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艾雨吃完午餐的一個饅頭從學校出發，補課的時間是一點鐘，有些不上不下，可是因為她的學生上午要上別的補習班，只能這個時候。要不然還可以發一上午傳單。艾雨從電梯出來，一個男人剛好到跟前進去，他沒註意他朝她看了一眼。

這個男孩上初二，家裏人嬌慣的脾氣有些不好。好在成績差，很好打理，家人也不要求成績上有什麽提升。

艾雨正看著他做題，中途女主人送了一果盤小西紅柿過來。艾雨從來不吃他們提供的點心，雖然有些小家子氣，不過她還是堅持。教了快半年，她只知道女主人姓阮，學生叫任騏冀，從來沒見過男主人，母子兩個也沒提起過，艾雨估計這是個單親家庭。

臨出門女主人笑道：“明天休息一天，他表哥回來了，要帶他出去玩。”

艾雨笑道：“那好啊，玩的開心點。”

艾雨知道這六十塊對她意味著什麽，不過沒有關系，明天有一整天，現找別的活不太可能，只有發傳單，上下午剛好六十。一上午腿就要斷了，再來一下午同樣是斷，都一樣。艾雨回到寢室，小小的挫折沒有讓她心神不寧，打過電話確定有工作，她的心情平靜下來。吃過中午從食堂賣的一個饅頭悄悄上床養精蓄銳，明天有一天的挑戰。

第二天一早，艾雨帶上四個饅頭踏上旅途，剛到下午就虛飄飄要暈倒，她堅信她不會有事。每次到這個時候，她都告訴自己，再挺一挺就過去了。

晚上艾雨一節一節的蹬著樓梯上去，一進寢室就有一股炒面的油香味，聞到饞的要眼淚口水一起流下來，她不確實自己還有沒有力氣爬床，反正爬上去了，就這樣睡著吧，沒有力氣去洗漱了。

室友都已經回來了，大家嬉嬉鬧鬧，她只想這樣不動。胡儕傑突然問道：“艾雨，明天晚上大家出去聚餐，你去不去？”

不可能，四五十塊如今對自己是天文數字，別想叫她去。

“我明天還要去補課，不能去了。”

“哦。”別人沒有說什麽，知道她現在的窘境。

第二天所有人出去吃大餐，艾雨實在抵不住誘惑，到食堂打了一份兩塊錢的土豆絲，好久沒有見過油，可能因為食物動力學的緣故，吃過反倒更餓。艾雨不能看見肉，但她相信自己的克制力，只要能吃飽，就不會再想別的。過去美食對她很有誘惑，經歷過心靈的許多煎熬，食物的作用接近飽腹了。

每個星期五她要給在冰寧的媽媽打長途，她的手機是交話費送的最普通的一種，繼父的要求接近苛刻，不許媽媽配手機，這在同齡人中極其少見。艾雨每次都是打弟弟的手機，這是他們三個人的秘密。每次六七分鐘，因為要省錢。其實也夠了，本來也沒有什麽話說，目的只是報平安。她向媽媽隱瞞了她因為沒有得到獎學金的窘境，所以電話照舊打著。

最後她媽媽道：“你那裏沒什麽吧，不要太累，凡事不要和人計較。”

“我也知道，你也一樣。”

艾雨放下電話，對親情有一絲留戀，不過也只是一絲，一瞬間。

天已經黑了，艾雨走在操場上，擡頭看到月亮很亮，享受難得的寧靜。周圍還有其他人，不過夜色下一切人聲都不覺得了。她們學校算是高校裏突出的另類了，設施同地位的懸殊是其它大學難以相比的。因為沒有地建新校區，只能擠在市中心的老房子。不到十平米的一間寢室層層疊疊住著十個人，主校區住不下還要住到沒有電源的郊區，操場仍舊是凹凸不平的土操場，雨天積滿了水，夏天長滿各種雜草，冬天澆上水結了冰作冰場。艾雨同其他人一樣苦惱簡陋的大學生活，但是一天不到兩塊錢，就可以水電全免的住在市中心，她很感激，畢竟舒適生活是要代價的。尤其這種土操場，她不喜歡鋪著假草的塑膠場地，操場中間生長著出現在田間的馬齒莧，蒲公英，萹蓄和羊蹄，使她感受到原野，自然。

寢室樓底下貼著墻根是一個長方形灰色水泥花壇，裏面種滿了香雪蘭，都是白的，五月份氣勢洶洶白壓壓的開了一大片。這種花看上去嫻靜纖柔，小家碧玉一般，但香味卻濃的給人一種沈醉的窒息感。艾雨悄悄剪了幾枝插到玻璃杯裏，晚上伴著花香饑餓入睡也可以有一種夢幻感。不過她不敢剪太多，有些室友不喜歡花香。

艾雨爬上床把花擺在書架上，醫學生書很多，地方卻太小，床上的小書架摞了好幾層書。艾雨努力的擠出一塊空間，避免書倒下來弄翻花瓶，一本外科書突然落下來，剛好砸到她的頭頂，一本外科書有八百多頁，接近一塊磚頭的重量，不過她沒有被砸死。艾雨揉揉頭，安放好一切躺下看《三國志》。

春倩靈突然道：“我要餓死了，陪我下樓買點東西吃。”

“你怎麽沒回家啊。”春倩靈是本地生。

“明天社團活動。”

艾雨看看手機，已經八點多鐘了。附近的店大多已經關門，只剩下樓下的烤串攤子。春倩靈和她等著東西烤好，對著她們宿舍的寢室樓三樓的一個女生送下繩子和錢，要老板把買的東西掛上去，向樓上拉是時候纏上了電線，怎麽也繞不開。

艾雨笑道：“好懶啊，這下糟糕了。”

春倩靈笑道：“都是意外，不能因為小小的挫折放棄做懶人的探索。”

買過東西春倩靈道：“順便陪我取些錢吧。”

艾雨點點頭，兩個人掉頭向取款機的方向走，梧桐樹開了花，碎屑一樣落了一地，昏黃的路燈下有一種憑吊感。

春倩靈突然道：“不要這麽辛苦了，貸款也不是很多。”

“能挺一時是一時，我沒事的。”

“你家裏這樣對你，已經是個大負擔了，你自己又這樣喜歡自殘，活的可以輕松點的。”

艾雨笑道：“現在苦些，將來還能好些。”

春倩靈苦笑道：“拿你是沒有辦法了。”

春倩靈把卡插進去，機器一點反應也沒有，春倩靈抱怨道：“又壞了，學校也不知道換一臺，這下又不知道什麽時候能修好了。”

艾雨道：“總比在泰淩的時候強，方圓幾十裏只一臺取款機，不是沒錢就是壞，那回半個多月沒修好，儕傑差點沒餓死。”

“跟那時候比還有的比了，總要有點生活質量。只能明天出去取了，出門還要用錢呢。”

又向艾雨道：“把你的卡拿過來試試。”

“都一樣，我的也是沒反應。”艾雨把卡插進去，取款機竟然神奇的好了。

春倩靈驚喜道：“又好使了，輸密碼，看能不能用。”

艾雨輸了密碼，問道：“卡的年租多少錢，我怕它會被取消了，窮的就剩六十多塊錢了。”

“不會，年租好像才不到十塊錢。”

春倩靈說著按下餘額查詢，突然大叫起來：“不是有好多錢嘛！”

“這麽會？”

艾雨看了看，也懷疑自己眼花了，定睛看了許久，沒有錯，有七千六百多塊錢。她清楚的記得，裏面原來有兩千多塊，好不容易東借西借才籌齊四千多交學費，加到一起也沒有這麽多。

“怎麽回事，我不可能有這麽多錢的。”

“是不是學校系統出了問題，忘了打走了。”

“收據已經給我了，而且本來裏面也沒有這麽多錢的啊。”

“是不是你媽媽？”

“她根本不知道，錢都是我爸管著，她哪有那麽多錢。”

“會不會是有人打錯了，經常會有這種事。”

“這麽多錢應該有人和我聯系的啊，根本沒有啊。”

春倩靈想了想道：“說不定那人還不知道。”

艾雨此刻一頭霧水，這種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她把卡退出來又查了一次，錢數沒有變，真的無緣無故多了一筆巨款。

春倩靈和她回到寢室查銀行記錄，網速太慢，刷了好幾次也打不開。好不容易開了，真的有人在兩個月前打過錢。

艾雨道：“一定是有人打錯了。”

蒙冰道：“問問家裏人，沒準是他們給你的錢呢？”

“不可能的，不會有人給我錢的。”

春倩靈道：“管那麽多，反正在你的卡裏就是你的，你現在又這麽缺錢，這就是上天的恩賜。”

艾雨道：“不行，這麽多的錢人家一定要要的，還是等人聯系我吧。”

胡儕傑道：“你還真是正直善良。”

艾雨沒有說話。她不是不想拿這些錢，只是她堅信，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不能拿，那樣會給自己帶來厄運。好多人幻想撿到百萬巨款，對於她，即使撿到她也不敢據為己有。何況她吃夠了沒有錢的苦，想到別人無緣故失去這樣多的錢，她心裏不會安心。

夜裏艾雨籠罩在香雪蘭的花香裏久久不能入睡，這件事情擾的她心煩意亂。拿了這筆錢就可以活的輕松好多，自己總希望老天爺對自己好一點，如今真的對自己好了，卻又不敢承受。輾轉反側到天亮，艾雨下定決心，繼續堅持下去，自己已經熬到現在，除了錢，她還想考研自己的耐力。人的骨子裏總有一種征服的天性，就如同登山，經歷重重艱辛，渴望的不是山頂的風景，而是自己終於做到了的征服感。

第二天艾雨照舊她苦行的生活，她甚至懷疑昨天發生的事情的真實性。但過了一個星期再去查，錢還在那裏。不過自從發現這筆錢，艾雨的運氣似乎真的來了，不久她又找到了一份家教的工作，這加快了她還錢的速度。她對未來又有了憧憬，從外面回來，看見從二樓窗口縫隙中長出的那棵已經有手腕粗的垂柳，大家都在努力的活著。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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