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少年和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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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500

高貴的,遙遠的,無垢之王。



“――去拔出石中劍。”

冠以‘怠惰’原罪的魔物,在人類少年耳邊輕語細言,吐息溫熱。

一切夢,一切傳奇。

一切理想。

在這所有的開端之時,讓我們來說說王的故事吧?

半夢魘勾起微笑。

神代最後的碎片,一位溫柔清俊的王。

金色神駒行進在歷史的長河中,他要將這片搖搖欲墜的土地帶往何方?

白堊之壁終會屹立於傳奇的土地上,在不死的夢結束前,你即不列顛的最後幻想。

風妙曼又溫柔,徐徐地吹。

少年在輕風裏,聽到了妖精的歌唱。

他眼眸碧藍與天同色,神思恍惚。

亞瑟……或者說冠以懶惰原罪的魔物,將手掌擱置在他的肩上,輕輕推了一下。

願意或者不願意,想要或者不想要。

這些都不重要,非人之物不會在意人類孩子的感受。

他也並不會覺得,那個屬於‘亞瑟王’的命運有多麽沈重或者殘酷。

或許對於懶惰的貝爾芬格來說,僅僅只是因為做一個人類國王太過於麻煩,才不想去接受這樣的安排。

於是,在這些說不清道不明,以及人類無法理解的平淡目光下。

少年被推搡著,走向本不屬於他的‘命運’。

那柄金嵌琺瑯的,華美的長劍,是某位理想之王的一生。

但是,卻並不屬於他。

那麽,屬於人類少年本身的意願呢?

願意嗎?不願意嗎?

潔白兜帽下,半夢魘匿藏在影中的眼眸。

遍觀‘現在’的千裏眼,令她早已看穿一切。

不過話說回來,即使沒有那雙與生俱來的神奇的能力,也依舊可以輕易解讀。

你看――

畢竟,那少年,從一開始就沒有過反抗。

名為貝爾芬格的魔物,牽引著他的臂膀,他的手掌。

溫熱的,陽光和肌膚的溫度。

就這樣,緩緩地搭在了石中劍的劍柄之上。

魔物垂下頭顱,貼近位於他身前的,人類的孩子。

並告訴他――

“你看,這是權柄和榮耀。”帶著昏昏欲睡的困意,低啞的聲線不夠明朗。

“拔出這柄劍,你就是王。”

少年掌心的凹陷,恰恰好擱置在劍柄上,琺瑯嵌金,是與人體溫度完全相反的冷硬。

“……那沒有意義。”少年碧藍的眼底,映著劍柄上清冽的金。

他這麽說著,遲遲未有更進一步的動作。

魔物貝爾芬格,幾乎可以說是露出了非常人性化的神色。

困惑,不解,略顯茫然的放空著目光。

或許,因為這具軀殼是立夏曾經過於熟悉的那位高潔之王。

所在這張臉孔上,那有些呆呆的神色,來得尤為可愛。

他有些想要露出笑容,卻在揚起唇角之前,聽到了對方的疑問。

“為什麽?”與之前遇到的‘原罪’不同,懶惰似乎格外平易近人,他向少年問道:“你們人類,不是都深愛著正面性質的榮耀和權利嗎?”

正面的。

顯赫的聲名,至高的榮耀和王權。

是的。

無論結局如何,亞瑟王終歸是那一個時代,乃至後世人心裏的永恒之王。

立夏能夠理解魔物的困惑。

被喜愛,被讚美,被景仰。

憧憬這些並不丟人。

哪個人年少的時候,沒有做過成為英雄的夢呢?

亞瑟王,他是理想的王。

而這‘理想’之中,是有雙重含義的。

他是不列顛子民心中的王,所應有的模樣。

這是他人所賦予的,那麽……另一重含義呢?

亞瑟·潘德拉貢,為了理想選擇成王。

僅僅只因為看到了笑容,便認定那樣的結局,一定不會是錯的。

但是――

“光輝璀璨的,遙遠高貴的無垢之王。”少年垂眸,眼底鋪落著睫毛細碎的剪影。

而那深刻的剪影之下,則是選王之劍所折射過來的,清冽澄明的光。

‘亞瑟’歪了歪頭,他細密柔軟的金發,輕輕蹭過少年的臉頰。

不需要深思,非常輕易就可以將眼前這個人類孩子的思想定義為‘憧憬’。

於是,魔物告訴人類的少年:“你可以成為他。”

只需要抽出手下的長劍,就可以成為你口中所描述的無垢之王。

“是的,我知道。”立夏這樣回應,卻又在下一刻轉口:“但是……”

拉長的,微微停頓的,他的聲音與呼吸。

“――我曾經看到過。”

他目光悠長久遠,遠到看見了‘以後’。

“看到過?”魔物開口。

“是的。”於是,在對方的催促裏,立夏沈默片刻後告訴他:“我曾看到,有一個少年,在某位王的心裏死去。”

“那少年……竟是國王自己。”

事實就是如此啦。

說到底,在這個時代……不管是純白的騎士姬,還是作為少年騎士的亞瑟,都不是這個國家需要的東西。

不列顛需要拯救,需要無錯完美的王。

所以王拔出石中劍,將過去的自己斬殺。

長劍脫離石臺,劍刃綻出澄金光暈的那一刻起――有個少年,在王的心裏死去。

而現在,身為魔物口中‘人類的孩子’的藤丸立夏,正收攏手指。

他緊緊的,握住劍柄。

“啊啊……正是這樣。去握緊你的榮耀吧,那只屬於你。”慵懶的聲線在耳邊喃喃,“我可愛的,人類的孩子。”

劍刃悄然脫出石臺,向上移動著。

清冽的光,脫離桎梏的微隙。

一點,兩點。

直至一寸的清澈。

名為[神造兵裝]的魔術禮裝,在少年人的指縫間發出愉快的輕鳴。

輕顫著喜悅,像金石相擊一般,屬於劍的聲音。

‘亞瑟’……不,魔物貝爾芬格深深的勾起笑容。

魔物眼眸中,是病態的,快樂的笑意。

那些紛雜的情緒,竟比‘愛’還刻骨。

“――那麽,您為何不自己掌握榮耀呢?”

突如其來的發問。

立夏握著石中劍的劍柄,微微回頭看他,那躲藏在亞瑟王的軀體中的魔物。

劍鳴,戛然而止。

拒絕或者不拒絕都沒有任何意義。

特異點需要被修覆,人理不能夠毀滅,亞瑟王的傳說更不能從拔出選王之劍前停止。

但是,就算是這樣,立夏依然想要知道對方這麽做的理由。

他得知道,為什麽這個坦誠到不可思議,似乎又不想人理毀滅的……身為‘懶惰’原罪的貝爾芬格,對於讓他拔出石中劍這件事這麽執著。

所以――

“貝爾芬格……對吧?”立夏直視著魔物的眼睛,念出了對方的真名,“我需要一個原因,真正的原因。因此,請一定不要以自己是‘懶惰’的原罪這個理由來敷衍我。”

貝爾芬格楞了楞,看向立夏的目光有些訝異,再開口,帶了些懷疑的意味:“為什麽,你能夠察覺?”

“直覺。”立夏說:“雖然不知道原理……但是我的第六感意外準確,只要跟著走,總不會出錯。”

但是,貝爾芬格卻並沒有理會立夏的解釋,而是將註視在他那雙碧藍的眼眸上停頓了一瞬。

“啊,原來如此。”湖色的眼珠轉動,目光偏移,“人類也確實會出現有這種才能的孩子。”

不知道究竟是在勸說立夏,還是在勸說自己。

少年歪歪頭,打量著他。

“沒辦法。”迎著人類少年的目光,頂著未來人王外衣的魔物嘆息著說:“就讓你親眼看見,所謂的‘原因’。”

魔物說著,握住石中劍的劍柄。

金嵌的琺瑯如此美麗,卻冷的沒有一絲光輝。

“你看。”魔物拂開少年仍舊搭在劍柄上的手掌。

至此,劍刃的輕鳴也徹底停止,再無聲息。

安靜得,就像是死去。

貝爾芬格的手臂開始施力。

但是這毫無用處,石中劍依舊紋絲不動。

立夏後退一步,目光楞怔的看著眼前這一幕。

或許因為‘亞瑟’的外衣,令之前的立夏一直沒有真正將兩者徹底分開的緣故。

這一幕簡直就像是……石中劍拒絕了註定的王那般,令人匪夷所思。

‘懶惰’以實際行動告訴了他,實際上,只是因為沒有辦法拔出石中劍。

沒有什麽了不起又高深的理由,只是因為這樣而已。

“如果是在這具肉體的軀殼裏沈睡的,另一個靈魂,一定可以做得到。”‘懶惰’的魔物,用他獨有的,慢吞吞且略帶停頓的說話方式說著真相。

亞瑟不是貝爾芬格,貝爾芬格不是亞瑟。

即使穿上了對方的外衣,也沒有辦法真正成為那個人。

或許亞瑟王傳說的初始,能夠被石中劍所認可,有著身為‘不列顛赤龍概念化身’的緣故在內。

但是石中劍所認同的,卻絕不只是單純強勁有力的軀體和天賦,更重要的是心和靈魂。

梅林之所以感將石中劍光明正大的帶過來,讓所有騎士一試為王的資格……原因也正是如此。

“――我沒有為不列顛奉獻一生的純粹。”

魔物如此說道。

是的,因為這個原因。

他無法成為那位因為理想而獻出一切的王。

立夏沈默著,久久沒再開口。

“但是,你會幫我吧?”

魔物理所當然的,神色懵然到近乎天真的說――

“就像瑪門那時候一樣。”

似乎隨口一說,但是目光卻非常認真,也非常危險。

“來為我獻上忠誠吧?”‘懶惰’輕笑著,向人類的少年伸過手去。

他掌心向上,透過這具肉體的指縫,能夠看見那孩子色調潤澤的眼眸。

清透明潤的,像色卡上的尼羅藍。

“我可愛的,人類的小孩子。”魔物盯著那清潤到足以令任何人心動的藍,做出邀請:

“――來向我,說出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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