事包外套擱在一邊。

從宋蓮素的角度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宋玉澤臉上的表情,他的臉朝著刻有古埃及文字小盒子的所在,宋玉澤在望著那個所在時的表情充滿虔誠,一步步的宋玉澤朝著那個地方走去,之後宋蓮素看到宋玉澤背對著她面向那個盒子低聲的說著些什麽,說完以後宋玉澤關掉了房間的燈,他點燃了那些一看就知道經過特殊的位置處理的燭光。

燭光清楚印襯著宋玉澤的臉,屬於他眼眸底下有水一般的柔情,溫柔的目光往著某一處,喚:趙香儂。

牙齒印在了手指上,宋蓮素極力的不讓充斥在自己眼眶裏的淚水變成一種宣洩,然後,沖上去給她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狠狠的一個巴掌,大喊:宋玉澤,不要傻了,宋玉澤,你現在是一個大人了,宋玉澤,你知道你現在在幹什麽嗎?

空蕩蕩的房間裏,什麽也沒有發生,流動的空氣呈現出來的是類似於死氣沈沈般的窒息。

“趙香儂。”宋玉澤的第二次呼喚打破了那種死寂,聲線小心翼翼帶著萬般的討好:“我把你討厭的東西都弄走了。”

“趙香儂,出來吧。”

流動的空氣讓燭火微微的晃動了起來,在那些晃動的燭火中宋玉澤笑了起來,笑容歡喜。

之後的時間裏宋蓮素都是捂著嘴目光跟著宋玉澤移動,她隱忍著不讓自己哭出聲音來,她目睹了宋玉澤一個人自言自語著“趙香儂,我提早一天回來,你高興麽?”“我給你帶回來了禮物,那是我在法國老街找到的小玩意,我覺得它很像你。”“怎麽,我說你像小狐貍你生氣了?好了好了,你一點都不像它,你比它可愛上千倍萬倍。”

自言自語中宋玉澤進入了衣帽間,他一邊拿起家居服一邊指著那排正裝問“她”:我明天要穿哪件上班?咖色的?好,那就咖色的。

拿著家居服宋玉澤進入了浴室。

約半個小時之後,宋玉澤洗完澡,他目光專註的看著沙發,就像是哄著小貓兒小狗兒般的哄“她”:趙香儂,你不洗澡嗎?趙香儂你最近變得越來越懶了?乖,書等洗完澡之後再看,趙香儂,要不,我們一起洗。

宋玉澤說完那些話之後笑開,目光往著浴室,就好像“她”在他的威脅之下快速竄到了浴室去洗澡一樣。

接下來,宋玉澤在剛剛“她”坐的沙發上坐了下來,撿起“她”剛剛擱在沙發上的書,翻開。

約十五分鐘過去,宋玉澤擱下書本,側頭臉朝著沙發左邊的位置,就好像“她”已經洗完澡來到他的身邊一樣。

他溫柔的告訴“她”:趙香儂真香。

說完之後他的臉微微的往左邊位置靠近,閉上了眼睛,就好像在輕嗅坐在他身邊的“她”身上的香氣。

也就差不多半分鐘的時間,他皺起眉頭,聲音微慍叱喝著“她”:趙香儂,你每次都這樣,洗完頭都不把頭發吹幹,這樣會很容易感冒,你現在的身體狀況不好。

宋玉澤剛剛叱喝完“她”之後語氣迅速的放軟:你也知道我這樣要求你都是為了你好。

“趙香儂,我幫你吹頭發吧。”

宋玉澤站了起來,拉起了坐在沙發上忘記吹頭發的“她”,他拉著“她”的手離開宋蓮素所能看到的視線範圍。

吹風機的聲音響起來,緊緊捂住嘴的手滑落,扯起一邊的衣服布料,宋蓮素牙齒咬住那些布料“嗚嗚”的哭了起來。

宋蓮素的一生順風順水,頂著宋學汝女兒的光環長大,她頭腦靈活,她也精通世人的那一套生存法則,她嫁給了愛她的丈夫,她的工作讓她接觸過很多不幸的人,她以為世界上所有不幸都長著那般的模樣:沒有生活保障、疾病纏身。

此時此刻,宋蓮素才真正明白到這個世界最深沈的不幸是:

你愛的那個人已經不再了,可你依然還留在這個人世間,這人世間裏,你曾經和他(她)住在同一個房間裏那兩個一模一樣的杯子還在,你曾經和他(她)看過若幹場的電影手牽手走過在月光灑落的小徑都還在,你深刻的記住他(她)喜歡的音樂、顏色、季節,然而,在歲月流逝中,你只見到自己逐漸老去的臉,卻無法見到他(她)的臉和你在歲月中和你一起老去。

吹幹機聲音停下來了,宋蓮素的眼眶也幹枯了,她的小澤幫“她”把頭發吹幹了,她的小澤和“她”一起回到沙發來,“她”的書還沒有看完。

“她”坐在在沙發上看書,他頭枕在“她”的腿上,他癡癡的看著“她”。

他和“她”小聲的說著話,他的聲音就像是在嘆息,那嘆息深重得就像是夜色。

“不讓你出去是因為你身體不好。”“趙香儂,你已經生了我很長時間的氣了。”“我這些天來很仔細的想你生我氣的原因,我怎麽都想不起來,我可以確信的是我沒有撒謊騙你。”“趙香儂,你是不是因為我陪著那位女孩到珠寶店去而生氣的?我已經和你解釋很多次了,好吧,再和比解釋一次,那位女孩是一位重要合作人的情人,為了掩人耳目我把她帶到珠寶店去,其實陪著她買珠寶的人是那位合作人。”“你要是不喜歡的話,以後我會註意的。”

他伸手去觸摸“她”的臉。

“趙香儂,怎麽還板著一張臉。”

手從“她”的臉頰滑落下來,他測過身體手環住“她”的腰,聲音帶著哀求。

“趙香儂和我說說話,你已經很久不和我說話了,你一不和我說話我就覺得心慌,覺得你也許在生我的氣,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有多怕你生氣。”

“她”依然沒有說話。

然後,他開始慌張了起來,他手忙腳亂的去擦拭“她”臉頰上的淚水,一連串的話說得又快又急。

“沒關系,沒關系,你不要哭,生我的氣不說話也沒有關系,我知道我知道都是我不好,趙香儂你不要哭,我以後不說這些話,我發誓你以後都不會聽到我說這些話。”

終於,他擦幹了“她”臉上的淚水,“她”不生氣了,“她”在得到他的保證之後朝著他笑了。

他的聲音如釋重負。

“趙香儂,你笑起來正好看。”

“趙香儂,一直不說話生我的氣都不要緊,最重要的是留在我的身邊,不離開我。”

然後,他把“她”抱在了懷裏,一起墜入了夢鄉。

墜入夢鄉之前他喃喃和“她”說:“趙香儂,我以後真的不敢再騙你了,所以,別走。”

宋蓮素躲在衣帽間近三個小時,這近三個小時裏她以一位旁觀者的目光看到了圍繞在宋玉澤身上的是類似於吞噬般的絕望。

走出了衣帽間,宋蓮素停在沙發前。

陷入沈睡中的宋玉澤眉宇間還殘留著屬於他少年時代的那種純真和固執,那份純真和固執把宋蓮素的心看得都揪了起來,她比誰都清楚但太陽照常升起時,命運所賦予在宋玉澤身上的黑色浪潮將再次吞噬他的心靈,哪怕一個輕輕拍就隨時隨地會變成毀滅。

拿了一條毛毯輕輕蓋在了宋玉澤身上。

她的小澤她一定要把他從黑色的浪潮中拉回來,不,應該是奪回來。

次日,中午時間,宋蓮素約了宋玉澤在他公司附近餐廳一起午餐,和她一起出現在這家餐廳裏還有另外一個人,這個人坐在餐廳極為隱蔽的所在,他叫唐納德,宋蓮素費了很多力氣才讓他坐在那個位置來,唐納德的身份是一名退休的心理問題解決專家,他曾經接受過美政府特邀作為一名特殊人員參與了多啟重大事故,他負責對重大事故的幸存者的心靈重建。

宋玉澤準時出現在餐廳。

對於宋蓮素的忽然到來宋玉澤顯然有些訝異,落座,他開始調侃起她來。

宋蓮素仔細觀察宋玉澤的表情,坐在她對面位置的宋玉澤看起來容光煥發。

“小澤,趙香儂死了。”這是宋蓮素開始說她的第一句話,她的目光死死的盯著宋玉澤,她需要這種開門見山的處理方式,這樣的處理方式會在出其不意間達到心理潰敗的效果,從而讓唐納德看清楚宋玉澤的真實狀態。

可宋蓮素沒有在宋玉澤臉上看出任何因為她的話帶出的任何表情,就像是沒有聽到她的話一樣的,他低頭去看菜單,而且他還饒有興趣的問他滿意他為她點的菜嗎。

“宋玉澤,醒醒吧,趙香儂已經葬身於大西洋海底。”宋蓮素說著,她不能為了心疼宋玉澤而像上次一樣順著他的話,他不喜歡的話題她死都不會提。

宋玉澤的臉色轉白,他繼續說他的話,他願意說的那些話。

“姑姑,你記得嗎,還記得有一次我們也是在餐廳吃飯,結果你喝醉了,我背著你離開餐廳,你和我說,宋玉澤你怎麽一下子長得這麽高,宋玉澤你怎麽可以長得比我還要高,宋玉澤你長這麽高了我再教訓你會不會很奇怪,宋玉澤你馬上給我縮小回去……”

宋蓮素看著宋玉澤沒有說話,她在聽著他說話,說關於發生在她身上的一籮筐糗事,漸漸的在她的目光下他說話語氣慌張了起來。

“你結婚前一夜,你用硬幣來決定你要不要當胡安夫人,結果……”

說到這裏宋玉澤開始變得結巴起來,聲音的那種慌張蔓延到了他的眼底,他想站起來時宋蓮素把菜單狠狠的往著他的手一拍,冷聲:宋玉澤,你給我坐下。

也就一眨眼的功夫,仿佛還在宋玉澤眼底蔓延的慌張盡數隱去,他以冷冷的眼神回望著她。

宋蓮素知道自己的話不能有絲毫的含糊。

“宋玉澤,如果你忘了發生在這階段的事情,那麽我來幫助你回憶,一月二十九號趙香儂用一把手術刀刺進朱顏身體裏,手術刀所刺的位置為腹外斜肌,手術刀刀尖傷到胃並且造成了大量出血導致於她整整昏迷了二十八天,二月二十七號醫生宣布朱顏死亡,三月四號朱顏的屍體被發現宋玉澤被列為重要懸疑人。”再也沒有比冰冷的數字來得更有說服力了,宋蓮素緊緊的盯著宋玉澤越來越蒼白的臉色,說:“四月二十二號,二十一歲華裔女子被殺案出現了重大轉折宋玉澤被當庭釋放,同一天,在直布羅陀海峽傳來了趙香儂飛機失事的消息,四月二十九號趙香儂失事飛機殘骸被找到,五月三號……”

杯子掉落在地上,宋玉澤從他的座位站起來,他用那張慘白的臉看著她,他眼裏布滿了絕望可他的嘴角卻在往上揚,他看著就像是在和她微笑,他很禮貌的和她說姑姑我需要回去處理一些公司上的事情,姑姑回見。

他離開了他的座位往著餐廳門口走,宋蓮素跟在宋玉澤身後,她看著他的腳步越來越快,她跟著他往著停車場的方向走去。

距離停車場越來越近宋蓮素對著宋玉澤的背影大聲說:“五月三號更多趙香儂失事飛機殘骸被找到在新到的飛機殘骸中發現了趙香儂的一只高跟鞋,五月七……”

還沒有來得及發出的那個“號”被遏制在了喉嚨中,宋玉澤驟然回頭他的手緊緊掐住她的脖子,阻止她發出任何的聲音,宋玉澤眼底呈現出來的狀若驚濤駭浪,在極度的缺氧中宋蓮素感覺到她的腳尖逐漸離開地面。

這是她從小帶大的孩子,她的小澤,宋蓮素沒有任何掙紮,她也知道她不能有任何的掙紮。

眼前的世界陷入了短暫的黑暗,之後,宋蓮素的身體重重跌倒在了地上,世界重新變得清明,宋玉澤居高臨下的看著她。

伸手,宋蓮素去觸摸宋玉澤的指尖,用盡全力:“宋玉澤,趙香儂死了。”

宋玉澤手指著她,聲音淒厲:“宋蓮素,你給我閉嘴,你還不了解趙香儂的性格嗎,你知道她是怎麽懲罰柏原繡的嗎?宋蓮素你不要被趙香儂騙了,趙香儂只是因為我死性不改,因為朱顏的事情我再次撒謊騙她在懲罰我,所以,你們看到的那些都是假的。”

“假的……”他倒退著,他一邊倒退一邊搖著頭,他和她說著:“姑姑,請你不要胡說八道,我和她約好要活到七十八歲,姑姑,你剛剛說的那些我怎麽全部都聽不懂,什麽趙香死了,趙香儂怎麽可能死了,我每晚都見到她。”

然後,宋玉澤聲音溫柔表情雀躍的告訴著她,趙香儂昨晚還給他蓋被子。

“姑姑,你說這是不是代表著她已經在逐漸開始原諒我了?姑姑你說是不是?”宋玉澤在說這話時眼神熱烈而瘋狂。

宋蓮素一字一句說著:“宋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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