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過去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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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房門被人從外推開,黎子清邁開步子走進去,在客廳中央停下來,回頭問季冰:“你這幾天都住這裏?”

季冰隨手將外套丟在沙發上,走到他跟前,表情輕松愜意:“最近事太多,還沒騰出時間找房子,不過住酒店也有好處,省事又方便。”

黎子清沒說話,上前一步將他的胳膊托起來,三兩下解開了襯衫袖子處的紐扣,“給我看下傷口。”

季冰抽回胳膊,寵溺又好笑地看著他:“傷口有什麽好看的。”

黎子清固執地揪住他的衣袖:“我就想看看。”

季冰嬉皮笑臉:“你要真想,我給你看別的地方”

黎子清正色:“我沒跟你開玩笑。”

季冰斂去笑容,目光灼灼地看進他的眼睛裏:“那你今晚留下,明天早上幫我換藥,自然就能看到了。”

黎子清垂下眸子,雙手緩緩收回來,一言不發地轉過身走到了窗前。

頂層套房的落地窗視野開闊,從高處俯瞰下去,夜晚的S城燈光絢麗,如夢如幻,仿佛一襲鋪開的錦繡綾羅。

季冰靠近過來,與他並肩而立,半晌,才慢悠悠地開口:“後來又跟你黎叔叔談過嗎?”

“沒有。”

季冰偏頭看他,誠懇地提議:“那要我去找他聊聊嗎?”

“不用。”黎子清頓了頓,接著話鋒一轉,突然說:“季冰,我們住一起吧。”

他轉身看著面前的人,眼神是一往無前的堅定,“我都等到現在了,已經不想再和你分開了。”

季冰先是一楞,接著眉眼間盡是藏不住的笑意,“這算另一層意義上的求婚嗎?”

黎子清伸手摸上他的胸膛,隔著薄薄的一層襯衫,手心底下就是跳動的心臟,“那你願意嫁給我嗎?”

季冰攥住他的手,挑眉淡笑:“會不會太敷衍了點?”

黎子清嘆口氣,語氣卻是戲謔的:“左右我現在身無長物,你要嫌我是個窮小子不肯嫁,我就……”

“你就如何?”季冰好整以暇地等著他的下文。

黎子清抓住他的領帶,俯身霸道地親吻上去,片刻後放開,盯著眼前人被潤濕的雙唇,目光狡黠又熱切:“我就只好強行把你娶進門了。”

季冰將人攔腰一摟,下身的某個部位隔著衣料蹭著對方,一副蓄勢待發的模樣,低啞道:“那我得先驗驗貨。”

黎子清目光移到他胳膊上,“記吃不記打麽?”

季冰舔了下嘴唇,眼神委屈又無辜:“你也說我們都三天沒見面了。”

“傷口不疼了?”

這一問不要緊,倒是提醒了某人,立馬開始蹬鼻子上臉,嘴角往下一耷拉,做出萬分委屈的表情,接著又得寸進尺地將黎子清緊緊摟住,腦袋垂下來埋在他的頸窩處,頭發絲蹭著耳朵,悶悶地說:“疼死了,所以迫切需要安慰。”

黎子清拍了拍他的腦袋:“乖,那是該換藥了。”

“明天再換。”

黎子清繼續引開話題:“之前都是誰幫你換的藥?”

“我自己換的。”語氣甚是可憐兮兮。

黎子清嘆口氣:“辛苦了,以後我幫你換吧。”

“還有呢?”

黎子清裝糊塗:“什麽?”

季冰氣沖沖地擡起頭,伸手捏住他的下巴,眼中流竄著露骨的渴求:“我想……”

黎子清推開他的腦袋,“等傷好了再想。”

完了又補上一句:“你什麽時候還學會跟人撒嬌了?”

季冰雖未能得償所願,卻也沒有顯出太多不開心,一雙眸子被窗外的燈光照得亮若星辰,看著黎子清慢悠悠地說:“你不喜歡嗎?”

“挺好的,”黎子清貼過去在他額頭上親了親,“我很喜歡。”

恰到好處的氣氛被驟然響起的門鈴聲打斷,季冰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松開黎子清,快步走過去拉開了門。

外面站著一位笑容甜美的酒店服務人員,對著他恭敬地欠了欠身,禮貌地說:“季先生,請問今晚還需要幫您換藥嗎?”

“……”季冰面色冷凝,直看得服務員心底打突,然後聽他沈聲回絕:“……不用了。”

房門哢擦關上,將突如其來的尷尬收進屋內,身後就響起黎子清意味深長的調侃:“到底是自己換的,還是自己人換的?”

季冰被他如此直白嘲諷的話刺到,微微蹙眉:“那只是個酒店服務員,而且每天也不是同一個人。”

“挺好。”黎子清表情玩味:“每天都有新鮮感。”

“……”

叮咚,門鈴再次叫囂起來。

季冰不耐煩地拉開門,看清來人後,眉頭擰得更緊了,“什麽事?”

“這麽大火氣?”來人淡定自若地戲謔,“我來的不是時候嗎?”

季冰無意亂發脾氣,稍稍收斂表情,又問了一遍:“什麽事?”

來人也不再賣關子,遞給他一只硬皮文件袋,解釋道:“你不是托我幫你問房子嗎?我讓人按照你的要求找了幾套,戶型圖都在裏面,自己挑吧。”

季冰接過來,點點頭:“謝了。”

“不客氣。”那人笑得人畜無害,順帶八卦一句:“聽說你被掃地出門了?”

季冰懶得多說,敷衍一句:“不然找房子幹什麽?”

“嘖,”那人也未刨根問底,朝他揮了揮手:“走了,你慢慢挑。”

季冰關上門轉身朝屋內走,路過黎子清,順手將檔案袋遞給他,帶著討好的意味:“你先看吧。”

黎子清推開遞過來的東西,“太晚了,明天再看。”他言罷扭身朝浴室的方向走,卻走到一半又停下來,回頭問季冰:“你胳膊不能碰水,要人幫你洗澡嗎?”

啪地一聲,文件袋被無情地丟在沙發上,季冰大步流星地朝他走過去,“那就一起吧。”

一場澡洗了將近一個小時,等黎子清裹著浴袍從裏面跑出來的時候,整張臉透著誘人的緋紅,也不知是被熱氣熏出來,還是其他什麽不可言說的原因。

季冰腰間圍著浴巾跟在後面走出來,順手將丟棄在沙發上的文件袋重新拎起,走到床邊拆開,已經鉆進被褥裏的黎子清探頭看過來,視線從他精悍的胸肌上一掃而過,不解地問:“你還不睡嗎?”

“我先看看,你困了就睡吧。”

黎子清索性翻身爬起來,“那我也要看。”

季冰坐靠在床頭,黎子清枕在他另外一條未受傷的胳膊上,雙手舉著戶型圖紙,邊看邊咂舌:“這些的面積都太大了吧。”

季冰揉著他的頭發,不以為然道:“房子還是寬敞點好。”

“可我們就兩個人住,這麽大房子不浪費嗎?萬一再遇上你加班出差什麽的,就剩下我一個人,有點……”

他聲音越來越小,到後面直接沒音兒了,季冰玩味地看著他,故意問:“你害怕?”

黎子清不自然地扭了下身子,嘴裏嘟囔:“……我一個大男人,有什麽好怕的。”

兩人依偎在一起邊看邊低聲討論,黎子清突然捂嘴打了個哈欠,季冰將圖紙從他手裏抽出來,柔聲道:“睡吧,別熬了。”

黎子清眼眸裏蘊著水汽,扭頭看他:“你呢?”

“我也睡。”

黎子清湊上來蜻蜓點水般地在他的嘴唇上啄了一口,輕聲道:“晚安吻。”

那晚之後,兩個人就抽空陸陸續續地去看了幾套房子,卻都不太得季冰的心,黎子清也借此終於體會到了某人在吹毛求疵這件事上可以達到的極限。

因為在他的理解中,那些地段絕佳裝修精良的房子,金錢賦予它們讓人望而卻步的光環,就已經掩蓋了任何意義上的缺點。

日子一晃又過去了大半個月,雙雙被掃地出門的兩人也終於住膩了省事又方便的酒店,開始著重又認真地對待找房子這件事了。最後意見擇中下來,選了一套二百多平的精裝修現房,地段鬧中取靜,全款拿到房子之後,兩個居無定所的人,總算是在這座城市裏安了家。

黎子清從住了二十多年的黎叔家裏搬出來那天,對方還不知在哪座城市出差,他幾番猶豫,終於還是打了個電話過去,卻等了許久都沒有接通。

駕駛座上的季冰從他的表情中看出端倪,開口問道:“所以你那天之後,根本就沒找黎叔談吧?”

黎子清終於點了點頭,表情困惑又迷茫:“我不知道怎麽跟他說,黎叔叔態度很堅定,他一定要我跟你分手。”

“如果一方很極端,另一方就不能那麽強硬,這樣才有機會達成共識,否則永遠走不到一起。”

“可是我也有要堅定的立場。”黎子清扭頭看他,語氣有些急促:“難道,要我真的跟你分手嗎?”

季冰攥住他的手,“雖然我也跟家裏斷絕了關系,但你跟黎叔不應該變成現在這樣。比起我和我爸,你們才更像是父子,而且你現在只是在賭氣,等哪天徹底冷靜下來,必定會傷心難過的。”

“那現在要怎麽辦?”黎子清表情怔怔的,“……黎叔叔連我電話都不接了。”

季冰沖他溫和地笑了笑,拿出自己的手機,“黎叔手機號多少?”

黎子清楞了一下,意識到他要做什麽,飛快地報出爛熟於心的號碼,一時間屏住了呼吸,緊張地看著對方撥號。

季冰按下免提,鈴聲嘟嘟響了兩下就被切斷,接著就是黎叔沈穩敦厚的聲音:“餵,哪位?”

“你好,黎叔叔,我是季冰。”

對方沈默,出於禮貌沒有立刻掛掉電話,只是等待了數秒之後,才冷淡地開口:“什麽事?”

“黎叔叔,子清就在我旁邊,他打不通你的電話,心裏有些著急,你要跟他說話嗎?”

黎叔粗重的呼吸透過手機清晰地傳過來,頓了大概有十幾秒,緩緩地說:“子清,你決定好了嗎?”

“黎叔叔,”黎子清嗓子眼發緊,艱難地說:“對不起,我——”

“那就這樣吧。”黎叔卻沒給他繼續往下說的機會,冷漠地截斷他的話,例行公事般地說:“我撫養你長大成人,也算仁至義盡,唯一對不住你父親的地方,就是沒把你教好。”

這麽多年,黎子清從未聽黎叔叔提起過關於自己父母的只言片語,也就一直給他一種錯覺,以為對方只是一位善心將他從兒童福利院領養出來的陌生人,可現在看來,顯然並不是這樣。

黎子清將手機拿過來,湊近了急切地求證:“你認識我爸爸?”

黎叔的聲音仿佛一瞬間變得很遙遠,緩緩回了一個字“對。”

“我爸爸……他是怎麽走的?”

黎叔停頓片刻,回答:“我不知道。”

黎子清根本不信,“你肯定知道。”

“我不知道。”黎叔的語調再次變得嚴厲而冷漠:“子清,你如果堅持要跟那個男人在一起,我們以後就不要再聯系了。”

電話聲陡然切斷,黎子清下意識地扭頭看季冰,表情一瞬間有些失神。

季冰顯然也沒料到事情居然會如此跌宕起伏,思忖片刻,柔聲開解道:“我覺得這是個好消息,黎叔認識你爸爸,他是念及情分把你撫養長大的,不管這其中是什麽樣的關系,你倆終究有牽連,他就不會徹底拋下你不管。”

黎子清將手機還給他,沈默著點了點頭。

“開心點。”季冰伸手摸上他的後脖頸,捏了捏光滑細嫩的軟肉,以撫慰之名行揩油之實,“我們今天可是喬遷之喜。”

深秋的夜露降下來,天地間霧蒙蒙一片,車子在寬闊的大橋上疾速行駛,沿途高聳的路燈簌簌後退,餘光裏蔓延成一道明亮的光線。

季冰將車載音響扭開,柏林之聲的立體環繞效果,瞬間將音樂充斥進整個封閉的空間。

男歌手清潤的聲線哼唱著一首英文歌曲,黎子清的神智被拉回來,扭頭看著季冰,尷尬又難為情地說:“這歌不是我……”

季冰挑眉看他一眼,然後收回視線目視前方,嘴角卻緩緩勾起,悠然自得地說:“改天你給我錄一首吧,我覺得他沒你唱得好聽。”

“用得著這麽奉承嗎?”黎子清臉頰紅紅的,小聲吐槽:“別人那是專業的。”

“可我更喜歡你的聲音。”季冰突然壓低聲音,遞給他一個露骨的眼神:“特別是在床上的時候。”

“……”

“今晚可以嗎?”季冰果然抓住話題往下引,順便活動下受傷的手臂:“我胳膊可完全好了。”

“你——”

耳邊陡然炸開一連串高昂又急促的汽笛聲,兩人同時一驚,車窗外,對向而來的一輛公交車不知是剎車失靈還是怎麽著,車頭來回搖晃地朝著他們直沖過來。千鈞一發之際,季冰飛快轉動方向盤,堪堪擦著對方的車身彼此錯開。

然而危險並未就此結束。

“剎車!剎車!”黎子清驚懼的聲音都變了調,卻已然來不及,車子為了避開迎面撞過來的公交,方向盤打得太滿,竟直朝著橋邊的欄桿沖了過去。

巨響之後,整輛車終於停了下來,車身卡在欄桿處,一半掛著橋岸,一半懸在空中,搖搖欲墜。

車內,猛烈的撞擊讓黎子清陷入昏迷,安全氣囊彈出來,護著他的身體不會遭受更大的傷害。

“子清……”季冰啞著嗓子喊出聲,突如其來的事故讓他也臉色煞白,雙手被撞碎的前窗玻璃割傷,血跡斑駁。

“子清!子清!”他慌張又急促地繼續喊著對方的名字,卻又在這時,車身再次猛烈震動,隱隱有著繼續往下墜的勢頭。

“操……”季冰咒罵一聲,卻不敢輕舉妄動。

耳邊隱約響起路人呼喚救援的驚叫聲,身旁是愛人昏迷的側臉,清晰又模糊。

“對不起。”季冰突然伸手在對方臉上抹了一下,鮮血過渡到愛人臉上,淩厲又決絕的色彩,思考的時間並不多,他卻已經下定了決心。

季冰解開自己的安全帶,然後俯身過去將黎子清從座位上解救出來,接著伸長手臂,一把推開了副駕駛的車門,毫不猶豫地將對方推出車外,安全地送到了橋面上。

車身失去平衡,更加迅速地往下滑。

“裏面人還活著!”剛趕過來的路人先是一喜,卻接著又是一道驚呼:“車要掉下去了!”

緊接著又是第二道。

“我的天,真掉下去了!”

“裏面是不是還有人?”

“快報警,有人掉下去了!”

“這掉下去還有命沒有啊?”

“管那麽多,先救人再說。”

來不及逃出來的季冰,跟著車子一起墜入江中,慣性將副駕的車門再次緊緊扣上,頃刻間覆蓋上來的水流湍急又刺骨。他的腦袋也因為來回地幾下撞擊,視線已經開始模糊,窒息感蔓延上來,心臟被緊緊遏住,僅剩的力氣也絲絲縷縷地流出身體。

撐不住了。

這是季冰最後的意識。

子清應該是安全的吧。

他咳嗽一聲,肺裏嗆進更多的水。

這樣就已經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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