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進行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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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是騙我呢?”

“那就讓我永遠失去你。”

護工方曉燕推開虛掩的病房門,一眼看見背對著她坐在病床前的男人,慌忙又小心翼翼地打招呼,聲音輕如蚊吶:“季先生,你來了。”

對方似有似無地像是應了一聲,方小燕也不敢多餘說話,輕手輕腳地走到病床前,自打半個多月前她被雇傭來這間高級病房後,就對面前這位高大英俊的病人家屬始終懷著一種畏懼之心。

大抵是對方渾身附著的生人勿進的氣質,讓人禁不住就有種不寒而栗的感覺。

而病床上的那位始終沈睡的黎先生,最開始方曉燕還以為兩人是親戚,直到某一日看到季先生摸著對方昏迷不醒的臉,眼中閃爍著視若珍寶般的光芒,輕輕地喊出一聲寶貝,臉上是足以令冰雪剎那間消融的溫柔與深情。

好一番震驚之後,沖著那無比豐厚的護工費,方曉燕也硬是得強迫著自己,慢慢地消化掉兩人居然是一對同性愛人,這樣對她來說過於驚世駭俗的信息。

她繞到床的另一邊,將新的營養液掛上,然後小心翼翼地掀起被面,輕輕托起瑩白細瘦的胳膊,找到靜脈留置針的位置,消毒排氣,然後接上輸液管。

全部弄完之後,她暗暗地舒了口氣,背部隱隱地冒出一層薄汗,天知道她這一系列早已駕輕就熟的動作,卻在對面男人的註視下,內心湧出了多麽巨大的惶恐和畏懼。

方曉燕掖好被子,看向季冰低垂著視線定格在紮著留置針的那條胳膊上的臉,帶著討好的語氣說:“季先生,早上我給黎先生按摩肩膀時,註意到他的眼睛,有輕輕地動了幾下。”

季冰往上擡起視線,幽暗的眼眸中緩緩聚起一束光,看得方曉燕楞了楞,心底難免湧出幾分惻然,慌忙又補了句安慰的話:“黎先生是有意識的,肯定能醒過來。”

季冰扯開一個極淡的笑,輕聲對她說:“謝謝你。”

方曉燕有些受寵若驚,半個多月來第一個跟自己的雇主有了例行公事以外的溝通,對方的態度柔和下來,讓她也跟著卸掉幾分緊繃感。

方曉燕張了張嘴,剛要有感而發,想再繼續說幾句體己話,就見季冰已經收回了視線,然後低頭握住被面上愛人的另一只手,放在嘴邊親吻著,她怔怔地看了片刻,接著就發現,對方的身體竟隱隱像是在顫抖。

她慌忙收拾起東西,快步走出病房,即將到門口的時候,她清晰地聽見耳邊響起一道隱忍又低沈的哽咽。

方曉燕的眼窩子一向很淺,禁不住就跟著摸了把淚花,然後閃身走出病房,順勢貼心地帶上了門。

“寶貝……”靜謐的病房內,季冰紅著眼睛,俯身貼上黎子清的額頭,沿著對方消瘦的臉頰落下一連串細密的吻,聲音不成調子,呼吸間扯起著心肺撕裂般的痛楚:“……你哪裏不舒服,自己告訴我,好嗎?”

陷入昏迷的愛人無法給予回應,他終於泣不成聲,淚水砸下來,順著對方瑩白的臉滑落在枕面上,暈開一朵朵淺色的水漬。

你當年又是怎麽過來的呢?

孤零零地在病房外倔強又固執地守著不被承認的戀人,在遭受了外界的輪番羞辱與嘲諷之後,以為會撥開雲霧得見陽光,卻最後迎來了深愛之人的最為致命的一擊。

子清,你是不被上天眷顧的人嗎?

倘若真的如此,我來愛你好不好?

方曉燕坐在病房門外的長椅上,等了許久都不敢擅自推門。

約莫過了一個多小時,房門才被人從裏面拉開,季冰邁步走出來,方曉燕迅速起身,唯唯諾諾地喊道:“季先生。”

“病房裏的花換掉吧,有兩枝已經爛根了。”季冰語氣平淡地交代著瑣事,面部表情也已經恢覆如常。

“哦哦,我曉得了。”方曉燕點頭應下。

季冰視線不知道落在什麽地方,沈默半晌,直到方曉燕略帶詫異地小聲詢問:“季先生?”

季冰轉向她,這才開了口:“入秋夜涼,晚上就不要開窗了,他的腿受不住。”

下了住院部大樓,季冰徑直朝車子的方向走去,卻就在這時,口袋裏的手機陡然響了起來,他放慢步伐掏出手機,目光落在來電顯示上,表情晦暗且陰鷙。

沈寂一個多月的李如,終於給季冰打來了事故之後的第一個電話。

“餵,季冰……”對方聲音幹澀蕭索,言語裏藏不住的愧疚,吞吞吐吐地問:“黎子清……他怎麽樣了?”

季冰拉開車門坐了進去,隨之而來的巨大的關門聲通過手機清晰地傳進李如耳朵裏,他呼出來的氣息都不由地弱了幾分。

“我的人不勞你惦記。”季冰陰冷道:“你現在最需要做的,是趕快去挑個物美價廉的骨灰盒,或者你聽沒聽過一個詞,叫挫骨揚灰。”

“季冰……”李如頭皮一陣發麻,他知道對方並不是在開玩笑,卻還是得壯著膽子說下去:“……你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放過謝嘉琪?”

季冰嗤笑,聲音裹著冰碴子將空氣都凝固:“你算什麽東西?”

李如重重地喘口氣,也開始冷靜下來,嘆道:“她畢竟是我表妹,我知道這事我們肯定理虧,但是也沒辦法不管她。”

“理虧?”季冰仿若聽到天大的笑話,“你他媽還真敢說,她這叫犯法。”

“我知道……”李如完全招架不住,於情於理都站不住腳,更何況對方還是季冰,他從小到大最不敢惹的人。“可是,如果黎子清沒有生命危險,你能不能,看在我們打小一起長大的情分上,稍微饒她一命?”李如試圖打起感情牌,幽幽地哀嘆:“她爸媽已經坐牢了,她要是再……唉,那就真是整整齊齊了……”

“李如,我的耐心已經到極限了。”季冰語氣涼涼地給了最後通牒:“你要是再護著那個biao子,我連同你的份兒一起,買一送一,如何?”

李如掛斷電話,臉色甚是慘淡灰敗,卡座對面的白禮生瞥他一眼,淡淡地開口:“自取其辱麽?”

李如搓了搓臉,端起面前的酒杯仰頭連灌幾口,從骨頭縫裏被凍起來的感覺慢慢褪去,他怔怔地盯著杯子裏晃動的液體,喃喃道:“這下真完了……”

“殺人償命,天經地義。”白禮生緩緩道。

“可黎子清不是也給救回來了嗎?”李如激動道:“這頂多算未遂吧,怎麽就殺人償命了?”

“一個多月了,人還在昏迷,哪怕以後能醒過來,兩條腿也得廢了。”白禮生似笑非笑地盯著他,直看得李如禁不住又打了個寒顫:“你要是不服氣,大可以找律師,謝嘉琪要怎麽判,就看你李如的膽識了。”

李如頹然地朝後靠倒進沙發裏,“她不管怎麽判,一旦進去了,肯定就……”

白禮生站起身,“我先走了。”他拎起外套,最後淡淡地對李如道:“我勸你迷途知返,不要再無腦護著謝嘉琪了,否則就算季冰不弄你,我也會弄你。”

“操!”李如目送白禮生漸漸遠去,一腳將玻璃茶幾踹出半米遠,狂躁地吼道:“這他媽都叫什麽事!”

方曉燕按照季冰的吩咐,將病房花瓶裏的花拿去洗手間的垃圾桶裏丟掉,心裏還有些可惜,明明剪了稍微爛掉的根部,還能再養一陣子。

出來的時候,緊閉的病房門外冷不丁響起一道輕緩的敲門聲,方曉燕有點納悶,這麽晚了,還有人探病?

而且家屬剛好不在,她一個護工,也不能隨便放人進來。

“誰?”她站在門口,朝外喊了一句。

敲門聲停止,卻沒人說話,方曉燕等了片刻,猜測是有人敲錯了門,剛準備轉身回去病床前,就聽外面響起一道輕柔悅耳的婦人聲音:“請問,這裏是黎子清的病房嗎?”

“你是哪位?”方曉燕問道。

對方的語氣不疾不徐,“我是季冰的媽媽。”

方曉燕一楞,回過神來,慌忙走過去拉開門,迎上笑臉道:“原來是季先生的媽媽,不好意思啊,都這個點了,我以為不會有人來探病了。”

病房門打開,方曉燕看清了門外來人,接著又是一楞。

面前站著的,卻是兩個人。

“你……你們好……”方曉燕被兩位明明是來探望病人,卻仿佛自帶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氣質嚇住,支支吾吾地打了聲招呼,慌忙讓到一邊。

身段婀娜的中年美婦沖她優雅又淡漠地笑了笑,然後扭頭看向身旁神色冷峻的中年男人,表情浮現出幾分猶豫,問道:“這樣真的好嗎?”

中年男人遞給她一個冷漠的眼神,婦人咽下後面的話,也自動讓到了旁邊,垂眸輕聲說:“那進去吧。”

方曉燕看著兩人走向病床的位置,心底總感覺怪怪的,她想了想,最後一咬牙,悄悄鉆進洗手間帶上門,掏出手機給季冰撥去了電話。

“季先生,”電話很快就被接通,她壓低聲音,如實稟告:“有人過來探病,說是你的母親,我看著氣氛不太對,你要不要回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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